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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日记里的“苏苏”与现实的ICU 丁禾苏接到 ...


  •   他在床上躺了太久。久到身体开始僵硬,久到后背与床单相贴的地方,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久到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已从这个房间飘了出去,轻盈地飞上了五楼,穿过了那扇熟悉又紧闭的门,飘荡在5028那间被擦拭得过分干净、显得格外冷清的病房里。
      他在想象中蹲了下去,在她曾蹲过的那个位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抬起头,像她一样,看向那空空如也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确实什么都没有。灯是关着的,灰白色的吸顶灯,嵌在同样灰白的天花板里,沉默地闭合着,宛如一只不愿再睁开的眼睛。
      就在那时,手机屏幕倏地亮了起来。
      他起初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仍凝固在天花板上,瞳孔散漫,焦距早已游离于这个房间之外。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嗡嗡的,屏幕亮起的白光短暂地刺痛了他的眼角。他没有动。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接着,是第三下。
      直到第三次震动,他才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拽了一下,机械地转过头去。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来电人:老周。
      他的手指比意识先一步动作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急太快,眼前瞬间黑了一下,金星乱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已经伸向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壳时,他犹豫了一瞬——仅仅是一瞬。然后,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了耳边。
      他没有开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舌尖死死抵着上颚,仿佛有什么沉重而滚烫的东西正死死卡在喉咙深处,无论怎么用力,都推不上去,也咽不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了老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也熬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
      “丁禾苏?”
      “……嗯。”他终于从胸腔深处,艰难地碾出了一个音节。那声音仿佛被无形的肋骨夹扁了,异常单薄,出口即散,如同瞬间碎裂的尘埃。
      “你那个病人,苏静安,”老周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的,竟有些像翻阅日记本的声音,“刚刚转入ICU了。”
      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这并非形容,而是真实的身体反应。他清晰地感到,自己心脏的位置骤然间塌陷下去,仿佛有一只利爪从胸腔内部破壁而出,五指狠狠钩进了那片仍在搏动的柔软心肌,死死攥紧。呼吸猛地一滞。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吸入一口空气,却感觉肺部像是被巨石压住了,一丝气息也进不来。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老周紧接着说。
      那口被堵住的气,突然间涌了进来。不是他吸进来的,是紧锁的胸腔骤然松开,外面的空气猛地灌入。灌得太猛太急,喉管不受控制地一阵剧烈痉挛,挤出一声短促而尖锐、未及成形的气音。他立刻死死咬住了嘴唇,将那声音强行扼杀在齿间。嘴唇被咬破了,一股铁锈般的腥甜,迅速在舌尖弥漫开来。
      “但是——”老周又停顿了,这两个字像是精心斟酌后的迟疑。
      这简短的转折词,此刻却像两把锋利的尖刀,一把狠狠扎进他刚刚松懈些许的胸口,另一把则精准地刺入他的喉管。他握着手机的指节瞬间收紧,用力到骨节发白,用力到塑料手机壳都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伤口很深,失血量也很大。人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老周的声音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像在宣读一份标准格式的医疗报告。但丁禾苏听出来了,那份“平稳”是强行伪装出来的,底下压着不欲言说的沉重,是不想让电话这边的人承受更多。
      “而且……她本人的求生意识很薄弱,这个,你是知道的。”
      他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看了她……的日记。她写了“不想活了”,写了“太累了”,写了“终于可以离开了”。她把那些字一笔一画写在纸上,手在发抖,笔尖划破纸面,留下深深的印痕。她不是冲动。她想了很多天。很多天。每一天都在想,每一天都在反复挣扎,在煎熬的漩涡里沉浮。他在她身边,他看到了她的眼泪,看到了她的沉默,看到了她一连几小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样子。他以为她只是陷入了寻常的难过。他不知道她是在用每一秒、每一次呼吸,无声地告别。
      “所以,”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很缓,像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还不能说转危为安。现在在ICU观察,至少要稳定四十八小时,才能判断下一步。”
      四十八小时。两天。两天两夜。他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字无声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十七万两千八百秒。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都是一根悬而未决的发丝,一根随时可能断掉的稻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救她”,想说“无论如何不要让她死”,想说“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他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没有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不是血,不是泪,是一种比血更粘稠、比泪更沉重、沉甸甸淤积在胸腔里的东西。
      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按着心脏的位置。心跳快得离谱,快到他几乎能听见肋骨在胸腔里被挤压发出的细微咯吱声,像一张不堪重负的弓弦正抵着心尖,不住地颤抖。
      “苏苏?你还在吗?”老周在那边问。
      他在。他在。他还在。他想说“我在”,但发不出那个音节。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去,经过紧缩的喉咙,经过灼痛的气管,勉强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病房外清晨特有的那种干冷。他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涩得厉害,像真的吞下了一把粗砺的沙子。
      “在。”他终于说。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的那种哑。不,比砂纸更哑,像什么东西被彻底烧焦、燃尽之后剩下的灰烬,一触即散。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听筒里只剩下呼吸声,两个男人隔着遥远的线路听着彼此的气息。丁禾苏的呼吸是乱的,急的,浮浅的,像刚拼尽全力跑完一段看不见尽头的路,还在濒死的边缘喘息。老周的呼吸是沉的,稳的,缓慢的,像一个早已见惯生死的人,在用最原始的节奏告诉另一个尚未习惯的人——我在,我在这儿。
      “你……要不要过来看看?”老周迟疑着问。
      他的心猛地往上一撞,又重重跌下去。那一下跳得又重又疼,像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颗闷响的炮仗。他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手臂。手机在手里跟着颤,屏幕上的光晃来晃去,把他模糊变形的影子投在惨白的墙上,像一个正在无声融化的雪人。
      能去吗?他是护士,她是病人。他不在ICU工作,他没有正当的理由进去。他不是她的直系亲属,他没有任何资格进去。他只是丁禾苏。一个不该对她动心、却动了心的、普通的、没有资格站在她床边握住她手的小护士。
      “不用了。”他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挣扎出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清脆地裂开了。不是心脏——是比心脏更硬、更支撑他的某样东西。是脊梁骨,是那根一直挺着、不肯弯、撑住他不倒下的骨头。它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彻底裂开,裂成两半,又碎成无数尖锐的断茬,狠狠扎进肉里,扎进血管,扎进每一颗还在绝望搏动的细胞里。
      电话挂了。
      他没有按挂断键。是老周先挂的。他把手机从发烫的耳边拿下来,死死盯着屏幕。通话时长:两分十一秒。两分十一秒。他在这一百三十一秒里,像从地狱被猛地拉上来,又被狠狠推下去,再拉上来,再推下去,反复碾磨。此刻他悬在了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上面是她生死未卜的ICU,下面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冰冷的空房间。他悬在中间,什么都抓不住,连一根能借力的稻草都没有。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死寂的黑。他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散乱的头发,通红的眼睛,因紧咬而干裂的嘴唇,下巴上一夜之间冒出的青色胡茬。他看起来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像一个刚从深水里被打捞上来的溺水者,浑身湿透,内里被掏空,只剩下一具还在本能喘气的疲惫皮囊。
      他的手还在抖。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放,放了两遍才勉强放稳。第一遍手滑得厉害,手机直直掉在木头台面上,发出一声空洞的脆响,屏幕朝下。他没有立刻去捡。他停了几秒,才伸手把它翻过来,又小心翼翼地放了一遍。这一次,算是稳了。
      他把手缩回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膝盖空荡荡的,他却搁得极轻,像搁一件刚拾起的、易碎的遗物。手依然在抖。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她的手。那天她掉在地上的那只手,白,一种毫无生气的冷白,透着青灰的底色。那只手就静静地搁在那儿,上面浮着一层死寂的白,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已经松弛,就像沉入了一场永不醒来的浅眠。他伸出手,握住了它。那温度他记得,是凉的,并非那种刺骨的冰凉,而是从温热的活生生的人身上一点点褪去温度、慢慢冷却下来的那种凉。
      他握紧了那只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打转:不要凉下去,不要凉下去,千万不要凉下去。他就那样握着,握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感到她的手心重新泛起一丝暖意——又或许并不是她的手变暖了,只是他自己的手也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罢了。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已然模糊不清了。
      他把手抽回来,慢慢地攥成一个拳头,指甲不由自主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一阵清晰的疼痛传来。可他并未因此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紧到指甲终于掐破了皮肤,一小块皮微微翻卷起来,露出底下嫩粉色的肉,细细的血珠从创口边缘渗出来,渐渐聚拢成一小摊。他低下头,凝视着掌中这抹红色。那颜色是如此的刺眼,它在掌心缓缓洇开,边缘毛茸茸地舒展着,宛如一朵逆向、倔强绽放的花。
      忽然间,他想起了她在日记里写过的句子:“不疼,一点都不疼。只觉得松快。”
      他终于松开紧握的拳头,一道深深的印痕刻在了掌心。那是四个指甲盖形状的凹陷,边缘整整齐齐,中间是被压得通红的,四周却泛着白。他将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轻轻搁在膝盖上。血又从伤口里渗了出来,顺着纵横交错的掌纹蜿蜒流淌,一滴,两滴,三滴,接二连三地落在裤子上,绽开成一朵朵小小的、暗红的花。他没有去擦拭,就任由它们这样流淌着。他低着头,望着那些小花。一朵,两朵,三朵……越来越多,几乎连成了一片。这景象,与她在日记里的另一行字,严丝合缝地重叠了:“一朵小红花,两朵,三朵……最后连成一片暗红的印子。”
      他闭上了眼睛。
      眼前瞬间被她的影像占满。她无力地倚靠在墙上的样子,头歪向一边,嘴唇泛着青紫,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焦点。她曾试图抬起手,想要触摸他的脸颊,可那只手只抬到半空,便沉沉地坠了下去。那只落在地上的手,苍白得近乎失重,苍白得几乎透明,苍白得不剩一丝血色,指尖微微蜷着,静默得如同陷入了一场初始的、安宁的睡眠。
      他又想起了她的日记。她在里面写了“他”,也写下了“苏苏”。她记下了他站在餐车后面戴手套的模样,记下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记下了他低沉的话语,记下了他跑得飞快、仿佛追着什么似的脚步声,也记下了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说出的那句“笑挺好的,多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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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海上华庭:浮生劫》 她是他的仇,也是他的药。 这是一场以爱为名的救赎,也是一曲在时代倾轧下,用血与泪谱写的倾城之恋。 当浮华落尽,这场以命相搏的痴恋,究竟是一场浮生劫难,还是破茧重生的开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