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日用百货商店》番茄骰子

1、龙川村 雪下了整整

　　雪下了整整五天方停，进出龙川山唯一的大路被积雪彻底掩埋之后，坐落在深山的龙川村就此与世隔绝，村民们开始了漫长的猫冬。

　　清晨的薄雾还笼罩着龙川村，正值三九天，冬日农闲，又是大雪封山，平时村民们都甚少出来走动，可今天的龙川村却是热闹非常，人们聚在村子中心，正在合力开挖一口水井。冬天冻土又冷又硬，众人听杨家老大的话，提前一天在原地堆了些柴火谷壳，又盖上草木灰闷烧了一整夜之后才动工，果然省了不少力气。

　　“嘿哟嘿哟，一铲下去破黄土！嘿呦嘿呦，百尺下面是清泉！”男人们雄厚的号子声在龙川村回响。这大冷的天，杨家老大居然光着脊梁，他站在一人多高的土坑里，身上头上冒着白烟，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这东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锹头却依旧雪亮。

　　此时杨老大扎着马步，手里紧紧抓着木质把手，双臂和背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嘴上应和着同伴们念的号子，用尽全身力气不断将铁铲切入脚下泥土，再将沙土铲进竹篮让上面的人吊出。热汗从他的额角一直流到鼻尖，蛰得他两眼生疼。估摸着深度差不多了，杨老大便大喊一声：“下砖！”随后伸手抓住一边垂下的绳梯，踩着墙壁上预先留出来的土台阶一跃而出。开始指挥众人用事先准备好的青砖加固井壁。等青砖码的差不多，可以进一步往下挖掘了，杨老大抹了一把汗，示意自己得歇会儿。见自家大哥显露疲态，杨二赶忙接过铁锹上前挥铲开挖，在他的身后，还有好几个年轻力壮的好小伙等着接替上场。

　　杨老大喘着粗气退到一边，他也不多歇息，趁着身上热气腾腾，扛起车斗开始帮忙将清理出来的沙石运到一边。

　　日头渐高，洞口又接连下去了十几个年轻小伙子，居然已经挖了七八米深，杨老大随手抓起一把新运出来的沙土在手心里揉开，仔细观察了一阵，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杨二这会儿也退了下来，蹲在自家大哥身边，道：“哥，怎么样了？还要打多久？”

　　杨老大把手里的土随手一洒，抓了把干草扫掉身边柴垛上的积雪，一屁股坐下来。大概是觉得冷了，他披上了方才一直丢在一边的棉袄，这才回答道：“咱们运气不错，选的地方离水脉很近，这会儿第一层山壳子已经被挖穿了，再打三四米，等打穿二层山壳，就成了。”他说着话，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手帕包，打开是一盒火柴和几根有些粗糙的手卷烟，他给杨二示意了一下，见他不要就自顾点了一支，吞云吐雾起来。

　　杨二有些无奈道：“大哥，你怎么跟个老古董一样，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自己卷烟啊？我从镇上给你带的城里烟不好抽吗？”

　　杨老大没说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温热的青白色烟雾缓缓飘上天空，他发了一会呆，突然道：“老古董不也挺好用的，我刚看了，翻上来的是水洗砂，说明这里水脉不错，打出来是口甜井。

　　对于自家大哥的选择性耳聋，杨二已经习惯了，他抓了抓脑壳，继续闲扯道:“听咱妈说，这都怪夏天山里那次走蛟，虽然村子没受灾，可村口的小溪从那以后就断流了。其实现在咱们都用自来水了，只是一到冬天就上冻，每次打水还要先烧火化冻，实在是不方便。本来秋天村长他们都商量好了，村里出钱，等过年打井队回镇上了就去请他们拿电动钻子打口井。结果今年雪落的早，提前大雪封山了，你说说，怎么就这么不巧。好容易前几日他们回来了，可眼下冷成这样雪根本化不了，打井队根本进不来村，等开春他们又要去南边了。“

　　杨老二从兜里摸出一包红梅，这种烟便宜，劲儿大，是枣花镇这边的畅销货。杨二敲出来一支叼在嘴里，他咬着香烟摸遍全身找火机，含混不清道：“好在我特意提早请假回了家，不然连过年都回不来。哎，本来在外面上班跑客户就够累了，回家还得出力......”

　　好容易找到了打火机，却没油了，杨二甩了几下还是打不着，只好又去借他哥的火。两个人一坐一蹲，都盯着前面干活的人发呆，突然头顶传来一个响脆的女人声音：“你俩小兔崽子不去帮忙躲这抽烟！闲着就来院子里帮我干活！”

　　杨家兄弟一个激灵同时跳了起来，正巧，前面钻井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杨老大反应最快，撂下一句：“我去看看什么情况！”脚底抹油冲进人群。杨老二就倒霉了，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就这样被自己亲娘一路提溜到了后院。

　　杨寡妇家住在村头，她是个爽快热心的女人，听说村里要打井，杨寡妇大手一挥，自告奋勇负责操持流水席，犒劳干活的村民们。这会儿杨寡妇门口有来帮厨的大小媳妇，有揣着手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小孩子们咬着红薯糖，穿着厚厚棉衣跑来跑去，一时间竟然挤得连插空的地方都没有。可杨寡妇拉着自家小儿子的手，有些干瘦的身体在人群里七转八拐，居然真叫她挤进去了。

　　院子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一盆盆备好的食材码放的整整齐齐，院子角现搭的土灶上正坐着一大锅开水，几个女人围在那里烫鸡，见杨寡妇领着儿子过来，纷纷笑着招呼道：“二子来啦！”杨寡妇也赔笑着打招呼，转头对着小儿子嘱咐道:“正好，你婶子们这边鸡刚烫好，你来帮着拔毛吧！”

　　这活难干，杨老二苦着一张脸，被杨寡妇狠狠瞪了一眼，只好认命地捋起袖子走上前去……

　　杨老大这边也是好不容易挤进人群，见井底水流汩汩，急忙组织张罗着将井底湿泥和脏水尽快清出来，再用青砖进一步加固。中午大家匆匆吃完了流水席便又开工了，人多力量大，日头还没完全落下，一口水井就稳稳立在了村头。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明天再挖个蓄水池，这样到时候洗衣洗菜都方便。

　　黄昏时分，天空暗红和蓝灰交融，呈现出一种柜里的紫色。山里传来乌鸦的嘶哑嘲哳，太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天边山林的的枯瘦枝干间，气温也愈发低了。杨二独自往村中央走去，他今天干活可是卖了大力气，这会儿已经是精疲力尽。李家婶婶的儿子临走时被石头砸了脚，他帮着给人送回家了，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家的水壶没拿，他屋头里就这一个暖壶，杨老大这个整天神游的祖宗是肯定想不起来拿的，杨二想想便又折了回来。

　　水井附近空荡荡的，自己那印着花开富贵的绿暖壶果然还放在原地。车斗歪倒在一边的沙土堆上，斗里的稀泥混合着石块撒了一地，看来大家都急着去村头流水席上饱餐一顿，实在是顾不得收拾了。杨二见这邋遢场景，不禁摇摇头，拾起暖壶也准备往家赶，路过土堆时，他突然瞥到有一根支棱出来的棍子，便顺手抽了出来。杨二拿在手里掂了掂，还挺沉，估摸着应该是个铁家伙。这东西看起来有一臂来长，一端还缠着些破碎的布条，仿佛一把刀的模样，只是刀身锈蚀的实在厉害，上面还裹满了黄泥，看起来实在破烂。杨老大琢磨了一会，实在想不到这玩意能干嘛，想必把它丢在垃圾堆里的人也是这样想的，正准备给它丢回原处，转头却是吓了一跳！方才空无一人的车斗旁边突然多了一个身影，天色已经昏暗，杨二有些看不大清这人的脸，只能隐约分辨是个年轻的高个子男人。

　　“欸，你是谁家的？怎么以前没见过？吓我一跳......”后面一句是杨二在心里嘀咕的，分辨出是个人之后，杨二安心了不少，便咳嗽一声，开口询问。

　　男子带着顶冷帽，穿得很厚实，怀里鼓鼓囊囊的好像还揣着一包东西，听到杨二问话，便笑着开口道：“我是夏天搬来的，在村里开了家小卖部，就在村东边。小兄弟看着脸生啊，也是出去打工才回家吗？”

　　杨二和村里很多年轻人一样，自从上了大学就甚少回乡。毕业之后，他一直在镇上的红枣加工厂做线上客服，今年厂里效益不好，他被迫转了销售岗，从此全国东奔西跑，整整一年都没回家。年前他特意提前做好了安排，上周又催着几个客户把尾款都结清了，这才用上了调休假，早早跑回家过年。这几日又一直下雪，冷得厉害，杨二除了第一天出来和大哥一起扫了扫雪以外，一步都没迈出家门。他挠了挠头，笑道：“哥们儿在这干嘛呢，怎么不去吃饭？”

　　“我没有来帮忙挖井，也能去吃吗？”男人走近了些，杨二能看到他密密匝匝的睫毛和一闪而过的浅绿瞳孔，冷帽下漏出几缕雪白的卷发。

　　“你是外国人？”杨二有些好奇，不过这二年他东奔西跑，见的人多了，这会儿也不至于吓一跳。

　　“哦，你说这个？”男人指了指自己的绿眼睛，又摘了帽子，露出一头因为静电变得毛茸茸的蓬松卷发。杨二心想：真是个漂亮男人，用漂亮形容男人是有些奇怪的，这人的长相也并不女气，可面对这样一张脸，杨二第一反应就是漂亮。

　　男人突然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起来脾气很好，一开口却是：“啊哟俺着其实斯有些洋基因滴，但俺确是龙川人哩。”这句话他用的龙川这边的方言说的，一开口听得杨二直牙碜，瞬间这人仿佛面相都变了，土得比自己这个长年在外的打工人纯正多了。

　　杨二差点笑喷，赶紧咳了一声别过头去，男人却道：“我很多年没回来了，方言都不怎么会说了。”

　　“不不不，已经够纯正了。”杨二讪笑着宽慰他，又搭话道：“我是村头杨家的老二，哥们儿怎么称呼？“

　　“我姓楚，你叫我楚老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