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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洛京城 ...

  •   洛京城外,一个货郎坐在路边,他心里很慌。
      他捡了个女婴,说来也巧,刚拐过官道那道弯,路过路边那间破土地庙时,风里忽然飘来点动静,细细弱弱的,跟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崽哼哼似的,弱得差点被风盖过去。
      他也是好奇心重。顺着声音摸过去了。庙里比外面强不了多少,四处漏风,供桌歪歪扭扭倒在墙角,那点哼哼声,就是从这里头冒出来的。
      货郎凑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探过头去看,人直接傻了。
      里头哪是什么猫崽,是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奶娃!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干得起皮,眼睛闭得紧紧的,只有小胸脯还在一鼓一鼓的,哭都哭不出大声,只剩点气音哼哼。
      得,又是个被扔的丫头片子。
      货郎心里啧了一声,这些年走村串户,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无非就是嫌闺女是赔钱货,生下来不想养。他戳了戳小奶娃冰凉的脸蛋,刚想叹口气,那小丫头片子居然小手一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头,拽得那叫一个有劲,跟村口老黄牛啃青草似的,半点没有刚才快断气的样子。
      “嚯!好家伙!”货郎眼睛都瞪圆了。
      他想养这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脑子里突然有了这个想法。或许是同情心在作祟,还是别的。
      货郎半点不带犹豫的,三下五除二把襁褓重新裹得严严实实,解开自己打补丁的前襟,小心翼翼把小丫头揣进了怀里——暖乎,还能听着心跳,比村口酒坊的温酒壶还暖多了。
      “嘶——凉是凉了点,没事,爹给你捂捂!”他龇牙咧嘴地把棉袄系紧,重新挑起货郎担子,大步往家走,刚才还压得他弯腰的担子,此刻轻得跟棉花似的。
      他边走边碎碎念,跟怀里的小丫头唠嗑:
      “你爹娘不要你,我要你!以后你就跟着我,听见没?”
      怀里的小丫头像是听懂了似的,哼唧了一声
      货郎没有把孩子抱回自己家,他那个家也就是说是家也就是个落脚的地方。
      他搂着孩子去投奔了他姐姐,他姐姐嫁了个猎户,两人还生了个孩子,她那里肯定有小婴儿用的东西。
      周娘子一开门,看见她弟弟怀里揣了个孩子。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你什么情况?你这死孩子,你去偷孩子啦。”
      说着就要上手去打他。
      货郎连忙躲开:“姐,你瞎说什么呢?这我捡的。这人不要的。”
      “哦,不对,不对,才不是人不要的,宝宝是有人要的。”
      周娘子看着他老弟哄着怀里的小娃娃,觉得他老弟怕是得了什么疯病。
      “你确定这孩子是你捡的,不是你抢的?”周娘子表示怀疑。
      “姐,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个人吗?捡个女娃娃咋啦?”货郎表示无辜,委屈,难受。
      这时刘大勇走了出来,他看见货郎怀里抱的孩子,伸手要去抱。
      货郎以为他要看,并把孩子给了他。
      刘大勇抱着孩子说:“我去把孩子还给人家,没听说谁家新生孩子了,话说这是谁家的?”
      “姐夫!干什么这是我捡的。”货郎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你们在发什么疯?”
      呵呵,周娘子一听他老弟说这话立马炸了:“谁发疯谁发疯,你再跟我说谁发疯。”
      “你连个媳妇儿都没有,突然抱个孩子过来,怎么你生的?”
      “就,就是我生的怎么啦?”货郎脖子一梗,张嘴就来。
      “你生的?还你生的!刚还跟我说你捡的,现在又说你生的,前言不搭后语,你给我老实交代。”周娘子气的又想去拿扫把了。
      刘大勇看着这姐俩好像又要干起来了,连忙拦下。“娘子,先等等先听弟弟咋说。”
      然后又看向货郎,“你也是把话说清楚。”
      货郎泄了气,他打不过他姐,他姐家的姐夫他也打不过。把他在官道那边的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周娘子有些半信半疑,“这真是你捡的?”
      “姐,你干什么?”
      刘大勇按下货郎,免得他跟他姐置气,“不怪你姐,你这是媳妇儿也没有,也没说要成家的,怎么突然想着捡个孩子?”
      “你捡孩子的时候,旁边没有人了吗?”周娘子已经缓过气了,“或许人家只是先放在那儿呢。”好吧她这话说的,她也不信,她也看到了,这是个女娃娃。
      “那,那咋办?”
      刘大勇这时提议到:“我跟你一起去你说的那个地方,我们在那儿等等看有没有人过去找。”
      然后对他娘子说:“我跟过去看看,是不是真有这回事儿,别着急。”
      而周娘子表示她也要跟着一起去,如果是假的,她要把这臭小子的腿打折。
      刘大勇看着货郎表示无奈。其实他也觉得这孩子是抢的,他本来想着跟小舅子一起悄默声的把孩子还回去,不让娘子知道。
      只可惜这个法子不通。
      走的路上,货郎还在对他姐说:“姐,你说这小孩取什么名字好?姐,你说我是不是要给她买点衣裳?姐,你说她吃什么?”
      等到了地方还在碎碎念:“姐夫,你说她以后会不会长得像我?她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你说是要不让她跟着你一起学武?”
      周娘子忍不住刺他,“又不是你生的,怎么会像你?”
      货郎不理他姐:“姐夫,你说小豹会不会喜欢她,诶,小豹会不会欺负她?”
      这回刘大郎也忍不住了:“小豹是好孩子,他不会欺负人。”
      “姐夫,你说我该怎么养?”
      “哎呦喂,怎么养都不知道,这就把人捡回去啦。”
      货郎不理他姐的阴阳怪气。
      三人等了一会,直到日落也没见人来寻。然后周娘子就提议去报官,“先去官府那里,看有没有人说丢孩子。”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斜了一眼货郎,“而且入籍还是先要去官府的。”
      货郎这下高兴了。
      货郎现在不高兴了。他家宝已经六岁了。聪明伶俐,活泼好动。
      就是有点儿太聪明了。不像村里人。
      有人说周娘子她家的小丫头是山里的精怪变身,这是见她长得漂亮的。
      有人说周娘子她家小丫头是恶霸转世的,这是被她打过的。
      有人说周娘子她家小丫头是文曲星下凡的,这是小豹,因为学习这事,他已经被他娘抽过好多次了。
      一开始他娘让他教妹妹的时候,他还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有为人师表的感觉。是后来他就不这么觉得了,后来他发现还在妹妹学的比他学的还快,他娘看着都忍不住说。这束脩是给你妹交的,还是给你交的。
      可是他能怎么办?妹妹就是比他学的快。
      村里为这丫头吵翻了天,硬生生裂成了两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一派咬定,这孩子本就是捡来的,来路不明,八成是什么妖精变身托生,不然寻常女娃哪有这般异于常人的本事。
      另一派却全然不信,只说她分明是战神转世,小小年纪便有勇有谋、能文能武,护过村里不少人,哪有行善积德的妖精?
      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都觉得自己占着十足的道理,吵得鸡飞狗跳,半点不肯停歇。
      闹到最后,连一旁的村长和里正都被卷了进来,当场呛了起来。
      村长:“我觉得她是战神转世。”
      里正:“我觉得你在拿我九族开玩笑。”妖言惑众、妄言天命的罪名扣下来,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绞刑。
      货郎蹲在自家门槛上,听着村口大槐树下吵得翻了天,嘬了口旱烟,翻了个老大的白眼,心里把那群人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真是闲的!一个个地里的草都没锄干净,天天盯着他家闺女嚼舌根。
      什么妖精转世,什么战神托生,全是放屁!他家宝儿,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不就是力气比别家小子大了点,不就是学认字比私塾先生家的娃快了点,不就是路见不平能拎着扁担把泼皮揍得满地找牙吗?
      这怎么就成了妖、成了神了?合着不能是他们自己太废物、太弱了?
      他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刚要起身进屋,就看见他家宝儿背着一捆柴从外面进来,步子稳得很,百十斤的柴禾扛在肩上,脸不红气不喘,看见他就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爹,我回来了!晚上给你炖柴鸡!”
      货郎看着闺女亮闪闪的眼睛,刚才那点不痛快瞬间烟消云散,笑得满脸褶子:“哎!好!爹给你烙糖饼!”
      只是这份舒坦日子,没晃悠多久,就被上门的媒人给搅和得愁云惨淡。
      货郎表面上客客气气地给人倒茶、递烟,心里的白眼都快翻到天灵盖去了。
      媒人说东村李家的小子,老实本分,家里有两亩地,货郎心里嗤笑:那小子上次见了他家宝儿,吓得躲他娘身后,还没我家宝肩膀高,挑半担水都晃悠,我宝儿能扛着满担货走二十里山路不喘气,他配?
      媒人说西村张家的公子,在县城私塾读书,将来能考秀才,货郎嘴角都撇到耳根了:就那小子,上次来村里写春联,三个字写错俩,我家宝儿闭着眼都比他写得好,也好意思叫读书郎?
      还有说邻村开杂货铺的,家里有钱,货郎更是直接怼了回去:他家那铺子,还没我走货的担子大,挣那俩铜板,还不够我家宝儿买糖吃的!
      媒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全被货郎鸡蛋里挑骨头,客客气气地送走了。
      村里人都笑他,说他一个光棍货郎,养个捡来的闺女,还挑三拣四,真当自家是世家大族了。
      货郎全当耳旁风,半点不往心里去。
      他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让他的宝儿,嫁得舒心,过得踏实,不能受半点委屈。这村里的小子,他左看右看,没一个能配得上他家宝儿的。
      后来他也想通了,不能把眼光就钉在这巴掌大的村子里。
      他挑着货郎担子,特意多跑了几个邻村,甚至去了县城,明着是走货,暗地里全在打听谁家有靠谱的后生。
      可越看,他心里越堵得慌。
      县城里的公子哥,要么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要么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安分人,要么眼高于顶,看不起他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更别说看得起他捡来的闺女了。
      货郎是真愁了。
      愁得连着好几天都没心思出去走货,天天蹲在门槛上,对着旱烟袋发呆,烟丝耗了一大包,也没想出个眉目来。
      夜里对着油灯,把藏在床底的木箱翻出来,里面是他攒了十几年的碎银子、铜板,还有那张盖着县衙大印的户籍文书,他摸了一遍又一遍,长吁短叹。
      他不是舍不得闺女嫁人,是真找不到一个能配得上他宝的人。
      他家宝儿,能认字、能算账、能打跑泼皮山匪、能撑起一个家,凭什么要嫁个不如她的人,去给人洗衣做饭、生儿育女,受一辈子委屈?
      他想到了他娘。
      他娘是累死的。
      记得娘一辈子没穿过一件新衣裳,身上的衣服补了又补,最大的愿望,是能吃一口镇上点心铺里的桂花糕。可直到她咳得再也起不来床,闭眼睛的那一刻,也没吃上一口。
      娘走的时候,才三十五岁。
      村里人都说,她是累死的。
      是被这一辈子洗不完的衣裳、做不完的饭、操不完的心,一点点熬干了、耗死了。
      货郎的手忽然抖了起来,烟袋锅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他忽然就懂了,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在愁什么。
      他不是非要鸡蛋里挑骨头,不是非要把闺女捧上天,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配不上她。
      他是怕。
      他怕他的宝儿,这么鲜活、这么能干、眼睛里有光的闺女,嫁了人之后,就会变成第二个他娘。
      哪怕她再能打、再能算、再能干,只要进了别人的家门,就得被捆在灶台边、炕头上。就得忍着婆家的规矩、受着男人的气,哪怕对方样样不如她,她也得低一头,就得把自己的本事、自己的棱角、一点点磨平、熬干,最后像他娘一样,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累死了。
      这村里的男人是这样,县城里的男人也是这样。
      全天下的男人,大多都是这样。他们娶媳妇,不是想找个并肩过日子的人,是想找个伺候自己、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人。哪怕媳妇比他们强一百倍,他们也觉得理所当然,觉得女人就该困在家里。
      货郎把烟袋锅子狠狠往门槛上一磕,磕得火星四溅,心里那点愁,瞬间变成了堵得慌的酸,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火。
      他凭什么要让他的宝儿,去受这份罪?
      他的宝儿,是他在雪地里捡回来的,是他一口米汤一口干粮喂大的,是他拿命护着长大的。
      他该带她走,去县城,去州府,去洛京那样的大地方,或者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更大的学堂,有更宽的路,有能让她施展本事的天地,也有能配得上她的人。
      就算找不到,他闺女凭着自己的本事,也能在大地方活得风风光光,比在这村里受闲气强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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