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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梦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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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梦开始频繁造访,像是不断提醒着我时间不多了。
梦里永远是四岁的我,穿着记忆里那件蓝色条纹的浴衣,光着脚在祖宅的回廊上奔跑。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咚咚的声响,夏日的阳光透过纸拉门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蝉鸣震耳欲聋,空气里飘着榻榻米的草香和线香的味道。
我跑过主屋,跑过庭院,跑进竹林。祠堂就在竹林深处,那栋小小的,孤零零的建筑,在梦里总是笼罩着一层薄雾,但又格外吸引我的注意力。
门是开着的。
不是完全敞开,是开了一条缝,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一掌宽,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四岁的身体,三十三岁的心智,在梦里奇异地共存。我知道不该进去,知道里面有危险,知道父母会喊住我。
“和也!”
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看见父母站在竹林外,阳光太刺眼,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
“别进去!”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想转身跑向他们,但脚像被钉在原地。然后我看见了昭。
她站在更远的地方,站在主屋的回廊上,穿着现在的制服,十七岁的样子。她朝我伸出手,嘴唇在动,但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下一刻,梦醒了。
总是在这里醒。总是在昭伸出手的那一刻。
我坐起身,浑身冷汗。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东京永不熄灭的城市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这样的梦持续了两周后,我开始在白天也感到疲惫。注意力无法集中,咖啡一杯接一杯,但眼皮还是沉重得像灌了铅。
“伏黑,你最近状态不太对。”藤原前辈在茶水间拦住我,眼神锐利,“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只是没睡好。”我试图轻描淡写。“连续两周没睡好?”他挑眉,“去医务室看看,或者……我帮你约心理辅导。”
我本想拒绝,但想到梦里那些重复的画面,最终点了点头。
心理辅导安排在周三下午。咨询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听我描述了梦境后,问了很多关于童年、父母、祖宅的问题。
“听起来,这个梦可能在提醒你一些被压抑的记忆。”她说,“或者,是在表达某种未完成的情结,关于过去,关于家族,关于责任。”
她说得都对,但都没用。我知道梦在提醒我什么。祖宅、祠堂、诅咒、父母死亡的真相。我也知道我的未完成情结:保护昭,解开谜团,让诅咒终结在我这一代。
但这些认知,并不能让梦停止。
“试试记录梦境。”咨询师建议,“把每个细节写下来,也许能发现规律。”
我试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同样的场景:奔跑,祠堂,门缝,父母,昭。没有变化,没有进展,就像一个坏掉的唱片,反复播放同一段旋律。
更让我不安的是,随着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短,梦里的昭开始有了变化。
最开始她只是远远站着,后来她开始朝我跑过来,一次比一次近。昨晚的梦里,她已经跑到竹林边缘了,手几乎要碰到我的衣角。
然后梦醒。
每次醒来,我都会立刻去昭的房间确认。她总是睡得很熟,旁边放着兔子玩偶,呼吸均匀。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睡脸,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
如果梦是某种预兆呢?如果祠堂里的东西,真的会通过某种方式,触碰到昭呢?
这个念头让我彻夜难眠。
周五,部门的年轻同事山田偷偷找到我。
“伏黑前辈,”他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咒术师,专门处理梦魇类的诅咒。要不要……试试看?”
我看着他年轻而真诚的脸,犹豫了。按规定,我们不能私下接触咒术师,所有协作都要通过正式渠道。但正式渠道的咒术师……我想起他们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皱了皱眉。
“靠谱吗?”我问。
“靠谱!”山田点头,“是我老家神社的继承人,人很好,不会摆架子。”
我答应了。不是相信咒术师,是已经无计可施。
见面安排在一家咖啡馆的包厢。咒术师叫铃木,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像个大学生。他听我描述梦境时很认真,没有打断,没有露出那种又是普通人的麻烦的表情。
“能看看你的手吗?”他问。我伸出手。他握住我的手腕,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眉头微皱,“有诅咒的痕迹,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他说,“不过……很奇怪。”
“怎么奇怪?”
“这个诅咒不是外来的,是内生的。”他斟酌着词句,“就像……它本来就属于你,只是被某种东西激活了。而且它和你的梦境深度绑定,强行祓除可能会伤到你的精神。”
“那怎么办?”
铃木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在你睡觉时设置一个结界,隔绝梦境和现实的连接。但这只是治标,不能治本。要彻底解决,恐怕得找到诅咒的源头。”
源头......那就是祖宅或者说祠堂。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
铃木给我画了一个简单的护身符,说能稍微减轻梦境的强度。我收下了,但心里清楚,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天晚上,我戴着护身符睡觉。梦还是来了,但这次有些不同。祠堂的门关上了,锁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某种声音……像低语,像哭泣,像笑声。然后昭出现了。她这次没有站在远处,而是直接走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
“哥哥,”她说,声音清晰得不像在梦里,“我们回家吧。”
我醒了。凌晨四点,护身符在胸口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我摘下来,发现符纸已经焦黑,化成了灰。
诅咒比铃木估计的更强,或者说,我对诅咒的抵抗,比我想象的更弱。
周末,昭发现了我的异常。“哥哥,”吃早餐时,她盯着我的脸,“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有点。”我低头喝味噌汤。
“因为工作?”
“嗯。”
她没再追问,但整个早餐时间都在偷偷看我。最后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哥哥,如果有什么事,要告诉昭。昭已经长大了,可以帮哥哥分担。”
我看着她的眼睛,十七岁的眼睛,清澈,坚定,写满了担忧。我想告诉她关于梦的事,关于诅咒的事,关于祖宅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告诉她有什么用呢?只会让她担心,让她害怕,让她也陷入这个泥潭。
“真的只是工作累。”我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显然不信,但没再逼问。
早餐后,昭说要去便利店打工。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穿上制服鞋,背上包。
“哥哥,”临出门前,她忽然转身,“不管发生什么,昭都会在哥哥身边。所以哥哥不要太勉强自己。”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
昭离开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东京的梅雨季要来了,空气潮湿闷热,像某种粘稠的液体。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甚尔。
最近几次去接昭下班,都看见甚尔在便利店。有时买东西,有时只是站在外面抽烟。昭会和他打招呼,他会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东西变了。
甚尔看昭的眼神,不再是最初那种漠然的、略带讽刺的审视。现在那眼神里有更复杂的东西,关注,在意,甚至……某种程度的温柔。
而昭,她依然没心没肺,把甚尔当成“虽然有点凶但其实人不错的大叔朋友”。她会跟他说学校的事,抱怨作业太多,分享便利店遇到的趣事。甚尔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句毒舌的评论,但昭从不生气,反而会笑。
那种互动模式,让我不安。
不是因为甚尔是术师杀手,不是因为他危险,虽然这些也是原因。更深层的不安是:甚尔对昭的特别,可能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而昭,她太单纯,太善良,太容易相信别人的好。她看不到甚尔眼神里的东西,或者说,她看到了,但用自己那套“他只是孤独”的理论去解释。
上周五,我去接昭时,看见甚尔在教她怎么防身。
便利店后面的小巷,傍晚时分光线昏暗。昭按照甚尔的指示,练习如何挣脱被抓住的手腕。甚尔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但姿势专业。
“手腕转,重心下沉。”甚尔的声音很低,“对,就这样。”
昭认真练习,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练习结束后,甚尔去便利店让妹妹拿一瓶水。他很细心,没有做出任何拿取的动作,只是对着放水的地方点了点头。
“谢谢甚尔先生。”昭拿了一瓶,喝了一口,然后笑起来,“这个是什么?喝起来有点甜。”
“运动饮料。”甚尔说,“补充电解质。”
我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甚尔的眼神落在昭喝水的动作上,那种专注的,近乎贪婪的眼神,让我脊背发凉。
那一刻我几乎要冲过去,把昭拉走。但我忍住了。因为昭在笑,那种毫无阴霾的,信任的笑。
如果我冲过去,如果我表现出敌意,昭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我不信任她,不尊重她的朋友,甚至……会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所以我只是走过去,用平静的声音说:“昭,该回家了。” 昭看见我,眼睛一亮:“哥哥!甚尔先生在教昭防身术!”
“嗯。”我对甚尔点点头,“谢谢。”
甚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评估,有挑衅,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昭一直在说防身术的事,说甚尔教得很认真,说以后如果遇到坏人就不怕了。
我听着,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甚尔说得对,昭需要学防身术。他教的方法也确实实用。但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甚尔,那个天与暴君,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术师杀手,来教我的妹妹防身?
是因为关心吗?是因为“孤独的人也需要被善待”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梦。
这次梦里,祠堂的门完全敞开了。里面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刺眼的白光。我站在门口,看见白光里有两个身影,父母。他们背对着我,手牵着手,朝白光深处走去。
我想喊他们,但发不出声音。然后昭出现了。她这次没有牵我的手,而是直接走向祠堂,走向那片白光。“昭!”我终于喊出声,“别进去!”
她回头看我,笑了:“哥哥,里面好像很暖和。”
暖和个屁!
我想破口大骂,我想抓着妹妹的手,让她不要动,但没什么用。她还是一步踏进了门槛,消失在我的面前。
我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睡衣。
凌晨两点。我冲到昭的房间,轻轻推开门。我看到她还在。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我靠在门框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梦只是梦。我对自己说。只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但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梦是诅咒的预兆呢?如果祠堂里的东西,真的在通过梦境,一步步靠近昭呢?还有甚尔。如果甚尔对昭的心思,不仅仅是朋友呢?
所有问题像一张网,把我困在中央。而我找不到出口。
窗外,东京的夜晚还在继续。车流声,警笛声,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声。
伏黑和也,你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