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空山逢君 避世深山， ...
-
秋山初雨，雾色如纱。
连绵的青山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润，草木吸饱了水汽，叶片垂落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微凉的湿意。整座山林都浸在一片安静之中，唯有鸟鸣与溪流声，悠悠远远，像是从时光深处传来。
无禄立在竹影之下，静静望着远处云雾翻涌的山巅。
他生得极好看，是那种清冽到近乎疏离的好看。标准的瓜子脸，线条干净利落，眉骨清浅，眼尾微微下垂，不笑时自带几分冷淡，可那双眼睛极黑极亮，像藏着一整片寂静的夜空。他身形清瘦却挺拔，一身素白长衫被山风轻轻拂动，白发松松挽在脑后，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斜斜固定，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冷出尘，仿佛与这空山融为一体。
他在这座山里住了许多年。
久到他自己都快记不清具体的岁月。没有亲人，没有故交，没有尘世的喧嚣纷扰，只有一屋、一院、一竹、一溪，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春秋。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习惯了与草木对话，与山水相伴。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岁月尽头，直到这座山将他彻底接纳。
直到那一天，柴门轻响，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无禄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间刚刚有人入住的茅屋。
茅屋不大，样式简单，青瓦木窗，院前种着几株新栽的兰草，看得出主人是个心性温和、喜爱清净之人。门轴转动的轻响在安静的山间格外清晰，紧接着，一道清瘦柔和的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是莫郁。
他穿着一身浅青色长衫，料子柔软贴身，衬得他身形愈发纤细。黑发只用一支简单的木簪轻轻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微风拂动，显得格外温顺。他眉眼生得极软，眼型圆润，瞳色浅淡，像被山涧泉水浸过一般干净透亮，鼻梁小巧，唇色浅粉，整个人看上去温柔得不像话，像是一捧轻轻一碰就会散开的月光。
莫郁刚走出房门，便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一怔，顺着视线望过去，一眼便看到了立在竹树下的无禄。
那人站在雾色之中，白衣胜雪，白发如霜，气质清冷孤高，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是远在天边。莫郁的心轻轻一跳，下意识放缓了脚步，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幅如画的景致。
他在山中暂住不过两日，只知道隔壁住着一位独居的公子，却从未真正见过。此刻初见，只觉对方气质太过出尘，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小心翼翼。
莫郁轻轻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温和而礼貌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像山风拂过竹叶：“这位公子，可是住在这山中？”
他的声音很软，带着一点浅浅的怯意，却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更添了几分温顺。
无禄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眼前这个人，与他过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世俗的浮躁，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干净、温柔、安静，像一缕恰好飘进他孤寂世界的暖风，轻轻一拂，便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淡淡点头，声音清冷却不冷硬，带着一种独特的低沉质感：“是。”
简单一个字，却格外清晰。
莫郁闻言，笑得更柔了些，眼底泛起浅浅的暖意：“我叫莫郁，因厌倦尘世纷扰，特意来此山中寻一处清净之地暂住。往后便是邻居，还请公子多多关照。”
他说话时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姿态谦逊又温顺，一看便是需要被人照顾、被人护着的人。
无禄的目光落在他纤细的指尖上，又缓缓移到他柔软的眉眼间，心口那一丝涟漪渐渐扩大。
他在山中独居多年，早已习惯了无人打扰的日子，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干净的人，他竟没有半分排斥，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念头——
若是能一直看着这样的笑容，似乎也不错。
无禄缓缓开口，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柔和：“无禄。”
“无禄……”莫郁轻轻念了一遍，眉眼弯起，“很好听的名字。”
山风穿过竹林，带来草木与泥土的清香，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初遇低声和鸣。
一人清冷孤寂，守山多年；一人温柔漂泊，初来乍到。
两个本无交集的人，在这空山新雨之后，在这秋暝山居之中，悄然相遇。
无禄望着莫郁温和的侧脸，看着他小心翼翼打理院前兰草的模样，看着他被微风拂动的发丝，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念头——
这座山，好像不再是空山了。
而他漫长孤寂的岁月，似乎终于要迎来一丝不一样的光亮。
莫郁并不知道自己短短几句话，在对方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他只是安安静静做着自己的事，浇水、理枝、抬头时偶尔望向竹树下的身影，眼底带着浅浅的好奇与善意。
他不知道，这场相遇，不是短暂的擦肩，而是一生的牵绊。
他更不知道，眼前这个清冷沉默的山居公子，会成为他往后余生里，最安稳、最坚定、最无可替代的依靠。
雾色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山间，洒落在两座相依的茅屋上，洒落在两个刚刚相遇的人身上。
空山不再空，秋暝有归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空山逢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