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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寄居者   深夜十 ...

  •   深夜十一点,北城郊区的半山别墅区寂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林星晚拖着那只用了五年的旧行李箱,站在一扇巨大的雕花铁门外。铁门上的金属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门内是灯火通明的三层欧式别墅,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暖黄色的光,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凉的心。手机屏幕还亮着,两条短信像两把刀插在胸口。
      第一条是医院发来的:“林女士病情恶化,已转入重症监护室,请家属尽快前来。”
      第二条是母亲在意识尚清醒时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晚晚,妈妈对不起你。去沈家暂住,钥匙在门口花盆下,沈叔叔会照顾你。好好跳舞,别来看我。”
      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像碾过她十七年的人生。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那双本该在舞台上流转生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和疲惫。
      她伸手去按门铃,指尖在颤抖。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林星晚下意识后退半步,透过铁门的缝隙,她看见别墅前的环形车道上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跑车。车灯大亮,照亮了车前倚着的一个身影。
      那是个少年。
      他穿着黑色机车夹克,身形修长挺拔,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门上。月光和车灯交织的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但能看见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些不耐烦。
      似乎是察觉到门外的动静,少年抬起头,目光穿过铁门的缝隙,精准地落在林星晚身上。
      那眼神很冷,带着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烦躁。
      林星晚的手指僵在门铃按钮上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年收起手机,直起身,朝铁门走来。他的步伐随意却带着某种压迫感,黑色马丁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走到门内,他停下脚步,隔着铁栏打量着她,还有她脚边那只与这栋别墅格格不入的旧行李箱。
      “找谁?”他的声音比夜风还凉。
      “我……我找沈叔叔。”林星晚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我是林星晚,我妈妈让我来的。”
      少年挑了挑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浓的不耐。
      “又来一个麻烦。”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等着。”
      他没有开门,转身往回走,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林星晚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侧着脸,眉头紧锁,偶尔朝她这边瞥一眼,眼神里的排斥几乎要溢出来。
      几分钟后,别墅的正门开了,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妇人快步走出来。她面容和善,看到林星晚时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打开了铁门。
      “是星晚吧?”妇人声音温柔,带着江南口音,“我是秦姨,沈家的管家。你妈妈下午打过电话了,快进来,外面凉。”
      秦姨自然地接过林星晚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林星晚鼻尖一酸——从昨天接到医院电话到现在,二十多个小时里,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做出这样带有温度的举动。
      经过那辆跑车时,少年还倚在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仿佛她们是空气。
      “那是砚舟少爷。”秦姨低声介绍,“沈先生的独子,比你大一岁,该上高三了。他性子……比较直,你别往心里去。”
      林星晚轻轻点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身影.
      沈砚舟……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妈妈提过几次,说沈家有个儿子,很聪明,但也很叛逆,和父亲关系紧张。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才真切感受到那种“叛逆”带来的疏离感。
      走进别墅,扑面而来的暖气和淡淡檀香让林星晚有些恍惚。挑高的大厅,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看不懂但一定很贵的油画。一切都精致得不像真实世界,和她那个四十平米、总是有消毒水味道的家天差地别。
      “沈先生和太太今晚有应酬,还没回来。”秦姨领着她往楼梯走,“我先带你去房间休息。你的房间在二楼,挨着砚舟少爷的房间,不过中间隔着书房,不会打扰。”
      “谢谢秦姨。”林星晚小声说。
      楼梯是旋转式的,铺着厚厚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二楼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紧闭的房门。秦姨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打开了灯。
      房间很大,比林星晚家的客厅还大。淡蓝色的墙纸,白色的公主床,书桌、衣柜、独立卫生间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窗边摆着一架老式留声机,旁边是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这以前是沈小姐的房间。”秦姨把行李箱放在墙边,语气有些怀念,“沈小姐出国很多年了,房间一直空着。今天下午我特意收拾过,床单被套都是新的。你看看还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林星晚站在房间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这一切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让她心慌。
      “秦姨,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住在这里,会不会太打扰了?妈妈只说暂住几天,等我找到……”
      “傻孩子。”秦姨打断她,眼神里满是怜惜,“你妈妈和沈先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安心住下。沈先生交代了,让你把这里当自己家。对了,你转学的手续已经在办了,南华私立中学,和砚舟少爷一个学校。”
      南华私立,林星晚听说过这所学校,北城最顶尖的贵族学校,一年的学费够普通家庭生活好几年。妈妈从来没提过要让她转学,这一定是沈叔叔的安排。
      “我……我真的可以继续上学吗?”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睛里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当然。”秦姨笑了,“你妈妈说你跳舞特别好,南华有全市最好的古典舞社,你可以继续跳。”
      舞蹈,这两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林星晚漆黑一片的世界。从六岁第一次走进舞蹈教室,踮起脚尖的那一刻起,舞蹈就成了她生命里唯一确定的东西。当生活颠沛流离,当妈妈病情反复,当身世成谜的阴影始终笼罩——只有在舞蹈里,她才能忘记一切,成为另一个自己。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哽咽。秦姨又交代了几句,告诉她卫生间怎么用, wifi密码是多少,明早七点开饭。临走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星晚,沈家……和普通人家不太一样。有些规矩,你慢慢就知道了。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的事,别管太多。”
      门轻轻关上。林星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见楼下花园里那辆银灰色跑车还停在那里,车灯已经熄了,沈砚舟也不见了。
      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两条短信。
      重症监护室。妈妈,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砸在手机屏幕上。她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不能哭出声,这里是别人家,不能打扰别人。这是妈妈从小教她的——要懂事,要乖,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林星晚慌忙擦干眼泪,走到窗边小心地往下看。
      一辆黑色的宾利驶进院子,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先下来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材挺拔,面容严肃,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这应该就是沈叔叔,沈崇山。
      接着下来的是一位穿着旗袍外套的妇人,挽着发髻,气质温婉。她下车时,沈崇山伸手扶了她一下,动作自然却疏离。这是沈太太,叶婉清。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别墅,没有交谈。
      林星晚退回房间,坐在床边发呆。行李箱还没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舞蹈服和舞鞋,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全是妈妈年轻时的照片,跳舞的照片。妈妈曾经也是舞者,很优秀的舞者,后来因为伤病不得不放弃。这是林星晚知道的关于妈妈的唯一确定的事,其他的一切,包括她的父亲是谁,妈妈从来不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沈崇山和叶婉清上楼了。他们的房间应该在走廊另一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过了半小时,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应该是秦姨在准备宵夜。林星晚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但她不敢下楼,怕撞见沈家人,怕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行李箱,拿出一包饼干,就着卫生间的水龙头喝了几口水。饼干很干,噎得她难受,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吃完。
      正准备换衣服睡觉,门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林星晚吓得一颤,屏住呼吸。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不,不是隔壁,是隔壁的隔壁,沈砚舟的房间。
      接着是压抑的怒吼,隔着墙壁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那种暴怒的情绪。又有东西被摔碎的声音,玻璃或者瓷器。
      林星晚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她想起秦姨说的“性子比较直”,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几分钟后,一切重归寂静。
      她慢慢挪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刚才的爆发只是她的幻觉。
      这一夜,林星晚几乎没睡。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味。每一次闭上眼睛,都是医院白色的墙壁,妈妈戴着氧气面罩的样子。还有沈砚舟那个冰冷的眼神,“又来一个麻烦”。
      凌晨四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去,却梦见自己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台下一个人都没有。她想跳舞,但脚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舞台的幕布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冷漠,审视,像在看一件物品。
      惊醒时,天刚蒙蒙亮。林星晚坐起身,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今天是新的一天,是她寄居在沈家的第一天,也是她转入南华中学的第一天。妈妈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跳舞。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衣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半身裙,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长发梳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小鹿般清澈却不安的眼睛。
      六点半,她鼓起勇气打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她踮着脚尖下楼,想帮秦姨准备早餐,至少做点什么,不能白吃白住。
      走到一楼,却发现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秦姨正在煎蛋,看见她时笑了笑:“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习惯了。”林星晚小声说,“秦姨,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你去花园走走,呼吸新鲜空气。早餐还要一会儿呢。”
      林星晚点点头,转身朝客厅的落地窗走去。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玫瑰开得正盛,晨露在花瓣上闪闪发光。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花园。
      清晨的空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沿着石子小路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的角落。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机车。不是昨晚那辆跑车,而是一辆纯黑色的重型机车,线条凌厉,金属部件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它停在一个简易的车棚下,旁边摆着各种工具和保养用品。
      而沈砚舟就蹲在机车旁。他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手上戴着半指手套,正拿着一块绒布,仔细地擦拭机车的油箱。他的动作很专注,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眼睛。
      林星晚停下脚步,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就在这时,沈砚舟抬起头。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比昨晚更冷,像淬了冰。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到她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再回到她脸上。整个过程只有两三秒,却让林星晚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离我的东西远点。”
      顿了顿,他补充道,眼神里满是警告:
      “也离我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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