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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可能只是长得像 一定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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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慕攥着邓昭昭的手腕一路走出校门,直到拐进僻静无人的小巷,才缓缓停下脚步。
晚风卷着冬日的凉意掠过巷口,他慢慢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方才对着王语涵时那层冷硬淡漠的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难堪。
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坦白一段难以启齿的过往。
“刚才那位……是我继母,王语涵。跑过来的那个是我亲妹妹,宋念。我亲妈在念念一岁多的时候就走了,她从小是继母带大的,跟她亲。”
邓昭昭僵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
亲妹妹、继母、早已过世的母亲……这些字眼像细小冰冷的碎碴,轻轻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那张压在书桌玻璃下、微微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笑起来时眼角弯成一道浅浅的弧度,与傍晚在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旁、衣着得体气质高贵的女人,一模一样。
可宋慕说,那是他的继母。
那她呢?那她苦苦念想了十几年的母亲,又算什么?
心口密密麻麻地闷着,酸涨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她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羽毛。
“我知道了。”
宋慕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眼底藏着一丝慌乱不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他看得出来,邓昭昭方才在校门口那下意识的后退,绝不是简单的惊讶,他怕自己这乱糟糟的家庭背景吓着她,更怕她因此疏远,再也不愿与他靠近。
“昭昭,我……”
“我先回家了。”邓昭昭轻轻打断他,勉强扯出一个温和却疏离的笑,“奶奶还在家等我吃饭,外公那边,麻烦你帮我道个谢。”
她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一层淡淡的、不容挽留的距离感。
宋慕喉结艰难地动了动,最终只低哑地应了一声:“好,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啦,不远,我自己可以的。”
邓昭昭朝他轻轻挥了挥手,转身便走进了渐深的暮色里。她的背影单薄却挺直,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也异常决绝。
宋慕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街角的身影,久久没有挪动半步。
回到家时,屋里暖黄的灯光早已亮起,空气里飘着清甜的小米粥香,驱散了门外大半的寒意。奶奶坐在小凳上择着青菜,听见开门声,立刻抬起头,脸上漾开熟悉的温柔笑意。
“昭昭回来啦?考了一天累坏了吧,快洗手,奶奶熬了你最爱喝的小米粥。”
“嗯。”邓昭昭换了鞋,把书包轻轻放在角落,却没像往常一样凑到奶奶身边撒娇说笑。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角那张微微泛黄的小照片上,眼神空茫。
奶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择菜的动作也慢慢慢了下来。她太了解自己的孙女了,但凡有心事,昭昭总会对着那张照片发呆,今天这般模样,定是在外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祖孙俩沉默了片刻,奶奶先轻声开了口,语气像是随口关心,又像是藏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出口。
“昭昭啊,今天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是考得不顺心?”
邓昭昭缓缓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奶奶。奶奶的眼神依旧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没有啊,怎么了奶奶?”
奶奶放下手里的青菜,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慢慢坐到她身边,伸出布满薄茧却格外温暖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那温柔的触感,让邓昭昭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考不好没关系的,奶奶呀,什么都不盼,就盼着我的昭昭健康平安,能开开心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够了。”奶奶顿了顿,声音轻轻放低,像是在触碰一段遥远而柔软的过往,“如果……你要是哪天,想知道你亲生妈妈的事……奶奶也可以跟你说说。”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邓昭昭十几年来小心翼翼包裹着的疑惑与念想。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关于母亲,家里人总是轻描淡写,甚至刻意避而不谈。她以为那是一段不愿再提及的伤痛,却从没想过,会在这样一个心绪纷乱的傍晚,被奶奶主动提起。
“奶奶。”邓昭昭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坚定,“妈妈……她是什么样的人?”
奶奶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眼神慢慢飘远,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少女张扬的夏天。
“你妈妈啊,从小就生得极好看,皮肤白,眼睛亮,是我们南市文工团最拔尖的主舞,往台上一站,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她身上。”奶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浅的怀念,也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涩然,“后来她认识了你爸,你爸那时候干土木工程,天天风吹日晒,赚的都是实打实的辛苦钱。两个人不顾你外公外婆反对,硬是走到了一起,没多久,就生下了你……”
说到这里,奶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
“可生下你之后,她整个人就变了。心情总是不好,郁郁寡欢的,后来慢慢就开始嫌你爸没本事,嫌日子清苦,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两个人天天吵。你那时候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懂,哭都没人好好哄……再后来,他们就领了离婚证。”
奶奶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难过与无奈。
“她离开了南市,走得干干净净,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邓昭昭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只有眼眶一点点发烫,温热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被她死死忍着,不肯落下来。
文工团主舞、生得好看、离开南市、杳无音信……
每一个字,都与她心里那个模糊了十几年的影子轻轻重叠,却又与傍晚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个衣着华贵、气质高贵的女人,格格不入,判若两人。
她低下头,用手背轻轻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对着奶奶,轻轻“嗯”了一声。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藏了十几年、关于母亲的疑问,在这一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再也无法平静的滔天波澜。
她从小就羡慕那些有妈妈牵着小手的小朋友,无数次在夜里偷偷问自己,为什么她的身边只有爸爸和爷爷奶奶,她的妈妈到底去了哪里。邻居家的小孩会笑话她,说她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孩子;家里的叔伯偶尔也会带着奚落的语气念叨,说她的母亲是嫌贫爱富,才狠心抛下他们父女俩远走高飞。那些话像针一样,扎了她一年又一年。
也许……那个阿姨只是和妈妈长得像,并不是她。
也许妈妈当年不是故意要走,是生了很重的病,不得不离开治病。
对,一定是这样的。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把那些快要破土而出的猜测与难过,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