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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八岁的分界线 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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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刺进鼻腔时,我就醒了。
不是慢慢转醒,而是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出来,意识撞进现实的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带着溺水者的狼狈。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是医院特有的那种惨白,干净得让人心慌。
然后记忆回来了。
血色。满眼的血色。扭曲的肢体。母亲最后望向我的眼神,不是恐惧,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东西。还有怀里那个温热的、颤抖的小小身躯。
昭,我的一岁半的妹妹。
我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左手背传来刺痛,点滴针头差点被扯掉。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洗过了,但没完全洗干净。那是母亲的血,还是父亲的?或者是我自己的?
不知道。
“伏黑先生,你醒了。”
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床边,两个人。年长的那个眼神里有职业性的同情,年轻的那个则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回家的,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我说了。
我说我看见客厅的地板上爬满了黑色的、像影子又像活物的东西。我说我听见了笑声,不是人的笑声,是某种更尖锐更扭曲的声音。我说我冲过去想拉开压在母亲身上的那个“影子”,然后后脑一记重击,世界就暗了。
但我没松手。
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是我把昭死死搂在怀里,用整个身体罩住她。这个动作是本能,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年轻警察停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很熟悉,是看胡言乱语的人的眼神。年长警察咳嗽了一声:“邻居山田太太说,她晚上九点左右闻到很重的血腥味,从你们家飘出来的。她敲门没人应,就报了警。”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警察赶到时,你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你倒在玄关附近,昏迷不醒,但你的妹妹被你护在怀里,除了惊吓,没有受伤。”
昭没事。
这个认知让我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点,随即又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垮。
父母死了。
死了。
那个词在脑子里反复撞击,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怎么可能?晚上出门前,母亲还笑着说“早点回来,给你留了布丁”,父亲在玄关拍我的肩,说“考上大学了,也该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那是昨天的事。
不,是前天?时间感完全错乱了。
“现场没有强行入侵的痕迹,”年长警察继续说,语气谨慎得像在拆弹,“门窗都完好。法医初步判断,死因是……失血过多。但伤口很……奇怪。”
他没说怎么奇怪,但那个停顿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不是普通的凶杀案,至少不是他们认知里的那种。
“我们可能需要你之后再来做一份详细的笔录,”年轻警察合上笔记本,“另外,关于你妹妹的安置问题……”
“她是我妹妹。”我打断他,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会照顾她。”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年长的那位叹了口气:“伏黑君,你刚满十八岁,还在读大学吧?抚养一个一岁半的孩子,不是光有决心就够的。”
“她是我妹妹。”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我低着头没看他们,只是看着我的手,准确的说是我手指甲里的那些血色。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刚成年的男生,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要怎么养大一个婴儿?学费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白天谁照顾她?晚上谁喂奶?这些现实问题像一堵堵墙,横在眼前。
但墙的那边,是昭。
是我抱在怀里时,会无意识抓住我手指的昭。是父母出门前,母亲最后一次亲吻额头时咯咯笑的昭。是现在不知道在哪间病房,可能正哭着找爸爸妈妈的昭。
“我能见她吗?”我问。
年长警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在儿科病房,护士陪着。但别待太久,你也需要休息。”
他们离开后,病房又恢复了那种死寂,又是满眼白色。
我拔掉点滴针头,血珠从手背渗出来,我没管。摇摇晃晃地下床,扶着墙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光冷白,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儿科病房在另一栋楼。穿过连接走廊时,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外面天色已经暗了。普通的夜晚,普通的城市灯火。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我的世界被彻底碾碎了。
昭的病房很小,里面只有一张婴儿床。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小小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护士是个中年女性,看见我进来,露出担忧的神色。
“她刚才哭累了才睡着的,”护士小声说,“一直要找妈妈。”
我走到婴儿床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
“哥哥在。”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昭,哥哥在这里。”
她没醒,但皱起的小眉头松开了些。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母亲的布丁,父亲拍我肩膀的手,录取通知书上东京大学的校徽,打工便利店排班表上密密麻麻的时间,还有那些黑色的蠕动的东西。
警察不相信我。他们觉得我受了刺激,胡言乱语。
也许真是这样。也许那些黑影只是濒死幻觉,也许那笑声是我自己的耳鸣。但指甲缝里的血是真的,父母冰冷的尸体是真的,怀里这个需要我保护的小生命也是真的。
“我该怎么办?”我对着空气问,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微弱地回荡。
没有人回答。
昭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挥了挥,抓住了我搭在床沿的手指。握力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过来,微弱却顽固地扎进了心里。
我慢慢弯下腰,额头轻轻抵在婴儿床的栏杆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滚烫的液体划过脸颊,滴在冷冰冰的金属栏杆上。我咬着牙,把呜咽死死压在喉咙里。不能吵醒她,不能吓到她。
等我再抬起头时,我摸了一把眼睛,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
我轻轻抽出手指,给昭掖好被角,转身走出病房。走廊的灯光还是那么冷白,但踩在地上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棉花,是实实在在的地板,每一步都有重量。
回到自己的病房,警察留下的文件还放在床头柜上。死亡通知,临时监护权确认书,还有一张社会福利机构的联系方式。我拿起笔,在监护权文件上签下我的名字叫。。
字迹很稳,比我想象的稳。我还以为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忘记写,都会颤抖着写不出来。
放下笔时,我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十八岁的脸,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影,头发乱糟糟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不像个能扛起一个家的大人,倒像个迷路的孩子。
但倒影里的那个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知道从今天起,布丁不会再有人给我留了,肩膀也不会再有人拍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还躺在书桌上,但去东京读书的计划已经成了碎纸。便利店的排班表需要重新调整,不,可能需要找更多份工,夜班也行,什么都可以。
还有那些黑影,那些笑声。
如果它们真的存在,如果它们还会再来。
我握了握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来吧。”我对着窗外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不管你们是什么。”
昭需要亲人的照顾,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也只有我了,所以我要活下去。
我要活到昭有能力自己独立生活,活到我知道这一切的背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