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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飞燕 凉州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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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漆黑的夜空寂寥万分,被一轮大得奇异的明月朗照,在如此月辉之下,行人抬起头,甚至能看清天上的薄云。
这样的夜晚本不适合杀手行动。
但燕还是飞燕楼的头号,一击必中,从未失手。
而且,这次楼里派下的任务赏金极多、时限又紧、刺杀的目标也格外警惕。燕还耐心地跟踪了目标数天,无论怎么盘算估量,今夜似乎都是最好的时间了。
燕还藏身在驿站檐角的阴影里,盯着街对面那扇门。门后是他的目标,凉州府库的管事,一个贪墨军需的蠹虫。
他已经等了两个时辰,那扇门始终没开。
但燕还知道,他会等到他的目标。
夜风萧萧,燕还动了动手指,活动了下发僵的骨节。凉州的夜比中原冷得多,他有些不习惯。
他只来过凉州两次,上一次,也是在这样四野明亮的月夜中,他杀死了一个名叫楼寻的傀儡师。
燕还具备一个合格杀手应有的所有特质——冷漠,机敏,专注。
他从不在任务中想不相干的事,哪怕是与自己有关的那些。
为了杀死目标,他可以变成一块石头、一丛草木、一堆冰雪。
可是,这一刻,他却无法控制地开始回想傀儡师死时的景象。
可能是凉州的风貌与他的家乡迥异,可能是楼寻此人太过诡谲,也可能是因为他动身前听同伴提起过一则旧闻,说是在凉州地界,月色盛极的夜晚里,行人常会在月色中看见些怪事。
他记起来,自己杀死的那个傀儡师死得很安静,甚至没有挣扎。
“你是来杀我的?”楼寻问。
燕还没有回答,他的刀锋已经从背后穿过了傀儡师的心脏。
“原来是你。”楼寻说。
燕还看着楼寻的心口喷涌而出大量的鲜血,随后,傀儡师就倒了下去。
死前,傀儡师的眼睛还在盯着栖息在梁上的一只机关鸟。那机关鸟似乎只做了一半,身上半边已经上好了彩,看着像真鸟一般,另一边却是普普通通的木头。
燕还也不知自己当时究竟在想什么,顺着傀儡师的目光看去,竟然割断了那系在机关鸟脚爪上的丝线。
丝线一断,机关鸟立时扑腾起了翅膀,燕还差点将机关鸟也卸成一地木块。
不过,他最终还是收回了刀,看着那鸟振翅飞起,哀哀地盘旋在已死的傀儡师上方。
那机关鸟后来怎样了?
燕还犹疑片刻,又生出疑惑。
……当时真的有那样一只机关鸟吗?
不管怎么想,这事听起来都像是一场奇诡的梦,只不过燕还成为飞燕楼的头号以后再也不会做梦,更不可能因为杀死一个普通的目标而做梦。所以,他又陷入了迷茫。
也许只是因为楼寻死得太轻易了点,他还没有见识过对方展现出如传闻中一般神异的机关术,因此才感到遗憾。
燕还这样告诉自己。
他将自己的思绪从已死的傀儡师身上移开,又放回到眼前的目标上。
月上中天的时候,那扇门终于开了。
燕还的身体微微绷紧,手按上腰间的短匕。但他没有动,因为出来的人不对。
那是一个身穿紫衣的男人。
清冷而明亮的月辉照在他身上,森然的光芒清晰地勾勒出了他的五官,那是一张眉目温润的脸,似乎天生别具贵气。
燕还死死地盯着这张脸。
他见过这张脸!
这是楼寻。
但这怎么可能?明明早该是一个死人了,现在,这个一年前被他亲手杀死的人却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燕还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没有动。
那人看了一会儿月亮,终于低下头,柔和的目光慢慢转过来,落在了燕还藏身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然后朝燕还走了过来。
燕还浑身的血液冷了下去。
他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近,步伐不紧不慢,华贵的、价值千金的深紫衣袂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他的脚下有影子,长长的,拖在身后。
是活人?
不,不可能。燕还亲手杀死了他,他早就确认过,楼寻肯定已经死透了。燕还从不会出这养的错。
那就是鬼?
可这世上怎么会有鬼呢。
“燕还,”月色下的人先开口了,那声音清晰得像贴在耳边低语,“一年不见,别来无恙。”
燕还的刀已出鞘三寸。
“你不是他。”燕还说,“我杀了你。我看着你断气。”
“是吗?”楼寻歪了歪头,面上浮现出笑意,似乎有些无奈,“那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幻术。易容。或者——”燕还顿了顿,他的嘴角也在上扬,“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兄弟。”
他忽然拔刀。
燕还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道光。
七年的杀手生涯,他的刀从未失手过,即便是面对一年前死在自己手里的人,他也有把握再杀一次。
刀锋轻易地刺进了楼寻的咽喉,又从后颈穿出来。
燕还的手顿住了。
没有血。
不,不对。更令他惊讶的是,手感并无不妥。
只是没有血。
燕还拔出刀,退后一步。
楼寻的喉咙被贯穿了一个洞,月光从那个洞里漏了过来,照在燕还的脸上,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块小小的光斑。
但他还在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是傀儡。”
燕还忽然放松了下来,肯定地说道。
“你相信有人的傀儡术能高明到这种程度,能够在你面前造出一个真实的人?”
楼寻双眼弯弯,笑得像一只狐狸。
“装神弄鬼。”
燕还瞟了街对面的门一眼,现在,里面已经冒出了隐隐的火光。
于是他彻底放下心来,知道自己今夜或许不再需要工作,干脆一跃跳上了驿站的房顶,坐在那里放松地看着底下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
“戏法,药物,蛊毒……有很多东西都可以用来蒙骗,不过一般人瞒不过我的五感。你只是手段更高明些。”
苍凉月色下,一切似乎都变得森白起来,像是在被刀剑的寒光笼罩。燕还看着自己的刀刃,刀刃上映出了一抹跳动的火舌。
“请你报上名来,你所使用的——究竟是哪种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