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明》乘水山归

1、第一次见到光 吃糖吗？

　　“如果不是因为方归，我早就和你离婚了！”
　　“怎么了？老子不就是喝了点酒吗？！你个臭娘们就敢和我吼？！”
　　女人的嘶吼声和扇巴掌的声音混在一起，方归把自己给蒙在被子，她实在不想参与到这场无休止的争吵里。直到摔盘子的声音在外边炸响，她才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
　　吵架结束了？
　　但就在她想着的时候，房门就被自己的父亲方志雄给踹开。
　　“方归，我问你，如果我和你妈离婚，你跟谁？”方归能感受到他语气里尽量压制住的怒气，她明白，方志雄问这个问题并不是有多关心自己，只是为了他那点所谓的虚荣和认同感，只要回答跟他，那他就会满意离开，还会顺便对着门外的妈妈说：“看到了没？你养出来的好女儿还是跟我好。”
　　但她还是紧紧抿着嘴没说话，也许是女儿和母亲天然的亲近感，即使妈妈并没有给过她好脸色，但她还是不想伤了妈妈的心。
　　果不其然，面前的方志雄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立马暴怒。
　　他像是个无能狂怒的懦夫一样，疯了似的不停推搡着她，随后把书桌上的东西统统给扫到地上才晃悠悠地摔门而去。而门外只剩妈妈抹着眼泪收拾地上的盘子碎片。
　　她跑出来问：“为什么不和他离婚？”
　　妈妈抬起头惊奇地看着她，女人脸上红肿的巴掌印依旧清晰可见，“他可是你爸爸！你怎么能这么说？！白养你这么大了是吧？！白眼狼！”
　　白眼狼，这是家里人给她的称呼。
　　这个称呼会在她考试没考好的时候冒出来，会在她被重男轻女的爷爷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冒出来，会在她被表弟推倒却被倒打一耙的时候冒出来。
　　一直都是这样，方归有些自嘲的勾了下嘴角，自己明明知道她会这么说，每次却还是忍不住这么问。
　　她常常会想，如果有下辈子，她不要再来这个世界了。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她六年级才彻底打消。
　　因为…她喜欢上了一个男孩。
　　刚升入六年级的时候，老师带着一个干净清爽的男孩进入班级。男孩名叫程怀阳，礼貌谦逊，说话也是温和轻柔，和当时班上整天扣鼻子邋遢的男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听老师介绍好像学习成绩还不错，方归是在同学们的惊呼中缓缓抬眼看他，但就是这一眼，程怀阳便猝不及防地闯入她原本封闭许久的内心。
　　“你好，我叫程怀阳，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同桌了，请多多关照。”他的嗓音温和，却带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热情。
　　方归愣愣地看了他好久才反应过来起身让座位，“噢噢，好的好的。”她帮忙拉开椅子，他刚落座班里几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就开始起哄。
　　“喔～怎么看了那么久啊？”
　　“喔～一见钟情了～”
　　这些起哄声让方归的脸像是被火烧的一样，她有些紧张地抬头看向程怀阳，生怕他一生气就不和自己坐了。
　　不过程怀阳依旧笑的灿烂，甚至还低声向她道歉：“对不起啊，让你被起哄了，你不用在意他们，没准过几天他们新鲜感过去就没事了。”
　　方归没说话，只在他落座的时候低低的“嗯”了一声回答。
　　他的性格真好，人长得也很好看，成绩还好，这样的人真的会注意到自己吗？
　　那是她青春时代从来都不敢肖想的。
　　肩头传来温热的触感，她的呼吸骤然一紧，转头望去，却见是他很自然的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里放着一颗糖，被亮晶晶的糖纸包裹，很好看。
　　“吃糖吗？”他的声音很轻，瞬间撞散了方归发热的脑袋，像冰镇汽水一样。为了不让他看出自己的异样，方归接过糖塞进了口袋里，但她这举动却让程怀阳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不喜欢吗？怎么不吃啊？”方归沉默半晌，有些拘谨的说：“上课的时候不能吃东西。”
　　程怀阳拍拍脑袋，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你就是传说中的好学生对吧？”方归被他说的脸红，急忙轻声反驳：“不是不是，我成绩不好，不能算是好学生。”
　　但他却只是笑笑，说：“谁规定好学生就一定要成绩好了？你这么守规矩也算好学生好不好？
　　“我妈都说我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这么乖，你爸妈肯定没少夸你吧？”
　　他的语气笃定认真，笑得很好看，甚至让方归都不自觉弯起嘴角。
　　“你终于笑了，”程怀阳突然开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喜和意外，“我还以为你很高冷不会笑呢。”
　　方归抽了抽嘴角，“我又不是面瘫。”
　　“对对，不是面瘫，是腼腆，对吧？”他笑着应答，“那糖你就下课吃，好学生。”
　　在她印象里，所有人都告诉她你只有好好学习才算好学生，才能考去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
　　但从来都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想不想去。

　　下课后，方归准备和往常一样去二楼接水，但刚走出门就被程怀阳拦住。
　　“是要去接水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刚转来这个学校，不太清楚饮水机在哪，能带我一起去吗？”
　　方归的目光移到他已经空了的水杯，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了，要不要我帮你拿着水杯？”他灿然一笑，说着就要拿过她手里的水杯。方归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来熟，往旁边挪了一点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这是她下意识的防御，“谢谢，不用。”
　　因为从小就缺少父母的关心，所以这也导致了她不怎么愿意去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
　　程怀阳倒是没怎么介意，只是在她躲开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但又很快收拾好表情，“对了，你们学校为啥只在二楼装饮水机啊？其他楼层的学生要接水不就只能跑上跑下，多麻烦啊。”
　　方归斜睨了他一眼，“你以前学校都是一个楼层装一个饮水机的吗？”
　　“是啊，我还以为所有学校都是这样的呢。”他回答的理所当然，看着他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方归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怎么了？这样的想法很好笑吗？”他也咧开嘴，笑的很夸张。
　　“没事啊，就是突然想到了一句话，‘像俺们这群乡巴佬是不懂你们这群城巴老滴。’”她收敛了笑容，操着一口当地的土话把程怀阳逗得咯咯直乐。
　　俩人就这样一边聊天一边走到了饮水机边，程怀阳对着饮水机左看右看，方归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便随口问了一句，“你在干吗？”
　　程怀阳撇撇嘴，有些失望的开口：“你们这饮水机没冷水啊？”
　　“怎么了吗？”方归问。
　　“这天气很热啊，饮水机里难道不应该多备点冷水吗？大热天的喝热水，领导怎么想的？”方归默默听着他的抱怨，轻声说：“其实可以接水然后等放凉的时候再喝啊。”
　　“但我这是保温杯啊，得等多久啊？”程怀阳朝她晃晃手里已经空了的保温杯，长长的叹了口气，随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亮的看着方归，“但你这是塑料水杯唉，那待会你接水放凉之后能不能倒点给我？”
　　“啊？噢噢可以可以。”方归听到他的想法先是一愣，随后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那我帮你接水？就当是感谢了。”他这次没有直接伸手，而是靠在饮水机上静静地等她回应。
　　方归刚一点头，手里的水杯就被他接过。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边接水边问。
　　“方归，怎么了？”
　　“方归？你就是那个上了‘韶年博览’的方归？”他转头问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喜，“你那个‘共度难关’的短篇小说写的真好，还被我以前班级的班主任在班里夸过呢！”
　　听他这么一提，方归才猛然想起自己以前在五年级的时候确实写过一篇短篇小说投稿给‘韶年博览’的邮箱里，当时还小赚了一笔稿费，只不过后面都被方志雄给拿去喝酒了。
　　方归心里美滋滋的，没想到自己当时随便写的小说居然还能获得这位天之骄子的青睐。但还没沉浸在这份情绪里没多久，她又听见程怀阳抱怨的开口，“不过你后面怎么不写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一直都等后续等的有多辛苦。”
　　“没灵感了呗。”她低垂着眼帘，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那你现在有灵感吗？”他问，“我可不相信你整整一年都没灵感。
　　“如果有灵感的话能不能把后续给写出来？”
　　方归本能的想拒绝，但一看到他期待的目光，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
　　最后，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那一言为定。”他伸出小拇指，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方归也想伸出手和他拉勾，但还是感觉不好意思，于是刚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
　　“一言为定。”

　　回家后的方归不断翻找着那个早已被自己遗忘的“韶年博览”，想回忆起那个小说的剧情，说实话，其实这些年在自己父母的打压下，方归也开始否定自己的写作的能力，即使她以前写的作文次次被学校当成模范作文全年级印发，但她仍旧认为自己不是“那块料”。
　　直到她在今天遇见了程怀阳，他说她写的小说很好，这话如果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那方归还可能会以为只是客套的夸奖，但说这话的人偏偏是程怀阳，他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人忍不住信服。
　　想到这，方归的嘴角不自觉扬起。
　　在翻找了许久后，她终于从纸箱的最下层看到了蓝色的书角，她轻轻捏住书角把书抽出来，生怕把它给弄皱了。

　　在大概阅览了一下小说后，方归也总算想起自己以前想写的后续，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大概剧情给顺了一遍后，她拿起桌边的笔记本开始写小说。
　　脑子里的新想法不断冒出来，她越写越顺，不知不觉就写了四张纸。时间一点点流逝，方归写完后舒展了下脖子，随意的瞥了眼桌上的时钟才发现，现在都已经十二点了。
　　她不知不觉竟然写到了半夜十二点。
　　“完了完了！我作业还没写呢！”她着急地拉开书包开始完成今晚的作业，前前后后忙活到凌晨两点才匆匆熄灯睡觉。
　　但躺在床上的她刚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不自觉浮现出程怀阳那张灿烂的笑容，他那句“一言为定”似乎也在她耳边响起。
　　为什么会想到他啊？方归摸了摸自己扑通乱跳的心脏，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是一种名为心动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