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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浅试水光,暖意覆旧伤   这天过 ...

  •   这天过后,苏景然和林清禾几乎日日都上山。
      苏景然把脉调药,话不多,却句句都戳在最疼、最要紧的地方;林清禾则变着花样做甜汤、软粥、点心,香气一飘满院,莫郁的心防,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柔里,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开始敢在清醒时,提起那段往事。

      这天午后,阳光晒得小院暖洋洋。
      无禄搬了竹椅在屋檐下,让莫郁靠在自己怀里,盖着薄毯。苏景然坐在一旁翻着药书,林清禾在小桌边缝着一个安神香包。

      莫郁攥着无禄的衣襟,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第一次没有发抖:

      “那天……是我生辰。”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没有打断,只用眼神告诉他:我们在听。

      “娘带我去河边洗衣,说要给我做新衣裳。我那时候贪玩,在岸边跑,不小心滑了一下……娘伸手拉我,自己却差点掉进去。”

      他闭上眼,像是重新回到那一天。
      “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再回过神……我的手,按在娘的头上。”

      “我听见娘在水里喘气,她还在叫我:‘阿郁,别怕,娘没事……’”

      说到这儿,他的肩膀轻轻一颤。
      无禄立刻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无声安抚。

      林清禾眼眶红了,手里的针线都停了:“那不是你想做的,是你那时候吓坏了,慌得不知道怎么办。”

      苏景然合上医书,语气平静却有力:
      “你不是要伤害她,你是太怕她掉下去,反而用力错了方向。小孩子遇到危险,第一反应是乱抓,不是伤人。”

      莫郁猛地睁眼,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真的……是这样吗?”

      “是。”苏景然点头,“你那时候只有七岁,你力气很小,你娘最后平安了,对不对?她没有怪你,一辈子都没有。”

      “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只有你自己,判了自己死刑。”

      莫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崩溃,是一种憋了十几年的委屈,终于被人轻轻接住了。

      无禄低头,吻掉他的泪珠:“听见了吗?不是你的错。”

      莫郁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哭得很小声,却像把心里那块最黑最重的石头,哭松了一角。

      当天傍晚,无禄决定,按之前说的——一点点陪他碰水。

      他在院中放了一小盆温水,不深,只浅浅没过盆底。
      然后蹲在莫郁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们就碰一下。”无禄声音放得极柔,“就一下,我抓着你,不会放开。”

      莫郁看着那盆水,脸色还是白了,指尖下意识发颤。
      童年那冰冷浑浊的河水,又一次在眼前晃。

      “我……我怕……”

      “我在。”无禄只说这两个字,稳稳地看着他,“我不会让你掉进水里,也不会让任何人靠近水伤害你。”

      他先把自己的手放进温水里,然后抬头,对莫郁伸出手:
      “你看,不冷,不吓人,只是温温的。”

      莫郁看着他眼底的笃定,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无禄一点点、慢慢地,把他的手往水盆边带。
      靠近水面的那一刻,莫郁猛地一缩,呼吸都乱了。

      “不怕。”无禄立刻握紧他,“我们停在这里,不下去。”

      他就那样握着莫郁的手,悬在水面上方,耐心等着,不催、不逼、不赶。

      过了好一会儿,莫郁自己轻轻动了动手指,小声说:
      “我……我再试试。”

      无禄眼底一软,再次缓缓往下放。

      这一次,莫郁没有躲开。

      指尖轻轻一碰水面。
      温的,软的,没有窒息感,没有水压,没有浑浊,没有挣扎。
      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暖的、轻轻的触感。

      莫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看。”无禄声音很轻,“只是水。不吓人。”

      他没有立刻把莫郁的手拿开,就让他的指尖轻轻浸在里面,稳稳握着,陪着他一起适应。

      莫郁的眼泪,又一次无声落下。
      这一次,没有痛,没有怕,只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轻轻的解脱。

      十几年了。
      他第一次碰水,没有崩溃,没有尖叫,没有回到那个夏天。

      因为身边有一个人,牢牢握着他的手。

      “无禄……”他声音发颤,却带着一丝极轻极轻的欢喜,“我碰到了……我不怕了。”

      “你不是不怕。”无禄纠正他,温柔又认真,“你是带着怕,也敢往前走了。”

      他俯身,在莫郁湿透的指尖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你很勇敢,莫郁。”

      那天晚上,林清禾特意做了桂花糖酒酿圆子,甜香扑鼻。
      苏景然则开了一帖更温和的安神方,说:
      “心结一开,药就好走了。再养一段时日,梦魇会越来越少。”

      四人围坐在小桌边,灯下暖光一片。
      阿竹下午送来的柿子还摆在桌上,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莫郁手里捧着小碗,小口吃着甜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无禄,又看一眼苏景然和林清禾。

      从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背着“怪物”两个字,活在黑暗里。
      他以为自己不配被爱,不配被照顾,不配拥有这样暖的人间。

      可现在,他有了。

      有一个人,把他捧在心尖上疼;
      有两个温柔的人,替他疗伤,陪他变好;
      有一座山,一间屋,一院阳光,成了他的家。

      莫郁忽然放下勺子,很小声、很认真地说:

      “谢谢你们。”

      “没有你们,我还在恨我自己。”

      林清禾眼睛一红,连忙笑道:“我们还要谢谢你呢,你让无禄公子,不再是一个人了。”

      苏景然也轻轻点头:“你不是负担,你是光。”

      无禄握住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扣着他的指尖,低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把我从空山里救出来。”

      莫郁看着他,眼泪又落了下来,却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竹风轻响,屋内灯火温柔。
      药香、甜香、桂花香,缠在一起。
      童年那道冰冷的河水,终于被这满室暖意,一点点捂热、抚平、淡化。

      心魔还没完全散去,旧伤还会隐隐作痛。
      但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扛。

      有人陪他回头,
      有人陪他疗伤,
      有人陪他,一步一步,走出寒渊,走向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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