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寿》虫它为she

1、第 1 章 祈祷、祈寿

　　祈祷是要折寿的，汪翠对此深信不疑。
　　隔壁村的田二牛就是这样活活被耗死的。
　　神仙听见了你的苦难，帮了你，祂是要拿报酬的，但你都去求祂了，你身上也就没什么好拿的了，瞅来瞅去，也就这条贱命最值钱了。但不能一下子全拿完，要讲究可持续发展，所以每次就拿一点，和薅羊毛、割韭菜一个道理。
　　你虽然寿命有限不能增长，但你总会有孩子呀，而且还不止一个，这不就多了嘛。
　　神仙又不傻，平白无故的，凭什么帮你？汪翠每次都这样想，不仅这样想，还这样说，村里人都说她傻。
　　那神仙是人供的，要吃香火的，要是拿人寿命，就没人供祂，祂不就也死了吗，这损人不利己的事神仙能想不明白吗？村里人都笑汪翠傻，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还琢磨起神仙的心思，真是傻得可爱。
　　久而久之，汪翠就不说了。她搬个小板凳坐在庙前，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出来一个脸上愁容扫空的就想又要死一个了，弄得人都不怎么待见她。
　　村里有个疯婆子叫江三，听说有天夜里跳了个井，被捞上来之后人就疯疯癫癫的，老大不小也没男人要。她前几年抱来个姑娘，叫江使。江使不仅漂亮，还聪明，是几个村最聪明的小孩。妇人们都说，这是江三的福气，汪翠觉得这小姑娘是来寻仇的。
　　至于寻谁的仇，她不知道。
　　江三进过庙拜过神，可她疯疯癫癫进去就疯疯癫癫出来，汪翠看不出来神仙帮没帮她、拿没拿她的命。汪翠想着，神仙不该搞歧视呀，疯子的命也是命，不拿白不拿嘞，反正疯子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少了几年可活，可比正常人好糊弄。
　　但神仙不帮江三，无论江三怎么求，她还是得来下一次。
　　要么她的命贱到连神仙都看不上，要么她要求的事连神仙也帮不了。汪翠想不出来第三种可能，就在又一次见到江三时问她。
　　江三看着疯，可眼神清明着呢，指着那庙说这庙太大，那尊小神仙用不着这样大的庙。汪翠赞同，说她们这地方也用不着神仙，反正都救不活。
　　救得活！救得活！江三叫起来。汪翠捂住耳朵让她别叫，说救不活的，不然那田二牛也不会死了
　　田二牛是她们隔壁村的，是个种田好手，但自从他家小子生病就蔫了，一趟趟跑进庙里求神拜佛，最后不仅小子没了，他也没了，连带着媳妇也活不下去。神仙就这样慢慢拿走了这三个人的命，根本救不活，因为她们就值这些，值不得帮到底。
　　他该死！他偷男人又偷女人！他该死！江三没脸没皮地叫着，周围拜神的人厌恶地看着她。
　　有人指着她骂，疯婆子还说别人，田二牛至少是个男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该死！江三尖叫起来。
　　汪翠看向那人，指着一旁的大庙，你骂人了，神仙不要帮你，你的命太脏了，祂嫌脏手。
　　但神仙不怕脏，多肮脏的命祂都要，毕竟也是命嘛。不过那人也没死，只是后来看着苍老许多，汪翠听说是他小儿子杀了大儿子。
　　你为什么眼里只有他，我不是你的儿子吗。他那小儿子那天晚上一身血地站在他哥尸体旁，看见他了就那样质问他。
　　后来吵起来了，小儿子又要杀了他，全村人都来劝，还伤了不少人。汪翠那晚睡得正熟，对这些全然不知，是江三那个小丫头告诉她的。
　　他求那神仙，让他大儿子的病好起来，虽然做得好像不怎么对，但现在也算是没病了。江使蹲在汪翠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进进出出庙门的人。
　　小丫头说，这神仙还真灵，就是手上不干净，脑子也有些病，转不过弯来。
　　汪翠没搭她话。
　　小丫头又说，翠姨你到底在看什么。一群低头走路的，来拜一个低头看人的，有什么好看的。
　　有意思呗。
　　看不出来。
　　那你没意思呗。
　　翠姨有意思？
　　你妈出来了。
　　江三从庙里出来，说着惯常要说的疯言疯语，乱七八糟什么都往外吐。
　　汪翠听着，觉得是她求的事，神仙帮不了。但神仙都帮不了的事，是什么呢？这母女俩看着都没病，也不用担心钱，到底什么事呢？
　　什么事也拦不住神仙拿她的命，纠缠祂那样久，每次来都说些无关紧要的，神仙得要补偿。汪翠估计，江三再来几次，没多久就要死了。
　　她把这和江使说，江使说不会的。
　　我妈命比神仙硬，阎王爷都不敢收她的嘞。
　　汪翠想想，那也是。
　　所以又有一种可能，神仙能帮江三，但帮完拿不了报酬，明摆着亏钱的买卖祂才不做。反正也不差一个疯子的命，这一村子的傻子就够祂忽悠的了。
　　傻人傻福，无可救药。
　　这里在没落。
　　汪翠难得有天没去蹲庙，是去吃席。至于吃的是谁的席，不知道，但是是白事，应该是有人死了吧。
　　咋死的。
　　咋死的。
　　砸死的。
　　被小孙子不小心砸到脑子了，就死了。
　　哎呦，孙子啊，那是喜丧啊。
　　谁说不是呢。
　　村里丫头越来越多，小子不见几个，有什么法子呀。
　　拜神呐，神灵仁慈宽厚，你求了肯定帮。没见着去年吴厚他家丫头变儿子了吗，都是求神求来的。
　　哦哦哦。
　　这个好吃，那个不好吃，那个也不好吃……汪翠扒饭吃，看着桌上的菜狼吞虎咽，一点不顾形象。旁边有人让她注意点，别吃得很高兴人死了一样。
　　汪翠反驳，不高兴啊，饭菜不好吃，肉都涩涩的，还酸。她最后嘟哝一声，一股死味。
　　给你吃就不错了，天天盼着人死，谁稀罕请你。
　　不请我也是要死的，你们都求了神。
　　去去去，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汪翠一声不吭地继续吃饭。这个不好吃，这个还行，这个难吃，那个看着不错……都行都行，都能吃。
　　按着村里习惯，人死了也得去庙里走一遭，尤其是这种年纪大的，要神保佑老人能够安息。见完面了，就可以埋了，没守灵这一步。
　　汪翠见过最快的，人上午死的，下午吃完饭就埋了，土上立根木棍，随便掐两笔，就算墓碑。
　　死后拜神，魂飞魄散，不得转生。汪翠对此深信不疑。
　　哈哈哈哈这棍子直，看剑。
　　你哪里来的。
　　土里都是。
　　翠姨翠姨，我妈说有人进土里了，是不是。
　　没进，死掉了。
　　哈哈没咯。
　　汪翠盯着庙里的人，江使伸手指着庙，说破啦，哪天瓦片掉下来要砸死人的。
　　你个丫头片子怎么又不去上学，天天跟着你妈来这破地方干什么。
　　懒得学，都是些没意思的玩意儿，没这些好看。我妈天天求些没着落的事，我来看看什么时候能成。
　　你妈求的什么呀。
　　我妈不让说，说了是泄露天机。江使笑笑，汪翠感觉她没憋好屁，不和她聊了。
　　这村里又不止这母女俩和她聊得来，还有人呢。汪翠去找村南前些年死了孩子的李姑婆，要去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李姑婆，怎么又摆个小碗。小狗他不在这里，你睡醒了吗。
　　睡醒了，我知道小狗不在这里。我站在门口喊了好几声小狗，他到现在也没回来，你去帮我找找。
　　他不是死了吗。小狗太胖了，都走不动路，你去拜神求祂让小狗瘦一点，不就让羊吃掉了吗。你睡醒了吗。
　　睡醒了，我家没羊，是你没睡醒。我还得找找小狗，不说了。
　　哎，翠姨，怎么又回来了。
　　庙前那屁大点地方还蹲着那小孩，紧贴紧贴着墙根，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把墙给它挤倒。
　　过来点，没看见墙上有瓦吗。
　　江使过去，指指摇摇欲坠的瓦片。翠姨，掉不下来，里头那蠢笨的神都没掉下来，它也掉不下来。
　　里头没掉是有人托着，瓦又没人托着。你要是被砸死，那估计也是喜丧。
　　嘿嘿喜不了。
　　那你笑什么。
　　翠姨你咋回来了。
　　汪翠斜她一眼。都在睡觉，没这有意思。
　　哪里。这不都走着呢吗。
　　梦游。
　　哈哈哈哈哈哈哈。江使大声笑起来，周围人让她闭嘴，说庙里庙外不得大声喧哗，这是渎神。
　　那他们这是说梦话。
　　嗯。汪翠赞同。
　　闭嘴！闭嘴！闭嘴！
　　有人怒斥她俩。江使说他渎神。
　　江三走出来，江使笑嘻嘻地跟上，回头又说他渎神。
　　汪翠说，你渎神，祂不帮你咯。你要活下来了。
　　那人气得跳脚，大叫神明慈悲，终渡世人。周围人让他闭嘴，说庙里庙外不得大声喧哗，这是渎神。
　　汪翠说，神不帮你，你就再去求求，说不定祂看得上你这条命那。在这里乱喊乱叫算什么，快去呀，快去。
　　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求了什么完蛋玩意儿，反正他这条命，神仙是看上了，赶紧差江三去收了这条命，一刻都等不及。
　　江三真是疯婆子，拿了把生锈的剪刀大半夜走进人家家里，揪着人家嘴不放，一剪子一剪子地剪。那剪刀都是锈，铁锈味糊了那人满嘴，那人就醒了，不知道嘴里是锈是血，反正一嘴铁锈味。
　　你干什么！你是谁！疯癫婆子！！你要干什么！！你发什么疯！！你把刀放下！！！
　　这里不是庙，人就肆意地大喊大叫，不过后来就没声了，估计是喊累了。但没声了也把人引来了，江三出来的时候外面围了一圈人。汪翠也在里面。
　　江三走出来，一身血。汪翠想，之前那个小儿子应该这幅样子的。还想，这次应该不算喜丧，算喜事。终于睡醒了。
　　看我干什么！他罪有应得！他骂我闺女！你们谁要拦我！
　　江三往前走几步。
　　不拦不拦，我们只是来看看，你心情不好，他这样应该的，应该的。
　　汪翠回头看着说话的人，发现她们全在自己身后，还有几个慢慢就退没影儿了。穿鞋的怕死光脚的了。
　　她翠姨，你要干什么。
　　你求神求的啥呀。
　　都说了是天机，翠姨别问了。
　　江使从人群里扒拉出自己，把汪翠往人群里一推，朝着自己娘看了眼，递给她一个锄头，没有柄。
　　你怎么弄下来的。汪翠问。
　　你怎么弄下来的。江三问。
　　江使说，烂掉了，一掰就行。
　　锄头在江三手里，江三听着话，把它掰断，又向前走几步。
　　人群裹挟着汪翠向后流。汪翠烦死了，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一旁看，看见李姑婆，说小狗不在这里。
　　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万一小狗被吓着了，我还能哄哄他。
　　早被吓死了。江使笑嘻嘻告诉她。
　　谁。谁吓死了。
　　小狗。
　　你睡醒了吗。
　　没有呀，我在梦游呢。我做梦梦到咱们都进土里了，土上长了树林哩。
　　汪翠觉着这丫头也疯了，随她妈。
　　去拜庙呀！去拜神呀！这有人死了！得去拜神呀！去呀！走呀！走！！！
　　江三尖叫着，混杂着笑，听着是哭笑不得。她进屋拉出另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手牵手去到庙前，和那人一起躺在地上睡觉。
　　村民不敢动，也没人说这是渎神。
　　汪翠笑起来，江使笑出声。
　　汪翠说，怕啥啊，她又没神智又没法力，估计还魂魄不全，你们怕啥啊。
　　江使说，就是啊，一起来睡呀。
　　汪翠说，你们不如拜她为神，说一声就帮你了，也不用天天来求。
　　江使说，就是啊，我求我妈，我妈当天晚上就帮我了。
　　啪——嚓！
　　哎，那瓦终于掉了，不过真是没用，死也没用。江使神情惋惜，走到那瓦碎的地方，眼神惊喜。
　　她举起一只睡觉的老鳖，大喊。砸死一只鳖！
　　汪翠觉得那鳖不是在睡觉，不然早咬她了，怎么都不会松口的。咒人家呢怎么。
　　江三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牵着仍在睡觉的人走进庙，村民们慢悠悠跟上。
　　翠姨，进去看看不。
　　江使拉着汪翠走进庙。汪翠头一次知道，这庙里供奉的是一尊无头神像。
　　头呢！
　　神仙的头呢！
　　头哪里去了！！
　　怎么回事！！！
　　哦，不是。汪翠看着乱作一团的人想，又盯着虔诚叩拜的江三，看她三叩九拜结束，把手里锈迹斑斑的剪刀扔向神像。
　　哎！！！干什么！！！！
　　头！找到了！！在后面！！！
　　剪刀砸到神像，砸出一个小坑，就掉下来了。
　　江三问江使，你怎么弄下来的。
　　江使笑起来，顺着供桌爬到神像肩头坐着，手在神像脖颈处抓了下，然后高高扬起，对着本应有头颅的地方狠狠敲去。
　　哎！！！！！！
　　江使听着叫声收劲，看着村民说，庙里庙外不得大声喧哗，这是渎神。又看着江三说，看，烂掉了，一掰就行，而且那锄头在这儿把那死味全吸走了，不烂才怪。
　　她指指神像的脖颈。
　　汪翠看向江三，指了下地上的木柄，问她，你把锄头挂在那里的。
　　江三说，不然呢。
　　渎神！渎神！你们要干什么！！！
　　汪翠往后退几步，避开冲过来的村民，退出去庙外。
　　这庙还是太大，小神用不着这样的庙，都养得贪得无厌了，十几人的命一起收，也不知道她们求了什么。
　　神仙又不傻，该你的啊，就得帮你。实没实现，你又不知道，先把你的命拿走点，改天想起来再看着帮帮你，这不也行。祂又不傻。
　　疯子的命也是命，傻子的命也是命，都是命，祂都要。太贪。
　　眼中火光，身边女孩，汪翠仍然想不通江三到底求了什么。
　　翠姨，咱这得报警吧。
　　江使抱着一个小孩，手里牵着一个小孩，衣摆上攥着两个小孩，看着火势蔓延整个村子，问汪翠。
　　报什么，有人得管这边才行，不然你们也走不出这里，他们也来不到这里。
　　我来了啊。
　　你是例外，你是你妈自己抱来的。
　　行吧行吧，这下都睡了，我那做的还是个预知梦哩。
　　明天去上学，别神神叨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