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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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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旧校舍的大门前了。
铁门是锁着的,锁链缠了三道,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但左边那扇门的下半截烂出了一个洞,铁皮往外翻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过。洞的边缘不是锈——是指甲抓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很密,很乱,有的很深,有的只是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从里面拼命地扒,扒了很久,扒到指甲断了,扒到手指上的肉都磨没了。
狱寺隼人蹲下来看那个洞。月光照在他背上,银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这不是人抓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样。
我蹲在他旁边。洞的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是血。干了很久的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干涸的墨汁。洞口的铁皮向外翻卷的角度不对。如果是人从里面扒开的,铁皮应该往外翻得更厉害,而且边缘应该更毛糙。但这个洞的边缘很整齐——铁皮被翻出去之后,又被什么东西舔平了,光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是人形的东西。”我说,“但手比人的长。指节多了两节。”
他转头看我。月光下,他的脸色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
“数的。”我指了指洞口的痕迹,“五个指头。但每一个指节的距离,比人的长了大概两厘米。所以不是人。”
他没说话。只是站起来,把手伸进口袋里。那里有他的炸药。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那种肾上腺素飙升之后、身体在自动准备的发抖。
“我们翻墙。”他说,“别走这个洞。”
墙不高。两米左右,顶上有碎玻璃,但大部分都掉了,只剩下几颗嵌在水泥里的、在月光下反着光。他先翻。动作很轻,脚尖踩在墙头的凹陷处,一只手撑着墙顶,避开那些碎玻璃,翻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他蹲在墙头,朝我伸出手。
我抬头看着他。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阴影。只看得见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等着我。
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是热的,粗糙的,指腹有薄茧。他握得很紧,不是那种试探性的、随时可以松开的握法,是那种“我不会松手”的握法。他把我拉上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了,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我不重,但他的体力已经透支了。他这几天都没睡好。
我们蹲在墙头上,看着里面的院子。
杂草长到膝盖高。月光照在上面,不是绿色的,是灰白色的,像一层尸布。院子中间有一条水泥路,裂了,裂缝里长出更密的草。路的尽头是旧校舍的大门——两扇木门,漆全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碎片,在风里轻轻地飘。
没有声音。
没有蝉叫。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声音。空气是静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月光也是静止的,像是照在一个死掉的世界里。
狱寺隼人跳下去,落在草丛里,没有声音。他转身,抬头看我,张开双臂。
“跳。我接你。”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站在那里,双臂张开,像某种仪式。他身后是那片灰白的草,那扇破旧的门,那栋黑漆漆的旧校舍。他站在所有这些东西前面,双臂张开,等着我。
我跳下去。他接住了我。一只手揽住我的背,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腿。他的胸口很热,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心跳很快——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只持续了一秒。然后他放开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走。”
我们沿着水泥路往前走。脚步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一步都像是在敲一面鼓。我感觉到那些眼睛在看我——不是“它们”,是别的什么东西。从旧校舍的窗户里,从那些钉着木板的缝隙里,从那些黑洞洞的、没有玻璃的窗框里。
但“它们”不在。
我能感觉到。“它们”不在附近。那些黏腻的、冰冷的、无处不在的注视——消失了。从我回来的第一天起,这是第一次,我感觉不到它们。
这比感觉到它们更可怕。
因为能让它们不敢靠近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
狱寺隼人也停下了。他转头看我,正要说什么……
然后他也感觉到了。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呼吸变快了。他没有转头,但我知道他在看同一个方向——旧校舍的大门。那两扇灰白的木门。门开着一条缝。不,刚才没开。刚才门是关着的。
现在开了一条缝。
大概十厘米。足够一只手伸出来。
里面是黑的。比黑夜更黑。像是门后面不是一个走廊,是一个深渊。那种黑是有质感的,浓稠的,像是液体,从门缝里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渗。
“别看了。”我抓住他的手腕。他的脉搏很快,快得像要炸开。
我们往前走。不从大门走。从旁边的侧门。侧门也是一样的木头门,但没有封条,也没有锁。我推了一下,门开了。吱呀一声,很长,很尖,在寂静里像尖叫。
门后是走廊。
月光从我们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亮块。亮块的前面是黑暗。浓稠的、有质感的黑暗。走廊两边是教室的门,一扇一扇的,全都关着。每扇门上都有一块小玻璃窗,但玻璃全碎了,只剩下空空的窗框。窗框后面是更深的黑暗。
我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的门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没有风。是它自己关上的。砰的一声,不重,但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从一头传到另一头,又传回来,像是有很多扇门在同时关上。
我转头看身后。狱寺隼人不在。
他刚才就在我身后。两步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门。关着的门。和门上的玻璃窗——空空的窗框后面,是走廊。我刚刚走过的走廊。月光还在地上,长方形的,亮晃晃的。但没有他。
“狱寺?”我喊了一声。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从墙壁反弹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反弹到地板,越传越远,越传越细,最后变成一种嗡嗡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房间里同时说话。
没有回答。
我转身,往前走。走廊很长。比从外面看要长得多。教室的门一扇一扇地从我身边经过,每扇都一样——关着的门,碎掉的玻璃窗,窗框后面是黑暗。我试着推了一扇。推不动。像是从里面锁住了。我又推了一扇。还是推不动。第三扇。第四扇。全部推不动。
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嗒。嗒。嗒。只有一个声音。我的。没有他的。
我开始跑。
不是害怕。是——我需要找到他。我需要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被那些东西——不,不是“它们”。“它们”不敢进来。这里有什么别的东西。比“它们”更可怕的东西。能让“它们”都不敢靠近的东西。
我跑过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扇都一样。关着的。碎的。黑的。走廊像是没有尽头。明明从外面看,旧校舍只有三层,每层六间教室。但我已经跑过了至少二十扇门,走廊还在往前延伸。没有尽头。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从一扇门后面传来的。
很轻。很远。但很清晰。
是脚步声。
不是我的。是另一个人的。很快,很急,像是在跑。也在跑。也在找。
“狱寺!”我拍那扇门。
脚步声停了。
沉默。然后——拍门的声音。从里面。三下。很重。很有力。
是他。
我推门。推不动。和之前一样,锁住了。我用肩膀撞。木头的,旧的,应该能撞开。但撞了三下,纹丝不动。不是锁的问题。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顶着。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靠着门,在听。
在听我的呼吸。在听我的心跳。在听我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我往后退了一步。
门上的玻璃窗——空空的窗框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狱寺隼人。是别的东西。
灰白色的。模糊的。没有形状,但有轮廓。它贴在窗框后面,像是要从那个小小的方洞里挤出来。它在动。很慢。像是在呼吸。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我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从每一扇门后面,从天花板上,从地板下面。它们出来了。它们知道我在这里。它们一直在等。
走廊变窄了。墙壁在往中间挤。我能感觉到——跑的时候,肩膀擦到了墙壁。之前没有这么窄。两边都有空间。现在右边那面墙在往左移动。很慢,但确实在动。墙面上有东西在渗出来。水?不,不是水。是更稠的东西。灰白色的,黏糊糊的,从墙缝里往外冒。
我拐进右边的岔路。走廊在这里分叉了——不对,之前没有这个岔路。旧校舍的走廊是直的,从这头到那头,没有拐弯。但现在它有了。而且不止一个。岔路连着岔路,走廊连着走廊。我像是在一个不断生长的迷宫里跑,每拐一个弯,身后就会出现新的岔路,面前就会出现新的墙。
那些东西在后面追。
我看不见它们。但我能听见。脚步声——不是脚的脚步声。是更湿的声音,像是湿透的布料在地板上拖行。很多。从四面八方来。它们知道我在这里。它们知道我落单了。它们知道——我害怕。
我跑进一间教室。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很暗,窗户全钉死了,没有月光。我靠在墙上,捂着嘴,拼命压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
就在门外。
停了。
门是开着的。我进来的时候没有关。现在也来不及关了。它们就在门外。我能感觉到——那种注视。不是“它们”的那种冰冷的、黏腻的注视。是另一种。更原始的。更饥饿的。像是很久没有进食的东西,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
门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灰白色的。模糊的。没有形状。但它正在从门框的边缘往里挤。像是黏稠的液体,从缝隙里渗进来。一滴。两滴。然后是一股。它流到地板上,汇聚成一滩,然后开始隆起。从中间往上长,像一棵倒放的树,根须朝上,树干朝下。
它长出了四肢。不,不是四肢。是更长的东西。像触手。从那个隆起的身体里伸出来,在地板上爬行,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它们在找我。它们知道我在这个房间里。它们只是在——慢慢地、享受地、像猫玩弄老鼠一样地——找我。
我往后退。背撞到了什么东西。
凉的。铁的。
课桌。
我摸到桌子的边缘,钻到桌子下面。蜷成一团,抱住膝盖。
那些触手在教室的地板上蔓延。一条。两条。四条。八条。它们分叉,再分叉,像树枝一样覆盖了整个地面。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那些触手上——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流动。黑色的,黏稠的,像是血液。
一条触手碰到了我藏身的这张桌子。
它停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往上爬。沿着桌腿,一点一点地往上。我能看见它——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指纹,但比指纹大得多。它爬到桌面的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听。在感觉。在确认。
我屏住呼吸。
它缩回去了。
不,不是缩回去。是绕过去了。它从桌子的另一边绕过去,继续往前延伸。其他的触手也是——它们避开了这张桌子。像是有看不见的墙壁,把它们隔在外面。
我想起来了。
口袋里的东西。三面镜子。一块手帕。
它们的信物。
它们怕这些。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面最小的铜镜。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镜面朝外。
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打在地板上,打在那些触手上。
那些触手缩了一下。
不是尖叫。是更安静的反应。它们往后退了。不是逃跑,是避开。像是光斑是烫的,它们不想碰到。
我把镜子举高一点。光斑变大了一点。那些触手退得更远了。从教室的中间退到门口,从门口退到走廊里。它们还在,但没有进来。
我蜷在桌子下面,握着那面镜子,大口喘气。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很远。但很清晰。从走廊的某个方向传来的。
“佐木仓——!”
他在叫我。
我从桌子下面爬出来,跑出教室。走廊里那些东西还在——在墙角,在天花板上,在门框的缝隙里。但它们在退。镜子举在面前,光斑照到哪里,它们就退到哪里。灰白色的,像雾气一样散开,又像潮水一样在后面跟着。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在等。等我放下镜子。
“狱寺——!”
我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然后他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这边——!”
我顺着声音跑。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走廊在变——墙壁上的漆在剥落,不是旧的剥落,是正在发生的。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后面的砖。砖也在变。红色的砖变成灰色的,灰色的变成黑色的,黑色的开始渗水。水是凉的,滴在脸上,有一股腥味。
他在走廊的尽头。
靠着墙,手里举着那团红色的火焰。岚之火焰。它在他的掌心跳动着,不大,但很亮。周围的地上有一圈黑色的痕迹——那些东西烧焦的痕迹。灰白色的碎片在地上,像烧过的纸,边缘还在冒着细烟。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恐惧了。是别的什么——我形容不出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是哑的。
我摇头。说不出话。
他走过来。他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在抖。但他走过来了。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你哭了。”他说。
我抬手摸脸。湿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眼泪还在流,止不住。
他伸出手。不是牵手。是更用力的——他把我拉过去。一只手揽住我的背,另一只手按在我的后脑勺上。把我按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校服上有火药的味道。还有汗味。还有血的味道——他的手指上有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
“没事了。”他说。声音在我的耳朵旁边,很近,震得我头皮发麻。“我找到你了。”
我埋在他肩膀上,浑身发抖。牙齿在打架,手指攥着他的校服,攥得指节发白。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气声。
他拍我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我在。”他说,“我在。”
我就那样站了很久。在他肩膀上发抖,流泪,喘气。他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插在我的头发里,掌心贴着我的后脑勺,热的。他的心跳隔着一层校服传过来,很快,但很稳。和我的不一样。我的快得像要炸开。
“你——不怕吗?”我问。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含糊不清。
“怕。”
“那你——”
“怕也得找你。”他说。
我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我找不到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哑了,“我以为你被它们——”
他没说下去。
我们就这样站着。在走廊的尽头。在那些灰白色的东西的注视下。它们没有靠近——我的镜子,他的火焰,它们怕这两样东西。但它们在等。等我们的火灭了,等我们的镜子放下,等我们松懈,等我们犯错。
我松开他的校服。他的肩膀上留下了一团皱褶,被我攥出来的。
“走吧。”我说。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他点头。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对视着。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窗户没有钉死,月光是真实的,白晃晃的,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他的眼睛是湿的。
他刚才也哭了?
他没说。我也不会问。
“你找到井了吗?”他问。
我摇头。
他皱眉。“我找了几间教室。没有。”
“在地下。”我说,“不在上面。”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是知道——从那些东西的移动方向看出来的。它们从地面下面上来的。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不是从门外进来的,是从地板下面渗上来的。它们在保护什么。在守着什么。
入口在一楼。最里面的那间教室。我们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门上。门上没有玻璃窗——不是碎了,是从来就没有。一整块木板,漆全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白色的,和那些东西一样的颜色。
门上刻着字。
很小,很密,和地下室墙壁上的一样,是指甲刻出来的。
“不要下去。不要下去。不要下去。不要下去。不要下去。”
重复了几十遍。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写到一半没力气了,只剩下浅浅的划痕。
狱寺隼人看着那些字,没说话。他伸手推门。门开了。
门后是楼梯。向下的。很窄,很陡。没有扶手。台阶是石头的,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在月光下反着光。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冷的,腥的,像是死水的味道。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镜子握在手心里,光斑照在他背上。他手里举着火焰,红色的光照亮台阶。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身后的门关上了。
没有声音。就是关上了。月光消失了。
只剩下他的火焰。红色的,跳动的,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很小的光圈。
台阶还在往下。第十步。第二十步。第三十步。这个楼梯不应该这么长。旧校舍的地下室不可能这么深。我们已经在下面走了至少三层楼的高度了。台阶两边的墙壁开始变化——不再是水泥了,是泥土。湿的,黑的,有树根从里面伸出来,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墙壁。
走到第四十步的时候,台阶没了。
脚下是平地。泥土的地面。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
然后我看见了。
前方有光。
不是月光。不是火焰的光。是另一种光。黑色的光。
你知道黑色的光是什么感觉吗?不是亮。是更暗。但你能看见它。它在那里,在黑暗中,像一个洞。一个比黑暗更黑的洞。但它在发光。
我往前走了一步。狱寺隼人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紧。
“那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
但他知道。我也知道。那是下一个信物。
我们走过去。它在房间的正中央。房间不大,大概三叠左右。墙壁是泥土的,有树根从里面伸出来,在天花板上交织成一个网。地面的正中央有一块石板,灰色的,圆的,像井盖。
石板上放着那个东西。
一盏灯笼。
很小的灯笼。大概巴掌大。黑色的。纸糊的。骨架是竹子的,也是黑色的。灯笼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黑色的火焰。
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义上的黑色火焰。它在烧,在跳,在发光。但光是黑色的。它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石板的边缘,地面的泥土,树根的末梢。但那种照亮不是普通的照亮。像是被照到的东西变得更暗了。它们的颜色被吸走了,只剩下轮廓,和轮廓里面更深的黑。
我看着那盏灯笼。
它很精致。纸糊得极薄,能看见里面的骨架,每一根竹篾都削得均匀,弯折的角度精确。但精致到了某个程度,就变成了诡异。因为太完美了。四十年前的东西,在这种潮湿的地下,纸没有发黄,没有霉斑,连褶皱都没有。像是昨天才做好的。像是有人一直在保养它。像是有东西一直在用它。
我不敢碰它。
狱寺隼人也不敢。我们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笼,看着那团黑色的火焰。它在烧。没有烟。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但它确实在烧。
然后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灯笼的周围。在光圈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灰白色的。模糊的。很多。很多很多。
它们围成一个圈,站在光圈外面。不是站着——它们是悬浮着的,没有脚,下半身是模糊的,和黑暗融为一体。但上半身是清晰的。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轮廓。人的轮廓。但比例不对——太瘦了,太长了,像是被拉长过的。
它们在看着灯笼。不,它们在看着火焰。在看着那团黑色的火焰。
它们在等。
我伸手。
“别碰。”狱寺隼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紧。
“这是信物。”我说,“必须拿。”
我碰到灯笼的提梁。
竹子的。凉的。光滑的。像是被很多人摸过。
然后火焰变了。
它变小了。那团黑色的火焰,在灯笼里面,缩成了指甲盖大小。它在抖。在挣扎。像是随时会灭。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动了一下。它们往前移了一点。光圈缩小了。它们更近了。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灯笼在告诉我什么。它在烧的不是油,不是蜡,是别的东西。它在烧我的——
求生意志。
它在烧我想活下去的念头。每烧一秒,我就更不想活一秒。不是那种剧烈的、痛苦的不想活。是更安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说服我:算了。何必呢。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你本来就是要死的。你本来就该死的。
我的手垂下来。
火焰又小了一点。几乎要灭了。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又往前移了一步。我能看见它们的轮廓了——不是人的轮廓了。是更具体的形状。手。很多手。从那个模糊的身体里伸出来。细长的,灰白的,没有指甲。它们在等。等火焰灭了。等灯笼熄了。然后——
狱寺隼人伸手。
他把灯笼从我手里拿过去。
火焰变了。
它变大了。
从指甲盖大小,跳成一团拳头大的火焰。黑色的火焰在灯笼里面烧着,跳着,像是活过来了。不,不是活过来了——是更强了。它在烧他的求生意志。他的求生意志——很大。很强。像是一团永远烧不完的燃料。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尖叫了。
不是声音的尖叫。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尖锐的,刺耳的,像是玻璃在刮骨头。它们往后退了。退得很快。有的撞在墙上,有的缠在树根里,有的直接消失在黑暗里。它们怕他。怕他的火焰。怕他那团烧不完的、由求生意志点燃的黑色火焰。
狱寺隼人提着那盏灯笼,低头看着它。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模糊。只有那双绿色的眼睛是清晰的。它们在黑色的光里发亮。很亮。亮得惊人。
然后他转头看我。
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担心,不是困惑,不是那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是别的。更深的。更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冻住了。
“你不想活。”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说话。
“你不想活。”他重复。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
我还是没说话。
他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一步。黑色的光照在我脸上。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他眼睛里。很小,很暗,像是快要熄灭的东西。
“你不想活。”第三遍。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恐惧,愤怒,困惑,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比所有这些都更深的东西。
我别过头去。
不看他的眼睛。
沉默。
灯笼里的黑色火焰在烧。烧他的求生意志。他的求生意志很强,火焰烧得很旺。它在跳,在笑,在贪婪地吞噬着他的生命力。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没有回答。
我能说什么?说“对,我不想活”?说“我从回来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要死”?说“我一直在等死,只是在死之前要把该做的事做完”?我能说这些吗?
我别着头,看着墙壁上的树根。它们在动。很慢。像是在呼吸。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它们在等。等我说出那句话。
“回家。”他说。
不是问句。是决定。
他转身,走向楼梯。灯笼提在手里,黑色的光照亮台阶。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在楼梯两边,挤在墙角,缩在台阶下面,贴着天花板。它们在看他。在看他手里的灯笼。在看他那团烧得正旺的黑色火焰。
它们在怕他。
我跟着他走。一步。两步。三步。走上台阶。走出楼梯。走进走廊。走过那些教室。走过那些灰白色的、缩在墙角的东西。走出侧门。走进院子。走到墙边。
他先翻过去。蹲在墙头,朝我伸手。
我抬头看他。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阴影。只看得见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和来的时候一样。
我抓住他的手。
他握得很紧。比来的时候更紧。
我们走在回姑姑家的路上。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是实的,黑的,轮廓清晰。我的影子是虚的,灰的,边缘模糊。
那盏灯笼在他手里提着。火焰还在烧。黑色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在烧。在烧他的求生意志。他的求生意志到底有多强?强到烧了这么久,火焰还是那么大。
我们走了一路,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姑姑家门口,我开门。玄关还是那样,只有我自己的鞋。客厅还是那样,茶几上还有那半杯干掉的茶。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进来吧。”我说。
他看着我。那双绿色的眼睛里,还有那种东西。冷的。冻住的。
“那盏灯笼,”我说,“我不能碰。碰了火就会灭。你拿着。”
他没说话。
“那些东西——暗影生物——会跟着你。你不能一个人回去。”
他还是没说话。
“你住在这里。”我说,“安全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走进来。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把客房的被子铺好。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笼放在茶几上。黑色的火焰在烧,在跳,在黑暗中画出一个比黑暗更暗的圈。
“你睡床。”我说。
“沙发就行。”
“床——”
“沙发就行。”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他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灯笼的黑光在他脸上跳动,一明一暗。他的嘴唇是白的,脸色是白的,手指是白的。但他的火焰是黑的。很黑。很旺。他在烧自己。一直在烧。从拿到那盏灯笼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烧。
“狱寺。”我说。
他睁开眼。
“你——还好吗?”
他看着我。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有那种冻住的东西。还有别的什么。在最深处。像水底的石头,被水冲了很久,磨得很光滑,但一直都在。
“你不想活。”他说。第四遍。
不是问句。
我站在客厅中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身上。我的影子在地上,虚的,灰的,边缘模糊。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否认。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你误会了。想说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什么呢?
我只是在等死。
这就是事实。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睡觉吧。”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脸。灯笼的黑光在他脸上跳动。他在烧自己。烧得很旺。比我见过的任何火焰都旺。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躺下来。
那些眼睛还在。在天花板上,在窗帘后面,在窗户的玻璃上。它们在看我。但我已经不怕了。
我只是想着那双绿色的眼睛。想着那句话。
“你不想活。”
他说对了。
我不想活。
从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不想活。不,从我知道自己的结局的那天起,我就不想活。
但我还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找那些信物。走那些路。做那些事。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有人在看着我。也许是因为有人在等我。也许是因为有人——在烧自己,只是为了让我能多活一晚。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说不清。但它在那里。在我胸口。很重。很沉。像那盏灯笼。像那团黑色的火焰。
在烧。
很慢。很安静。但一直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