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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疯狂寻找      ...


  •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沉重,像某种宣战。
      沈砚舟冲下楼梯,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他经过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茶几上插着白色百合的花瓶,花瓣颤抖着落下几片,落在深色的木纹上,像某种无声的祭奠。
      秦姨追到楼梯口,声音带着哭腔:“少爷!少爷你去哪——”
      他没回头。
      书房的门紧闭着,厚重的实木门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沈砚舟站在门前,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抬起手,没有敲门,直接拧动了门把手——
      锁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砸门。
      拳头砸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一下,两下,三下——指关节很快红肿起来,皮肤擦破,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开门!”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沈崇山!你给我开门!”
      门内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和拳头砸在门上的闷响。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其他佣人被惊动,探头张望,又迅速缩了回去。沈家大宅像一座沉睡的坟墓,每个人都躲在各自的房间里,不敢出声,不敢过问。
      沈砚舟停下动作,盯着那扇门。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他站在光斑边缘,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中,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他眼眶发红,烧得他视线模糊。
      他后退一步,抬起脚——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崇山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丝绸睡袍,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睡意。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看着沈砚舟,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凌晨一点半,”沈崇山的声音很稳,像某种精准的钟表,“你在我的书房门口发什么疯?”
      沈砚舟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
      “她去哪了?”他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崇山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身让开门口,示意沈砚舟进来。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线照在巨大的红木书桌上,照在那些厚重的书籍和文件上,照在墙上那幅价值不菲的山水画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茄味,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像某种权力的气息。
      沈砚舟走进去,没有关门。
      秦姨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坐。”沈崇山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沈砚舟没动。
      “我问你,她去哪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沈崇山放下水杯,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从容得像在开一场董事会。
      “林星晚,”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已经离开了。”
      “去哪了?”
      “这不重要。”
      “我问你她去哪了!”沈砚舟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桌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父亲,“你对她做了什么?什么协议?什么离开?你告诉我!”
      书桌的木质表面冰凉,透过掌心传来。沈砚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盯着父亲的眼睛,试图从那潭深水里找到一丝裂缝,一丝动摇,一丝破绽——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沈崇山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选择了离开,”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为了你,也为了她自己。这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沈砚舟笑了,笑声嘶哑,像某种破碎的声音,“什么是最好的结局?她走了,留下一封信,一条沾血的手链,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母亲需要更好的治疗,她需要更好的前途,”沈崇山的声音没有起伏,“沈家可以提供这些,条件是她离开。她同意了。这是成年人的选择,砚舟,你应该学会尊重。”
      “你逼她的。”沈砚舟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某种危险的预兆,“你逼她签了什么狗屁协议,你逼她走的。是不是?”
      沈崇山沉默了几秒。
      台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我没有逼她,”他最终说,“我只是给了她选择。而她选择了对她最有利的那条路。砚舟,你还不明白吗?她和你不一样。她背负的东西太多,她的人生经不起你这样的任性。你给不了她未来,你只会拖垮她。”
      沈砚舟的呼吸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撑在书桌上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他不敢承认,却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的东西。
      “那些谣言……”他喃喃自语,“那些照片……是不是你……”
      “那些不重要,”沈崇山打断他,“重要的是结果。她走了,这对所有人都好。你可以安心准备高考,可以回到你该走的路上。沈家的继承人,不该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绊住脚步。”
      “无关紧要?”沈砚舟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管这叫无关紧要?”
      “对,”沈崇山的声音冷下来,“就是无关紧要。砚舟,我容忍你玩赛车,容忍你叛逆,是因为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但现在看来,我高估了你的成熟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舟。
      窗外是沈家的庭院,月光照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照在那些名贵的树木上,照在那辆已经空了的黑色商务车曾经停过的地方。
      “从今天起,”沈崇山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平静,冰冷,不容置疑,“忘记林星晚。她不会再回来,你也不会再找到她。这是她的选择,也是我的决定。如果你还想继续做沈家的儿子,就接受这个现实。”
      沈砚舟盯着父亲的背影。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沈崇山深灰色的睡袍上,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照在他一丝不苟的头发上。那个背影看起来那么高大,那么坚固,像一座山,像一堵墙,像某种无法逾越的障碍。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林星晚会发那条短信。
      明白了为什么她会留下那条沾血的手链。
      明白了为什么这间房间会空得这么彻底。
      不是因为她想走。
      是因为她没有选择。
      沈砚舟松开撑在书桌上的手,直起身。掌心传来刺痛,他低头,看到那些擦破的伤口,看到那些渗出的血丝。他握紧拳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毯上,暗红色的,很快被深色的绒毛吸收,消失不见。
      “我不会接受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不会。”
      他转身,走出书房。
      走廊里,秦姨还站在那里,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她看着沈砚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让开了路。
      沈砚舟没有看她。
      他穿过客厅,穿过玄关,推开沈家大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吹在他脸上,吹在他红肿的眼睛上。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片巨大的庭院,看着远处紧闭的雕花铁门,看着铁门外那条空荡荡的马路。
      然后,他拿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陈默。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陈默睡意朦胧的声音:“舟哥?这么晚了——”
      “帮我查个人,”沈砚舟打断他,声音嘶哑,“林星晚。查她今晚所有的出行记录,航班,火车,长途汽车,所有。现在。”
      陈默沉默了几秒。
      “舟哥,出什么事了?”
      “她走了,”沈砚舟说,声音在夜风里破碎,“帮我找到她。”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陈默从床上爬起来。键盘敲击声响起,噼里啪啦,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我这就查,”陈默说,声音清醒了许多,“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沈砚舟走下台阶,穿过庭院。草坪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冰凉的感觉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他走到铁门边,按下开关。电机启动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他走出去,站在路边。
      凌晨两点的北城,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晕,几只飞蛾在灯下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细微得像叹息。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引擎声,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舟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
      第二个电话打给他在航空公司工作的朋友。
      第三个电话打给铁路系统的熟人。
      第四个电话打给长途汽车站的关系。
      每一个电话,他都用最简短的语言说明情况,用最急切的语气请求帮助。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嘶哑,到后来的干涩,到最后几乎发不出声音。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想起那间空房间。
      停下来,就会想起那条沾血的手链。
      停下来,就会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
      所以不能停。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像某种垂死挣扎的信号。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五十,再到百分之三十。沈砚舟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些回复的消息,一条一条,像冰冷的刀,扎进心脏。
      “没有林星晚的航班记录。”
      “火车票系统里查不到这个名字。”
      “长途汽车站今晚没有符合描述的乘客。”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她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砚舟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被一点点稀释,变成灰白。晨风起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他脸上,冰凉。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回走。
      穿过庭院,冲进客厅,直奔二楼。
      秦姨还在走廊里,看到他回来,愣了一下:“少爷——”
      “她妈妈,”沈砚舟打断她,声音嘶哑,“林阿姨在哪家医院?”
      秦姨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沈砚舟盯着她,“你肯定知道。告诉我。”
      秦姨低下头,手指绞着手帕,声音小得像蚊子:“少爷……你别问了……老爷吩咐过……”
      “告诉我!”沈砚舟的声音提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秦姨颤抖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在……在仁和私立医院,”她最终说,声音带着哭腔,“但是少爷,你别去了……没用的……”
      沈砚舟没听完,转身冲下楼梯。
      仁和私立医院在北城西郊,开车需要四十分钟。沈砚舟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沈家庭院,冲上凌晨空旷的马路。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仪表盘上的数字不断攀升,六十,八十,一百——超速的提示音响起,他没理会。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
      找到她,问清楚。
      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清楚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医院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白色的建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沈砚舟踩下刹车,轮胎在地面上划出黑色的痕迹。他推开车门,冲进大厅。
      凌晨的医院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值班护士趴在柜台后打盹。沈砚舟冲过去,手掌拍在柜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护士惊醒,抬起头,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找林淑云,”沈砚舟的声音嘶哑,“她在哪个病房?”
      护士愣了一下,低头翻看记录。
      “林淑云……”她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没有这个名字。”
      “不可能,”沈砚舟说,“她肯定在这里。再查。”
      护士又查了一遍,摇头:“真的没有。先生,你是不是记错医院了?”
      沈砚舟盯着她,眼睛红得吓人。
      护士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小声说:“要不……你去住院部问问?也许病人转科了……”
      沈砚舟转身冲向住院部。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疾病特有的气息。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照在那些紧闭的病房门上。他一个一个房间找过去,推开那些虚掩的门,惊醒那些睡梦中的病人和家属。
      “对不起,走错了。”
      “抱歉。”
      “打扰了。”
      没有。
      哪里都没有。
      最后,他抓住一个路过的医生,声音嘶哑:“林淑云,心脏病人,五十岁左右,之前在这里住院。她在哪?”
      医生被他抓得生疼,皱眉:“先生,你冷静点。我们医院病人很多,我不可能每个都记得——”
      “她女儿叫林星晚,”沈砚舟打断他,“昨晚可能来办过转院。你查一下,求你了。”
      医生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你跟我来。”
      他们回到护士站,医生在电脑上查询。沈砚舟站在旁边,盯着屏幕,呼吸急促。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睛,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
      然后,他看到了。
      林淑云。
      状态:已转院。
      转院时间:昨晚十一点。
      接收医院:未登记。
      沈砚舟的呼吸停住了。
      “未登记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干涩。
      医生摇头:“就是字面意思。病人转走了,但接收医院没有登记在系统里。可能是私立医院,或者……外地的医院。”
      沈砚舟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
      已转院。
      未登记。
      像某种精心设计的消失,像某种彻底的抹除。
      他转身,走出医院。
      晨光已经彻底照亮了天空,灰白色的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色。街道上开始有车辆行驶,有行人匆匆走过。世界在苏醒,在忙碌,在继续运转。
      只有他站在原地,像一座孤岛。
      手机震动,是陈默打来的。
      “舟哥,”陈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查了所有能查的渠道。没有林星晚的出行记录,没有她的住宿登记,没有她的任何消费记录。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砚舟没有说话。
      “舟哥,”陈默沉默了几秒,小声说,“会不会……是她自己不想被找到?”
      沈砚舟挂断了电话。
      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晨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红肿的眼睛上,照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他抬手,摸了摸口袋,摸到那条星星手链。
      金属冰凉,贴着他的掌心。
      他握紧,星星的尖角刺进皮肤,带来熟悉的刺痛。
      然后,他想起一个人。
      苏薇薇。
      车子再次发动,轮胎摩擦地面,冲上马路。沈砚舟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晨光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他眯起眼睛,车速越来越快。
      苏家在北城东边的别墅区,离这里不远。二十分钟后,沈砚舟的车停在苏家大门外。他按响门铃,一遍,两遍,三遍——
      对讲机里传来佣人睡意朦胧的声音:“谁啊?”
      “沈砚舟,”他说,“找苏薇薇。”
      佣人愣了一下,很快说:“沈少爷稍等,我去叫小姐。”
      等待的时间很长。沈砚舟站在大门外,看着眼前这栋欧式风格的别墅,看着那些精心修剪的花园,看着那些昂贵的雕塑。晨光洒在这一切上,让它们看起来光鲜亮丽,完美无瑕。
      像某种虚假的布景。
      大门终于打开,苏薇薇走出来。她穿着粉色的丝绸睡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看到沈砚舟的样子,她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恢复平静。
      “砚舟?”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星晚在哪?”沈砚舟打断她,声音嘶哑。
      苏薇薇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林星晚?她不是在你家吗?出什么事了?”
      “她走了,”沈砚舟盯着她,“昨晚走的。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苏薇薇的声音提高,带着委屈,“砚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我把她逼走的?”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晨光洒在苏薇薇脸上,照出她精致的五官,照出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她咬着嘴唇,手指绞着睡袍的带子,看起来楚楚可怜,像某种精心设计的表演。
      “砚舟,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她小声说,声音带着哽咽,“但你不能这样冤枉我。我昨晚一直在家里,哪儿都没去。你可以问佣人,可以查监控……我真的不知道林星晚去哪了。”
      沈砚舟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薇薇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些僵硬,久到她眼睛里的水光快要干涸。
      然后,他转身,走向车子。
      “砚舟!”苏薇薇在身后叫他,声音里带着急切,“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沈砚舟没回头。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苏薇薇还站在门口,穿着粉色的睡袍,在晨光中像一朵娇弱的花。她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渐渐冷下来,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砚舟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子冲上马路,汇入清晨的车流。阳光彻底照亮了城市,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世界在运转,在忙碌,在继续。
      只有他,像一具行尸走肉。
      接下来的三天,沈砚舟没有回沈家。
      他住在陈默的公寓里,白天出去找,晚上回来查。他找遍了林星晚可能去的所有地方——她以前练舞的舞蹈室,她喜欢去的书店,她常坐的公交车站,她提过的小吃店。他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她的人——她的同学,她的老师,她母亲以前的同事。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她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天晚上,沈砚舟回到陈默的公寓。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条星星手链,眼睛盯着前方,眼神空洞。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散发出馊掉的味道。窗帘拉着,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亮着,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陈默从卧室出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
      “舟哥,明天高考,”他小声说,“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砚舟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前方,盯着那片虚空,盯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陈默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舟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我知道你难受。但……也许星晚真的不想被找到。也许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
      “她不想被找到,”沈砚舟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是因为她以为那些谣言是真的。是因为她以为我在骗她。”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链。
      七颗星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金属的尖角刺进掌心,带来熟悉的刺痛。他握紧,再握紧,直到鲜血渗出来,顺着指缝滴落,滴在沙发上,暗红色的,像某种永恒的烙印。
      “我要找到她,”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某种誓言,“我要告诉她,那些都是假的。我要告诉她,我没有骗她。我要告诉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喉咙里。
      陈默看着他,眼睛红了。
      “舟哥,”他小声说,“先睡吧。明天……明天还要考试。”
      沈砚舟没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攥着手链,盯着前方,像一尊雕塑,像一座墓碑。
      第四天清晨,高考第一天。
      闹钟在六点响起,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陈默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看到沈砚舟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一动不动。
      “舟哥,”陈默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该去考场了。”
      沈砚舟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布满血丝,眼下一片青黑。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渗出血丝。他盯着陈默,看了很久,眼神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然后,他站起身。
      没有洗漱,没有换衣服,穿着三天没换的衬衫和裤子,走出公寓。
      陈默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车子停在楼下,沈砚舟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陈默坐在副驾驶,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舟哥,”他小声说,“你……还好吗?”
      沈砚舟没回答。
      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车速平稳得像在自动驾驶。晨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那些细微的纹路,照出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考场在城东的一所中学,离这里不远。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考点外。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考生和家长,人声鼎沸,气氛紧张。沈砚舟推开车门,走下去。
      陈默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人群,走向校门。沈砚舟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周围的声音——家长的叮嘱,考生的交谈,老师的指挥——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不真实。
      他走到校门口,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所学校。白色的教学楼,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阳光洒在这一切上,明亮,刺眼。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舟哥?”陈默愣了一下,追上去,“你去哪?快考试了——”
      沈砚舟没回头。
      他穿过人群,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陈默追过来,趴在车窗上,声音急切:“舟哥!你干什么?这是高考!你不能——”
      车子发动,轮胎摩擦地面,冲上马路。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车流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砚舟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他不知道要去哪。
      他只是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行驶。穿过繁华的商业区,穿过安静的居民区,穿过拥挤的十字路口,穿过空旷的高架桥。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刺眼得让他想流泪。
      但他没有流泪。
      他只是开着车,一直开,一直开。
      直到车子停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城郊的废弃赛车场。
      铁门锈迹斑斑,半开着。沈砚舟推开门,走进去。空旷的场地里长满了杂草,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野草。远处的看台破败不堪,座椅残缺不全,在阳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他走到场地中央,停下脚步。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些杂草上,照在开裂的水泥地面上。风起来,吹动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星星手链。
      银色的,七颗星星,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金属的尖角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像某种永恒的烙印。他握紧手链,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带来熟悉的刺痛。
      他低头,看着手链。
      看着那些星星。
      看着那些血迹。
      然后,他笑了。
      低低的,沙哑的,像某种破碎的声音。
      笑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被风吹散,消失不见。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某种虚假的布景。云朵很白,白得像某种廉价的棉花。阳光很刺眼,刺眼得像某种恶意的嘲讽。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星晚的样子。
      她站在舞蹈室里练功,汗水浸湿了额发,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她坐在他赛车副驾驶座上,紧紧抓着安全带,脸色苍白,却还是对他笑。
      她站在沈家庭院的月光下,仰头看着天空,轻声说:“砚舟,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她站在门后,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石头:“我们分手吧。”
      她消失了。
      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像一颗星,熄灭在夜空里。
      像一场梦,醒来后什么都不剩。
      沈砚舟睁开眼睛。
      阳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但他没有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手链,看着前方,看着那片虚空,看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很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砚舟没回头。
      陈默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他看着沈砚舟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手里那条沾血的手链,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舟哥,”他小声说,声音在风里破碎,“星晚可能……真的不想你找到她。”
      沈砚舟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手链,看着前方。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单薄的影子,投在开裂的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远处,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像某种遥远的背景音。
      近处,只有风声,和杂草沙沙的声响。
      还有掌心,金属刺进皮肤的,细微的,持续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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