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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俺遇见了一个娘子 今天大雪封 ...

  •   今天大雪封山,按理,俺是不用上山的。

      但,媒婆又来俺家了。

      俺真是搞不懂。

      到底为啥一定要说婆娘?俺爹娘都走了,一个人过着,时不时打点野味,花得比不上赚得多,多滋润。

      俺才不要说婆娘!

      高大的山上树木静谧,皑皑白雪落下,间隙里才能窥得一点绿色,林间小路都被掩埋,除了最熟悉这座山的猎人,再没人敢这个时候上山。

      在茫茫一片干净里,落满雪的枝叶窸窸窣窣响动,一个高大沉默的汉子拨开障碍,安安静静地往上头走。

      林木在这山上有一个小院子,其实就是两间木屋,打猎是耐心的活,一年里一半的时间要住在山上。

      虽然冷,但也落得清净。

      林木对这山再熟悉不过,所以当有不该出现的身影出现时,他也立刻发现了。

      前面落叶堆上,白雪覆了浅浅一层,隐隐约约透出个人影。

      是个年轻的娘子。

      “这谁家的娘子?”

      林木眉头紧皱,这样冷的天,倒在这里是要出人命的!

      ......

      “嘀嗒——嘀嗒——”白雪上绽放红梅。

      林木肩上扛着一头半大的林鹿,手上提着三两只野鸡子,背后筐里还有数不清的山珍。

      这是他在冬日里费尽功夫找到的,林鹿跑得快,他本来想活捉,但实在跟不上,只能射死,鹿血流了一地,他不敢耽误,得快些回去。

      冬日猎物难找,就是这点,也要寻个一整日,冻得他手脚发紫了。

      但汉子心里不累,他细细想着,野鸡子能炖汤,鹿肉补身体,鹿血补气血,那些草药可以放在鸡汤里一起炖了,冼娘子体弱又怕冷,该要吃些好的。

      只怕这些还是不够。

      天色昏暗,远远地,有一处温暖的亮光。

      林木踩着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跋涉,山里更寒,呼出的气可谓烟雾缭绕,是以他身上的雪还没有化就慢慢地结晶了。

      冼许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这个沉默的汉子扛着一大堆东西,身上的皮袄子积起冰晶,头发上、手背上,无不是如此。

      “快进来暖暖,”年轻的娘子惊呼,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是掩不住的自责,伸手想帮人卸东西。

      “没事俺、俺不冷,”汉子嗫嚅,有点不自然地退后,怕冷气扑到娘子,连忙转身把门掩上,“你去坐着吧,俺给你做饭。”

      说完低着头,把那些有点脏污的东西都提到身前,拖着往厨房赶,生怕污了屋里人的眼。

      冼许伸手想拦他,但最终只是笑着叹口气,坐回床上,烤着火等待那个老实又害羞的汉子做饭。

      这是汉子捡回冼许的第五天。

      冼许,这个名字,一听就不是他们这个村子不,是这个镇能有的人物。

      汉子烧好火,手脚麻利地切好菜,坐在小板凳上等锅烧开。

      他盯着火光,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屋里人。

      刚救起冼娘子时,她身上没有伤,只是饥寒交加之□□力不支晕倒了。

      汉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娘子。

      她无疑是好看的,汉子给富户送给珍馐,见过大户人家的小姐,他也给花街送过稀奇草药,见过人人追捧的青妓,冼娘子的好看,不是指她比他看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而是特别的,奇怪的,让他心里胃里都好像有蝴蝶飞来飞去,抓不住地痒,他觉得难受又忍不住高兴。

      汉子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叫一见倾心。

      他只是觉得冼娘子特别特别好看。

      一双细眉微微扬起,好看。

      失了血色的脸颊,也好看。

      弯起的眼眸,有很温暖的光,超级好看。

      冼娘子说话声音慢慢的,细细的,说话时会认真地看着他,嘴角有若隐若现的梨涡,好像他吃过最甜的野果子,叫他呆呆看着,一次又一次尝到甜味。

      汉子不是傻子,他知道冼娘子一定是落了难的小姐,这样神仙似的人物,是不该来这样的地方的。

      但汉子提出要送她回家,冼娘子就不开口了,她说她回不去,家里没人。

      她说这些时还是温柔的,但汉子能感觉到她在难过。

      她难过时,空气里会有细细的尖刺,刺得他也很难过。

      汉子是个糙汉子,他有银钱,也能干活,可他还是个糙汉子。

      住的屋子就一张床,一个桌子两把椅子,他的衣服也破,破了又补,补了又破,他不在乎看上去好不好看,他的样子也糙,头发随意扎起,脸上的胡须硬是叫他二十来岁看上去跟三十岁一样。

      糙汉子在村里镇里都是好后生,不愁吃喝的好人家,可汉子还是觉得自己太不好了。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声音粗粗的,他们这边的人习惯说“俺”,可是这是粗话,冼娘子从来不说。

      汉子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好,所以他不敢抬头多说什么。

      等饭端上桌。

      冼许看见的就是自己的几个碗里不是塞满肉就是堆得高高的鸡腿,还有被悄悄擦亮的碗身,被撇去鸡油的汤面。

      是林木无师自通的细心。

      冬日过去得很快,冼许被他养得很仔细。

      待春日来了,汉子就背着她稳稳当当地下山。

      雪化了大半,山路还是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脚印,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带人去镇上买了漂亮厚实的衣裳,又看了大夫,开了养身体的药,买了各种吃食。

      漂亮年轻的娘子身后是一个壮实冷漠的汉子,而且镇上的人都认得这个汉子。

      “这是......?”卖衣裳的大娘大吃一惊,手里的布都摔了。

      这林家的说上婆娘了?

      镇子就那么大,只要是生客,就一定会被认出来,何况林木这个倔性子,之前不知道拒绝了多少说媒,这样的铁木,咋突然开花了?

      汉子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跟冼娘子不是夫妻,只是冼娘子暂时借住在他家,但他也不想大声嚷嚷地解释清楚。

      他,他就悄悄的,假装听不着,觉得高兴,也觉得对不住冼娘子。

      心虚的汉子在背着人回村子时,抿着唇,嘴角却偷偷地扬起。

      冼许:“我重吗?你背了一路了,还是放我下来罢,我走得了的。”

      汉子严肃摇头,“俺不累。大夫说你身子亏了,不能累,要养到夏天才能走远路,俺们村子远,娘子不能走的。”

      他还想说娘子很轻,轻飘飘的,但只是把话在舌尖绕了一下,变成“娘子还要多补补。”

      进了村子,日头已经偏西了。

      林木家在村东头,两间土坯房,一个小院,院墙是用石头垒的,不高,但结实,他推开门,把冼许放下来,站在那儿,忽然有点局促。

      屋子还是那样简陋的屋子。

      一张床,一个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皮子,灶台边上堆着柴,窗纸破了两个洞,风一吹就呼啦啦响。

      他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冼许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墙角堆着几个坛子,院子里还晾着几张皮子,阳光照上去,泛着光。

      还不待她动手,汉子又闷头开始收拾。

      他买了好多东西,新的窗纸,新的被褥,新的碗筷,还有米油盐酱醋茶。

      他搬来凳子,几下就贴好窗纸,又修好窗棱,再一溜烟跑去厨房,里里外外地改造一番。

      至于冼许,汉子给她分配的任务是给自己把药煎了吃,就这样简单的任务,其实也只是让她把药放进罐子,其余的也是汉子来的。

      他忙得满头大汗,但步履轻松,眼睛亮亮的,丝毫不见疲态。

      不知道冼娘子会在这儿住多久,但冼娘子说想做他的假妻子,帮他操持家里,就当是还救命之恩。

      “假”妻子......

      汉子傻傻的笑。

      他不在乎真假,冼娘子即便是做他的假妻子,那也是委屈了人家,这样的人物,怎么能受得了做饭洒扫的苦。

      汉子哼哧哼哧地干活,打定主意要给冼娘子一个干净漂亮的屋子。

      村里人很快知道林木带了个娘子回来。

      卖豆腐的周二婶头一个来串门。

      她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瞅,瞅见冼许正在灶台边上烧火,林木蹲在院子里劈柴。

      “林木,这谁啊?”周二婶嗓门大,半个村都能听见。

      林木站起来,擦了擦手,说:“俺娘子。”

      周二婶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冼许从灶台边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冲周二婶点了点头。

      “婶子好。”

      周二婶上下打量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好,好......”

      她走了。

      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

      “林木那小子,也不知道从哪捡了个娘子,瘦得跟根柴火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模样倒是好看,可好看有啥用?你看那身板,能生养吗?”

      “生养啥啊,能不能干活都不一定。”

      “林木也是,咋不找个壮实点的......”

      这些话,林木是在井边打水时听见的。

      他皱着眉,先上前理论。

      可脚刚提起就又落下了。

      不行,他说了也没用,大爷大娘们爱说这些,他理论不过来,这样的话迟早叫冼娘子听着,会叫人伤心的。

      林木做了一个决定。

      他回到家,把厨房的台子砌高了,能挡住外面的人看,又把家里的被褥拆出来洗了,还特地晒在最显眼的地方。

      冼许问他忙活啥,他只说:“天快热了,该晒晒了。”

      第二天下地,林木比平时回来得早。

      他挑了两担水,把院子里那口大缸灌满,又去砍了一捆柴,码得整整齐齐,再进屋,把桌子擦了两遍,把椅子摆正,把墙上的皮子重新挂了一遍。

      年轻的娘子真是看不懂他,这是怎的了?

      她拢着厚实的裘衣,细眉淡淡拢在眉心,“阿木,你且歇会儿罢,这些事我明日来做就是了。”

      汉子憨笑,他看着高大威猛,可腼腆笑时到底透几分傻气,“俺不累,俺没事干,娘子不用管。”

      冼许现在还不懂。

      但没两天,她就懂了。

      又过了几天,村里开始有人说:

      “林木家的,看着瘦,可能干着呢。”

      “可不是,那天我去借个盐,人家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

      “听说林木现在每天回去都能吃上热乎饭?”

      “可不是,还有肉呢。”

      这些话,冼许也听见过。

      她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几个婆娘围过来,问她这问她那,她笑着答,声音轻轻的,刚开始还愣了下,反应过来只觉一阵暖流经过心底。

      原来是这样。

      大爷大娘们不是真的坏心,只是嘴碎,慢慢的,他们对林家这个娘子也颇为喜欢了。

      这个娘子聪明温柔,爱看书会写字,还能教他们家的娃认字。

      大娘拍着大腿赞她:“这才是书上说的小姐呢,跟咱们不是一样的,菩萨似的人儿!”

      林木高兴了。

      但又矛盾的有点不高兴。

      越来越多人喜欢冼娘子了,他有点忮忌,真的,只有一点,他只是觉得,“跟咱们不是一样的”听起来有点难受,但他到底是高兴的。

      冼娘子就是顶顶好的人物。

      接下来的日子里,汉子还是干一样的事儿。

      他很少去山上打猎,一来去了留冼娘子一个人在家不安心,村里总有闲汉懒汉,二来冼娘子身体还没好,不方便上山。

      所以他都是去把家里荒废的地给开了,种点粮食,不缺银钱,但自己下功夫种的,比外边买的好,给冼娘子多补补。

      下地、做饭、洗碗、洗衣、劈柴......

      林木一身小麦色腱子肉不是白长的。

      这些活计落到他身上,那都不是麻烦事儿。

      冼娘子则是看书写字,时而教导下村里娃娃,一日一日,她笑得越来越多。

      汉子也高兴。

      ......

      冼许是一个出身中等人家的大小姐,学的是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她的前十几年被教养得很规矩,直到家破人亡的那一刻。

      她的人生是一个小小的框子,被定好了的,不准她乱走乱动的。

      直到家人抛弃了她。

      她从框子里撕扯出了自己,在寒冷的雪夜,就快要化作一缕孤魂了。

      然后,林木来了。

      这是一个看上去很英武的男人。

      但是很傻。

      冼许没见过这样的男子,她从前见的都是敷粉美郎,讲究风雅崇尚风流,身上有挥之不去的脂粉气,眼下有掩盖不了的青黑,她以为天下男人都是这个模样呢。

      可林木长得实在是......

      身高八尺的汉子,虎背狼腰,皮肤是麦色的,蓄着短短的胡须,眉眼深邃,眸光像野狼狠厉。

      冼许靠过他的后背,也不小心触碰过他的胸前,都是硬邦邦的,很结实,叫她惊奇,也叫她脸红。

      但这个人是个外表精明实则单纯的,她都不知道对方怎么就对她这么上心,可她真的无处可去,她是想留下来的,因为这个人的真心实在太明显了。

      他很努力地掩饰,但靠在一团烈火旁,怎么可能注意不到烈火的温度呢?

      冼许偷笑。

      真是个傻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俺遇见了一个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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