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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石膏上的泪痕 以苏静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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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和记忆里的产房一样。灯也是白色的,和产房一样。只是产房的灯是并排的两盏,温暖而明亮;这里只有孤零零的一盏,圆形,冷冽,像个巨大而漠然的眼睛,俯视着一切。
缠好了,一截僵硬的白色,沉沉坠在小臂上,陌生而沉重。
医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叮嘱:“六周后复查,这期间左手绝对不能用力,不能沾水,请假好好休息。”
她点头,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站起来,慢慢走出急诊室。
走廊里有一排塑料椅子,蓝色的,她挑了一张靠边的坐下。掏出手机,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拇指,一下一下,笨拙地按亮屏幕,找到丈夫的聊天窗口。
打得很慢。食指一下一下戳着屏幕上的虚拟键盘。
“骨折了,医生说要休息。”
发送。
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个灰色的“送达”标记跳了一下。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屏幕终于亮了。
“年底项目验收,回不去。照顾好自己。”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句号。它那么小,小得几乎不见光,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带着铁锈的腥气,楔进眼底最嫩的肉里,每眨一下眼都剜着疼。
屏幕暗下去。
她没动。
屏幕又自动亮起来——省电模式下的屏幕会这样,如果不动它,三十秒后自动锁屏。但她依然没动,于是屏幕再次暗下去。
暗—亮—暗—亮。像她胸腔里那只漏风的风箱,徒劳地拉扯着,却连一丝热气也鼓不起来。
她坐在急诊室走廊冰凉的塑料椅子上,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匆匆经过,轮子轧过地板,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有人在护士站前提高音量问:“我母亲什么时候能住院?”护士回答:“等通知。”有小孩在远处哭,哭得很响,撕心裂肺。
她坐在那里,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模糊了,世界退成一片哑光的背景。
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号啕,而是那种没有声音的流泪。眼泪从眼眶里不断溢出来,顺着脸颊的轮廓流下去,流到嘴角,滴落在新打的石膏上。石膏是崭新的白,眼泪滴上去,很快洇成灰色的一小片,然后被石膏的孔隙吸进去,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哭的时候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在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左手紧紧抓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连带着石膏边缘都硌进了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原来有些仗,生来就注定没有援军。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的倒影。一个身形臃肿、略显狼狈的女人,坐在廉价的塑料椅子上,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和脖颈,右臂打着笨重的白色石膏,那姿态,像一尊被风雨侵蚀、已然破损的圣母像。
她看着那个倒影,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急诊室走廊的灯彻夜亮着,白晃晃的,不知疲倦。她坐在那里,坐到凌晨三点,坐到五点,坐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
手机静静放在膝盖上,屏幕再也没为他亮起过。
清晨六点,保洁阿姨开始拖地,湿漉漉的拖把头不小心撞到她的脚尖,阿姨抬起头,有些惊讶:“姑娘,在这儿坐了一夜啊?”
她扶着椅子,有些艰难地站起来,腰椎那个老地方又尖锐地疼了一下。
“走了。”
她低声说,然后转身,慢慢走出急诊室的大门,融进清晨尚未散尽的雨雾里。
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冽又潮湿的味道,隐隐约约,还混着一股医院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左手紧紧箍着打着石膏的左臂,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一步一步缓慢地朝门外走去。
每走一步,受伤的手臂都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她今天要面对的困难。
她曾尝试联系主管请假,电话那头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现在人手紧张,你先克服一下。”
还得照常上班,生活和工作并不会因为一次意外而停下脚步。
主管那句半开玩笑半是命令的话,此刻又清晰地在她耳边回响起来——“单手也能数传票嘛。”
那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像冻住的河面,只裂开一道细小的冰缝,连带着颧骨都泛起尖锐的酸麻。
那就试试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她真的只能用一只手去完成所有事情了:用右手笨拙地清点那一叠叠传票,尝试着单手点验钞票,努力对每一位客户维持着职业性的微笑,费劲地把沉重的冰包拖进杂物间角落里。
一年后。
苏静安已经很久没有穿过黑色以外的衣服了。这并非出于对黑色的偏爱,而是因为只有这种颜色,能让她在熙攘的人群中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不反射任何审视或好奇的目光,将自己妥帖地隐匿起来。
市心理医院的门诊大厅里,人声嘈杂,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持续地翻滚着沉闷的嗡鸣。她独自站在人群的边缘,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在她眼前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将整个世界切割成脚下一小块磨得发花的瓷砖地面。口罩严密地覆盖着她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闷在狭小的空间里。
她的手紧紧插在宽大的棉袄口袋中,指尖用力地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普通的透明密封袋,封口处是醒目的蓝色。袋子被里面的东西撑得鼓鼓囊囊,此刻正被她手心的汗意和体温浸得微微发热。
丈夫就站在她的左侧,与她隔着半步远的距离。他低着头,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手指飞快地点击着,显然是在回复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消息。
在她的右侧,妈妈的手几次犹豫地抬起,似乎想要挽住她的胳膊,给予一点支撑,却又几次迟疑地缩了回去。那只手最终无处安放,只能落在自己挎包的细带上,无意识地反复绞紧、松开。爸爸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仰着头,仔细研究墙上贴着的科室分布图。忽然,他打破了沉默,用一种带着钝重惊讶的语气说道:“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心理上会出问题。”
那声音里包裹着一种未经打磨的愕然,像一柄沉闷的锤子敲在了蓬松的旧棉絮上,发出闷闷的、被吸收的声响。
苏静安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她只是听见妈妈立刻压低了嗓音,急促地提醒“你小点声”,随后是爸爸骤然收声的沉默,以及他皮鞋的鞋尖无意识地、轻轻地在地面上蹭了两下。
叫号声从诊室里传来,像一根细针扎进嘈杂的水面,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她应声起身。身上那件黑色棉袄过于厚重,压得肩胛骨微微向下沉坠。脚下那双黑色运动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妈妈在身后小声提醒了一句“帽子要不要摘”,她没有理会。在伸手推开诊室门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又将帽檐往下用力摁了摁。
然后,她看见了那排白大褂。
不是一位。是七位。七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端坐在医生身后,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摊开着一本笔记本。她没有去看他们。事实上,她谁也没有看。
她的视线径直落向墙角。
那里孤零零地摆着一把椅子。金属的椅腿,蒙着灰色人造革的椅面,它紧挨着饮水机,瑟缩在门后的阴影里。
她走过去,沉默地坐了下来。医生的电脑屏幕恰好挡住了她的脸。丈夫在她身旁坐下,父母也随后走进了诊室。她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是病历被打开了,一页,接着又一页。
“最近在吃什么药?”
医生的声音传来,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出什么压迫感。
她点了点头。
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只透明的密封袋。
袋子里是几个白色的药瓶,彼此叠靠着,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她站起身,走过去,将袋子轻轻放在医生的桌面上——放下的那一瞬间,她的手缩得极快,仿佛怕被什么烫到。
医生拿起药瓶,逐一问道:“这个每天吃几粒?”
她说:“一粒。”
医生指着另一个:“这个呢?”
她说:“晚上一粒。”
“那这两个呢?”
“早晚各一粒。睡前……两粒。”
医生翻动病历的声音停了下来。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仿佛凝滞了。
然后,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审慎的评估:“这些药的剂量,都已经不算小了。”
她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无名指上空荡荡的。那枚戒指已经在抽屉深处躺了很久,圆环冰凉而僵硬,再也套不上如今这截微微发胖的指根。
丈夫上个月曾问过一次:“你的戒指呢?”
她当时只是说:“胖了,戴不上了。”
他没再说话。那沉默里,好像这一切原本就是她的过错。
“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撑不住的?”
医生的声音依然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
话却堵在喉咙里,哽成一块湿透的抹布。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雨夜,左手骨折后,主管那句“单手也能数传票”的那个自己。
摔伤的第二天,她还是去上班了。左手打着石膏,只能用右手一张张点传票。指尖的动作迟滞而生涩,像被胶水黏住了纸角,怎么捻都捻不开。
身后传来同事们压低的叹气声,还有目光交换时那窸窣的声响。她假装听不见,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传票上。墨迹被泪水浮起,数字洇开,化成一片模糊的灰斑。她赶紧用手背胡乱抹掉,吸了吸鼻子,继续数下去。
后来趁着休息,她去了医院。挂号机上,她挂了两个号——一个是骨科复诊,另一个,是她偷偷在手机上查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才按下的科室。
精神心理科。
“大概……一年前开始的。”
她说。
声音很轻,飘忽的,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捞上来,带着水汽。
医生没有说话。寂静里,她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的声音。
“根据你的情况,我建议你考虑MECT治疗。”医生放下笔,语气平静,“也就是无抽搐电休克治疗。这需要办理住院,通常疗程在7到20天左右,具体时长取决于病情的严重程度——这与目前医联媒体上报道的临床实践数据是吻合的:轻症患者平均住院一周左右,重症患者时间会延长,但一般最长不超过20天。”
电休克。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那里空荡荡的,戒痕早已淡得看不见了。
“那就住院吧。”丈夫在旁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妈妈站在她身后,很轻地吸了吸鼻子。爸爸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干涩的,像一个陌生的回音:“好。”
上午办完了所有住院手续。等护士领着他们往住院楼去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穿过一条半露天的连廊,冷风猛地灌进她的领口。身上那件黑色的旧棉袄顿时塌陷下去,空落落地挂在肩上,像一张被抽干了内容的旧皮囊。她下意识抱紧自己的身体,手指隔着衣服,摸到肋骨下方——那里总是空着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开的瞬间,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捂住了口鼻,让她呼吸一窒。
“现在还有两个房间有空床。”护士一边走一边翻着手里的平板电脑,“都是四人间。靠护士站大厅这间只住了一位病人;走廊尽头那间离厕所近,目前住了两位——”
“走廊尽头那间。”
她打断了护士的话。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沉滞的,像是隔着一层结了霜的毛玻璃。
护士抬眼看了看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