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墙之外》季来

26、变化 你刚才想到

　　洛樾来得时候解梦正在办公桌前查询资料，她眉头紧皱，在看到洛樾之后神情舒缓，冲着洛樾微微一笑。

　　解梦收治了一个来访者，已经进行了两次治疗。医生也需要及时更新自己的知识库，解梦想着空闲时间再看看相关的资料和文献。

　　一开始收到洛樾的消息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意外的，因为距离洛樾上一次联系她已经是三个月之前了。

　　两人之间不像一般的来访者和治疗师，解梦是大洛樾几届的师姐，两人都是林明远的学生。

　　洛樾回国的时候去看了自己的这位老师，虽然洛樾没有表露出什么，但身为医生的直觉，林明远直觉自己这位学生心理隐藏着难言的事情。

　　林明远并未多想，只当洛樾是受到了接触过的患者影响。鉴于职业原因，林明远也见过不少医生由于接触患者，无形之中难免受到患者情绪、经历的干扰。

　　患者的个人隐私又制约着他们难以向外人倾诉，林明远便将解梦推荐给了洛樾，希望给予他一个可以倾诉、发泄的窗口。工作甚至生活上的压力、无奈，闲暇之余都可以找人聊聊。

　　有些话说出来也是排解的方式。

　　洛樾也是临时起意，他近期的生活与以往无异，但又好似有所不同。本打算休假的时候去俱乐部打拳发泄发泄，孟哲最近却休长假出去旅游了。

　　他记得之前解梦说过她每周这一天是不安排咨询的，他才给解梦发了消息。

　　洛樾职业的特殊性，两人也并未建立固定的咨访关系。比起正式的治疗师和来访者，他们之间自由度更高。

　　为此解梦觉得，对于洛樾，她更像是一个专业的“朋友”，可以倾诉心声也掌握着专业治疗技术的“朋友”。

　　解梦手一抬示意洛樾随便坐，她没急着开口，先走到饮水机旁给洛樾接了一杯水。

　　她目视着洛樾缓缓落座于洛樾对面的沙发椅上，洛樾冲着她一笑，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洛樾刚进来的时候，看到解梦翻看着一本书。

　　“你也是医生，肯定也一样。我们也需要随时关注新的技术、前沿的学术成果，学无止境。”解梦感慨道。

　　“是，外界持续不断的变化，我们不可避免要跟上前进的节奏。”

　　解梦颔首，眼神看向洛樾，“你上次来是三个月前，你想说说这段时间的一些变化吗？”

　　洛樾将三个月以来的事情娓娓道来，解梦仔细观察着洛樾说起很多事情的语气和感受。

　　她敏锐地发现这一次的洛樾较之从前健谈了不少，整个人周身上下都有了一些细枝末节的变化。

　　洛樾一直在说，停下来看到桌子上的水，下意识拿起杯子想喝口水。

　　“你说得，大部分还是关于工作的事情，过程的处理以及后续的结果，你都做得很好。生活中呐，有什么不一样的变化吗？”解梦问道。

　　洛樾拿起杯子的手猛然一顿，解梦的话让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人的身影。

　　一瞬间的迟疑不可避免地被解梦捕捉到，“你刚才想到了什么？想谈谈吗？”

　　洛樾借着喝水掩饰自己被乱了节奏的慌张，“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有没有什么值得提起的变化。”

　　解梦不想放过深入的机会，继续追问道，“你想过之后，有什么事情是值得提起的？”

　　洛樾罕见地沉默了，以往洛樾也在抗拒内心的剖析，但秉承着配合的原则，基本上不会刻意回避问题，像此刻这样的沉默实属头一次。

　　解梦放弃了继续追问上面的问题，迂回的话语让洛樾暂时放下了内心的警铃。

　　“你上次来得时候，说了很多关于你的好朋友，他们仿佛是你生活中支柱，这次你的事情里却很少提及他们。”

　　洛樾对解梦突然提起白悦淇和古亦泽略显困惑，“人总有自己的私密空间，我们也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的。”

　　解梦笑了笑，像是恍然大悟，“以往在谈到关于朋友的话题，他们是你口中常客，这次却从开始到现在你几乎没有提起他们。要么是你们的友谊有了裂痕，刻意回避；要么你的生活拥有了新的参与者，他们占据的空间被压缩。”

　　洛樾明白了解梦方才为何放弃追问，她以婉转的话语和视角又将话题引回到了自己没有给出答案的问题上。

　　解梦专注地看着他，神情很是平静，静静的等待着洛樾主动开口。

　　洛樾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稍微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他看着解梦的眼睛，知道不得到回答解梦是不会放弃的。不是解梦，是作为治疗师这是他们必须要来访者直面的问题。

　　“其实算是有一个人吧，我们也就是几个月之前认识的，我们……最近走得有些近。”

　　洛樾说了和江宿相识的过程，从认识到相熟的点点滴滴从洛樾口中说出，一幕幕好似过电影一般，来回重现。

　　洛樾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竟然有了不少可回忆的事情。有了这个认知，洛樾的心情愈加复杂，一方面震惊时间的疗愈性；一方面，震惊于自己。因为当他回忆起一段段相处之后，他是快乐的。

　　几个月前不过是一场意外，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有了交集。洛樾也不禁感慨命运或许真的暗藏玄学，难道真如大家常说，缘分是躲不掉的。

　　洛樾的话音刚落，解梦并未直接接着他的话头继续说，而是从头到尾细致地观察他的神情。

　　洛樾在讲述他跟这个人认识的过程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皱着眉头，有时眼中又情不自禁泛着笑意，有时还有着一些陷入回忆的憧憬。

　　解梦迟迟没有开口，洛樾心里稍微有了点烦躁，焦急的眼神无声地催促着解梦快说点什么。

　　“你今天来这里是因为这个人吧！他让你困扰了？”

　　人往往通过一系列的行为来潜藏真实的动机，洛樾知道解梦说得是对的，前面种种的工作、生活，不过是为了隐藏自己真正的症结所在。

　　洛樾长舒一口气，“或许吧，其实也就是最近开始，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说着他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该怎么说，”他斟酌了一下说出了两个字，“关系。”

　　“关系？你难以定义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模糊了彼此之间的边界？”解梦反问。

　　“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彼此之间……很合拍。我很享受甚至可以用喜欢来形容，我们在一起时的状态，舒服、放松，我喝酒的时候是会保证让自己清醒的程度，可跟他在一起我却喝醉了两次。”洛樾不由得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有点不可思议，“其实我觉得大家这样就很好了，可他，希望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他略微迟疑，再度开口，“不是属于朋友之间的更进一步。”

　　“你希望你们的关系被定义为朋友，他希望你们可以成为恋人。你们之间的需求不同，因而产生了矛盾。你不希望打破你们介于恋人和朋友之间巧妙的平衡，所以你的焦虑烦恼由此而生。”

　　洛樾的心思被解梦点出，“我难以跟他有更进一步的发展，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只能到这。”

　　“到这，到哪？”解梦指出洛樾话语之中的含义，“朋友还是暧昧对象，你认为，或者说你潜意识认定了恋爱关系会成为你的负担。”

　　解梦轻微地调整了自己的坐姿，她这样子的举动让洛樾如坐针毡，有一种此刻被人审判的感觉，潜意识隐密的小心思被人看穿。

　　是呀，洛樾想，在外人眼里看来，甚至于他自己都是这般想得。想要享受着别人的好，却不想付出回应。那头被胡萝卜牵着走的毛驴，永远看着眼前唾手可得的美食，却永远得不到。那根绳子牵制着它，它一直往前奔跑，每当它以为自己就要追上的时候，那根胡萝卜都会再次弹开，不死不休。

　　当然还有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解开那根绳子，让毛驴吃到那根梦寐以求的胡萝卜，或者说那根胡萝卜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挂上去。

　　解梦等着洛樾的开口，洛樾总觉得那双眼睛如同审讯一般灼烧着自己。

　　其实洛樾倒是完全误解解梦了，解梦调整坐姿完全是因为房间的椅子是新更换的，她还没能够完全适应，单纯只是想要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而已。

　　无条件积极关注来访者本就是治疗师的职业本能而已。

　　解梦的无意义举动阴差阳错地让洛樾会错了意，他急不可待地开口，说了一句根本就不应该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师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话一出口洛樾后悔了，情急之下自己竟然说出了一句如此不够专业的话语，治疗本就不是为了解决来访者的现实问题，只是让他们学会更加合理地看待现实问题，逃离情绪的陷阱、从而更好的工作生活。

　　解梦笑了笑，“你也是医生，你知道这个问题不是我们应该回答的，因为我们也不知道答案。”

　　“是呀，医生也不能解决患者的现实性问题。”

　　他无奈苦笑一声，抬眼看向墙壁上悬挂着的钟表，“到时间了。”

　　解梦道，“后面没有预约的，你可以多留一会。”

　　洛樾起身摇了摇头，“不了。”

　　洛樾手刚搭上门把手，解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的手一顿回身看向解梦，“事实上故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人问过那头毛驴的意见，也许它就愿意追着一根虚无缥缈的胡萝卜一直奔跑下去。可能有一日那根葫芦卜就愿意挣脱绳索的束缚，故事的最后那头毛驴最终还是会得到那根胡萝卜，漫长的追逐，终会有停歇的时刻。”

　　洛樾幽深地眸子盯着解梦看了许久，内心复杂。拧开门把手的瞬间他喃喃自语着，“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