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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一次打靶 第三章第一 ...

  •   第三章第一次打靶

      新兵连第十二天,终于迎来所有新兵既期待又忐忑的实弹射击科目。

      前一晚晚点名,连长特意沉声强调:“明天首次实弹射击,所有人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枪械不是玩具,子弹不长眼睛,谁敢在靶场肆意胡闹,直接卷铺盖离开部队。”

      全场一片肃静,没人敢嬉皮笑脸,都清楚连长这话绝非随口吓唬。

      夜色笼罩营房,小宇躺在床上,耳边是上铺刘大成辗转难眠的动静,还有隔壁床新兵浅浅的鼾声。戈壁的狂风在外呼啸了半宿,他望着铁皮天花板,思绪始终绕不开白天在操场角落捡到的那块黑石。

      石头此刻就压在他枕头底下。

      他不是没想过丢掉。这石头太过反常,肌理光滑得不似天然原石,表面漩涡纹路规整得刻意,握在掌心时忽冷忽热的触感,更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可每当心底生出丢弃的念头,便会莫名涌上一股牵绊,仿佛这块石头、操场那处神秘圆形印记,都和他有着冥冥羁绊,心跳总会不受控制地加速,缘由却无从深究。

      他悄悄伸手探到枕下,指尖刚触到石面,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石头竟隐隐泛起微热,宛若鲜活的生灵。

      他收回手,合上双眼。

      明日就要打靶,旁人难免紧张不安,可他心里空荡荡的,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世间诸事都掀不起半点涟漪。

      天还未破晓,赵班长猛地推开营房门,提高嗓门催促:“都赶紧起床!今儿实弹打靶,早点去靶场就位!动作麻溜点,别磨磨蹭蹭耽误时间!”

      铁皮房内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小宇穿戴整齐,从枕下摸出黑石,犹豫片刻,塞进迷彩服内侧口袋。石头紧贴胸口,一缕凉意穿透布料,渗入肌肤。

      靶场设在营区外五公里的戈壁深处。新兵们搭乘军用卡车一路颠簸,二十多分钟后抵达目的地。此时天刚蒙蒙亮,东边地平线晕开一抹鱼肚白,将苍茫戈壁的轮廓勾勒得愈发苍凉。

      偌大靶场简陋而荒芜,一条射击地线横亘沙土之上,像一道生硬的疤痕。百米开外,几排胸环靶孤零零立在旷野中,木板拼凑的靶架上糊着泛黄白纸,墨色圆环层层晕开,正中央核桃大小的靶心,在狂风中轻轻颤动。

      朔风呼啸,吹得靶纸哗哗作响。

      “今日射击一百米胸环靶,每人五发子弹。”排长的声音被狂风裹挟,略显飘忽,“由各班班长先讲解射击要领,随后分组上场。谁要是心里发慌,现在可以报备,安排最后射击。”

      队列里一片沉默,无人应声。

      赵班长蹲在射击地线前,手持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耐心示范讲解:“据枪要稳,瞄准要准,击发要柔。牢记三点一线,缺口、准星、靶心成一线,把控好平正关系。呼吸均匀绵长,击发瞬间屏住气息,切忌猛扣扳机,缓缓预压,做到枪响无心。”

      他抬眼扫过一众新兵,又沉声补了一句:“记住,枪有灵性。你敬畏它,它便不负你。”

      小宇蹲在第二排,静静听着讲解,目光落向远处的靶标。狂风鼓荡着靶纸,一胀一瘪,竟像胸膛在起伏呼吸。

      凝望着靶心,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骤然涌上心头。他恍惚觉得,自己曾无数次站在这片射击位,持枪瞄准,静待扣动扳机的刹那。

      可这份模糊的“过往”,本就从未存在。他从前从未碰过真枪。

      上午九点,实弹射击正式开始。

      第一组十名新兵走上射击地线,伏地摆出据枪姿势。小宇分在第三组,坐在等候区,静静看着前方射击。

      “砰——!”

      第一声枪响划破戈壁寂静,有新兵被后坐力震得肩膀猛地一颤。

      接连的枪声此起彼伏,在旷野间轰然炸开,回声撞向远处山丘,连绵不绝。浓烈的硝烟随风飘散,呛得人喉咙干涩发紧。

      小宇深吸一口硝烟气息,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共鸣。没有不适感,反倒像是身体本能在低语:这味道,我早已熟识。

      第一组射击完毕,靶壕里的报靶员挥动小红旗,逐一播报环数。

      “一号靶,三十二环!二号靶,二十八环!三号靶,四十一环!四号靶,十九环!……”

      新兵首射成绩普遍惨淡,最高分不过四十一环,最差的仅命中两发,其余子弹全然脱靶。

      第二组上场后,成绩稍有起色,却依旧平平。有一名新兵打出四十五环,当场得到排长表扬,乐得眉眼舒展。

      “第三组,上场!”

      小宇应声起身,缓步走向射击地线。心跳平稳,呼吸匀净,伏地时粗糙沙砾硌着手肘,碎石刺入皮肤,他却毫无感知。

      他自然据枪,枪托稳稳抵住肩窝,左手托住护木,右手握紧握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身后的赵班长见状,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姿势太过标准。
      不是刻意训练出来的刻板规整,而是骨骼与肢体与生俱来的契合,仿佛步枪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每一处衔接都严丝合缝。

      “自行射击。”排长下令。

      小宇闭上左眼,右眼透过缺口对准准星。准星落于靶心正下方,他缓缓调整呼吸,吸气、吐纳、屏息,指尖轻搭扳机,慢慢向下预压。

      扳机质地坚硬,行程绵长。他压至中途稍作停顿,微调瞄准点,继续匀速加力。

      “砰——!”

      枪声炸响,枪托猛然撞击肩窝,轰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枪口腾起缕缕硝烟,朦胧了视线。

      他身形纹丝不动,目光依旧锁定靶标,看着准星在枪响微跳后,重新落回原位。

      他清晰知晓这一发的落点,无需猜测,仿佛心底自有答案——八环,稍偏左。

      没有迟疑,他继续击发第二发。

      “砰!”

      手感愈发沉稳,扳机压至临界点,枪声自然而然响起,毫无刻意生硬之感。

      八环,稍偏右。

      他微调据枪角度,将准星往左挪移一丝毫厘。

      “砰!”七环。
      “砰!”九环。

      最后一发子弹,他深吸长吐,将枪托再度贴紧肩窝。指尖刚搭上扳机,视线忽然生出莫名恍惚。

      恍惚间,靶心黑圈如水波般晃动扭曲,在黑圈下方,隐隐浮现出一道人形黑影。

      黑影轮廓模糊,像一团墨迹凝在虚空,能辨出头颅、肩背、躯干,唯独没有脸庞。不是看不清,是本身便是一片空白,如同画布被凭空抹去了容颜。

      小宇指尖顿在扳机上,想要凝神细看,硝烟与枪声却扰乱了视线。闭眼再睁,那道黑影依旧伫立原地,纹丝不动,仿佛本就扎根在靶标后方。

      “砰!”

      第五发子弹莫名击发。小宇毫无扣动扳机的感知,枪声缥缈遥远,好似与自己毫无关联。

      “射击完毕,验枪!”排长的喊声传来。

      小宇拉动枪栓,一枚发烫的弹壳弹出枪膛,落在沙土上弹跳两下,滚入坑洼,冒着淡淡青烟。

      他站起身,指尖隐隐发颤,并非枪械后坐力所致,而是那道无脸黑影,在心底留下了莫名的寒意与疑惑。

      那到底是什么?是视线恍惚产生的幻觉,还是戈壁靶场潜藏着不为人知的异象?他无从分辨。

      “第三组,报靶!”排长朝着靶壕高声喊道。

      靶壕里小红旗挥舞起落,报靶员的声音透过简易扩音器传来,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五号靶……四十七环!”

      四十七环,五发子弹平均九点四环。

      这份成绩在老兵眼中不值一提,却是本届新兵目前的顶尖水准。同组新兵最高仅四十二环,最差仅有二十一环,高下立判。

      “小宇,四十七环,第三组第一,全连目前第三。”排长翻看记录本,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赵班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缓步走到小宇身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琢磨,只淡淡说了三个字:“有天赋。”

      小宇伫立原地,肩头承着赵班长厚重的手掌。换做旁人,拿下这般成绩定会欣喜骄傲,可他心底毫无波澜。

      天赋二字,入耳便散,留不下半分痕迹。他从不觉得自己有过人天赋,只是顺势而为:据枪、瞄准、击发,如同走路呼吸般自然,无需刻意强求。

      “谢谢班长。”他语气平淡,声音沉静得如同戈壁冻土。

      赵班长凝视着他,喉头微动,欲言又止。他带过无数新兵,有人打出好成绩会雀跃欢呼,有人谦逊推说是运气,有人急切追问射击技巧。

      唯独小宇与众不同,优异成绩在前,神色依旧淡然无波。这份平静不是刻意伪装,是发自内心的漠然,仿佛四十七环与三环,于他而言都只是冰冷数字。

      赵班长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小宇胸口,内侧口袋微微凸起,显然藏着物件。他没有多问,转身默然走开。

      射击结束,全连在靶场集合整队,连长做简短讲评。表扬成绩优异的新兵,严肃批评脱靶松懈之人。念到小宇名字时,他依旧目视远方的戈壁地平线,心神早已飘回那道无脸黑影之上。

      那道黑影始终伫立靶后,无声凝望,他的子弹仿若刻意避开对方,无法触及分毫,宛如一场虚无的投影。

      “小宇?发什么呆,集合上车了!”刘大成伸手推了他一把。

      “嗯。”小宇回过神,跟着队伍走向军用卡车。登车之际,他回头望向空旷的靶场,残破的靶纸在风中飘摇不止,那道黑影早已消失无踪。

      他爬上卡车,靠在车厢挡板上,从内侧口袋摸出黑石。石头比清晨愈发温热,触手发烫。他紧紧攥住黑石,闭上双眼。

      卡车在戈壁滩上颠簸返程,风沙裹挟着硝烟气息,从帆布篷缝隙灌入车厢。小宇倚着车厢,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单调声响,渐渐陷入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

      那道无脸黑影再度浮现。

      这一次,它伫立在茫茫戈壁中央,身后是灰黄苍茫的地平线,脚下是干裂荒芜的土地,身形孤寂,像一道割裂天地的暗痕。

      依旧没有面容,可小宇清晰感知到,对方正在凝望着自己。无需眼眸,却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审视与确认。

      “你是谁?”他在心底低声发问。

      黑影无声伫立,没有口舌,无从作答。但一道低沉的声响,悄然从他心底炸开,源自血脉、骨髓与灵魂深处。

      声音模糊晦涩,只辨得出零碎音节。

      卡车骤然剧烈一颠,小宇猛然从恍惚中惊醒,额间布满冷汗,后背衣衫早已被浸湿,大口喘着粗气,如同溺水之人侥幸脱险。

      “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身旁的刘大成满脸担忧。

      “没事。”小宇抬手拭去额间冷汗,重新握紧口袋里的黑石。

      石身热度愈发浓烈,烫得指尖发麻,他却不愿松手。

      中午队伍返回营区,食堂午饭简单朴实,米饭配西红柿炒蛋、红烧肉。一众新兵饥肠辘辘,吃得狼吞虎咽。唯有小宇独自坐在角落,慢条斯理咀嚼饭菜,味同嚼蜡,毫无食欲。

      赵班长端着餐盘,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下午自由休整,没事可以写写信、整理内务。”赵班长扒了一口饭,状似随意开口,“对了,射击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小宇抬眼迎上赵班长深邃的目光,那双眼睛阅历颇丰,分明带着试探与探究。

      “没有。”他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没事就好。”赵班长不再多问,低头默默吃饭。

      小宇心知班长并未相信自己的说辞,可他无意解释。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所见是幻境还是真实,又如何向旁人言说。

      午后两点,营房里的新兵全都陷入午睡。小宇辗转反侧毫无睡意,索性坐起身,从储物柜翻出入伍配发的淡绿色封皮笔记本,整本空白,从未落笔。

      他摸出枕边圆珠笔,翻到首页,凭着记忆开始勾勒那道黑影。

      落笔很慢,不是画技生疏,而是要精准还原黑影的每一处细节:身形比例、伫立姿态、空白无迹的脸庞。

      寥寥数笔,人形轮廓跃然纸上。双手垂落身侧,双腿分立,孤寂伫立,简约线条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落笔绘脸时,他刻意留白。
      无眉、无眼、无鼻、无口,一片空白的面庞,像是被生生抹去,空无一物。

      画完落笔,他静静盯着纸面黑影,心头愈发晦涩。这幅画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没有表情,没有神魂,却固执伫立,像一根无形的刺,扎根在心底。

      他忽然生出一丝困惑:自己从未看清对方的脸庞,为何如此笃定它本就无脸?或许不是看不清,而是对方生来就没有面容。

      小宇合上笔记本,塞进储物柜最底层收好。

      窗外狂风肆虐,吹得铁皮房嘎吱作响。他躺回床铺,黑石在胸口微微发烫,宛若跳动的心跳。

      闭眼刹那,那道黑影再度浮现在眼帘深处,无声凝望。

      心底的低语愈发清晰,零碎音节拼凑成四字回响:
      “……归……来……”

      小宇猛地睁眼,心跳骤然狂飙,几乎要冲破胸腔。冷汗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营房里鼾声此起彼伏,无人察觉他的异样。

      他抬手抚过胸口黑石,热度渐渐褪去,只余一丝温润,安稳如初。

      “归来……”他低声默念二字,满心茫然。

      归往何处?又是谁在冥冥之中呼唤自己?

      没有答案。

      他躺卧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一道裂痕从墙角蔓延至灯管之下,蜿蜒曲折,宛若一道蛰伏的黑色闪电。

      他静静凝望着那道裂痕,直至日光隐退,暮色笼罩,黑暗将整间营房彻底吞没。

      营房之外,戈壁狂风依旧呼啸不止。

      远处哨位上,老兵裹紧军大衣,持枪伫立,凝望漆黑苍茫的戈壁旷野。忽然,地平线深处一道黑色闪电骤然亮起,自地面直冲天际,转瞬消散无踪。

      老兵揉了揉双眼,只当是夜风迷了视线。

      戈壁旷野,从无惊雷闪电,更不会有漆黑如墨的雷光。

      可他分明真切看见了。
      如同那晚营区灯火莫名闪烁,如同火车隧道里那抹转瞬即逝的暗芒。

      一桩桩异象,悄然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如百川归海,如子弹奔靶。

      而小宇,便是那万众奔赴的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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