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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伤重言轻 晨光透过平 ...

  •   晨光透过平安客栈二楼窗纸的裂隙,在陈旧的地板上切出几道朦胧的光带。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移,像时间的碎屑。
      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一顿。不是跛,是某种更克制的、将疼痛碾碎了分摊到每一步里的走法。落地时,左脚的力道总比右脚先撤半分,仿佛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故西洲坐在床边,原本虚搭在膝上正缓慢运转灵力滋养枯竭经脉的手,停了下来。他微微侧首,耳廓轻微地动了一下。
      是云归晚。
      那脚步停在门外。极短促的一声吸气,被刻意放得平缓的吐息,然后是门轴转动时,为了减轻声响而格外缓慢的“吱呀——”
      一股熟悉的清苦微涩的药草气息,混着一丝新鲜金疮药的微腥,随着推开的门缝钻了进来。还有更淡的、被药味努力掩盖的,属于内伤的血锈气。
      “醒了?”
      云归晚的声音传来,比平日低沉些,哑了些,但那股子仿佛万事不过心的懒散调子还在。他端着药碗走近,脚步放得稳,刻意均匀,可故西洲还是“听”到了他衣料摩擦后背时,因肌肉僵硬而发出的不同于往常的滞涩声,以及他每次重心转换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因牵动伤处而屏住的半瞬呼吸。
      碗底轻轻落在床边小几上,药汁晃了晃,浓烈的苦涩气弥漫开。
      “坐。”
      故西洲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云归晚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轻笑:“我又没瘸,站着伺候你喝药也不费……”
      话没说完,一只微凉的手探了过来,精准地握住了他端着空托盘的手腕。那手指没什么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意味。
      故西洲就着握他手腕的姿势,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小臂向上,轻轻按在了他肩头靠近脊骨的位置。
      动作很轻,像一片雪落下。
      但云归晚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喉结滚了一下,咽回了半声闷哼。
      “你背上,”故西洲收回手,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左边第三节肋骨附近,伤得不轻。走路时气滞于左,呼吸只到膈上。昨晚那一下,不止是震伤。”
      云归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说话。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有些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得分明。
      他眼睫垂下,目光落在故西洲眼上那条属于他的发带,此刻静静地系在另一人眉眼间,尾端随着对方细微的动作,轻轻扫过苍白的脸颊。
      这耳朵……”半晌,他才叹了口气,像是认输,又像是无奈,就着故西洲方才轻按的力道,慢慢坐到了床边的木椅上。坐下时,背脊下意识想挺直,却牵动了伤处,让他眉头猛地蹙起,又飞快松开。
      “先喝药。”他把药碗重新端起,递到故西洲唇边,避开那个关于伤势的话题,“你的灵力快被那阵法和最后那一下抽干了,再不补,以后有得受。”
      故西洲没再追问,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小口喝药。浓黑的药汁极苦,滚烫,熨过喉咙,落入空荡冰冷的脏腑,激起一阵战栗。他喝得很慢,长睫在眼下的皮肤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云归晚就那样端着碗,看着他喝。目光从他被药汁润泽后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移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最后又落回那条靛蓝发带上。房间里很静,只有吞咽药汁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
      药碗见了底。
      云归晚刚想收回手去拿帕子,故西洲却忽然抬手。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着,方向……似乎是朝着他后背受伤的大致位置。
      云归晚呼吸一滞,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终究没有落下,在堪堪要触碰到他后背衣衫时,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向回收。
      就在指尖即将彻底离开他气息范围的那一刻,云归晚忽然动了。他空着的那只手飞快抬起,一把握住了故西洲想要收回的手腕。
      指尖温热,掌心有练剑和常年摆弄药材留下的薄茧,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圈住了那截微凉的腕骨。
      “想碰就碰,”云归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诱哄的意味,“躲什么?”
      故西洲身形一僵,被握住的手腕微微颤了一下,却没立刻抽回。他偏过头,耳根在晨光下,透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绯色。
      “……疼么?”他最终,轻声地问了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云归晚握着他手腕的指尖,收紧了一瞬。
      他看着故西洲难得流露出近乎别扭的关切姿态,看着他被发带覆住的、却仿佛能清晰感受到此刻专注的“视线”,心头某处像是被羽毛最软的地方,极轻地搔了一下。
      酸酸软软,又带着点灼人的疼。
      “疼啊,”他开口,声音里那点惯有的笑意回来了,却比任何一次都要低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怎么不疼。你要是再不问,我可能真要撑不住,哭给你看了。”
      故西洲抿紧了唇,没说话。但被云归晚握着的那只手,指尖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一个无声的回应。
      云归晚低低笑了一声,牵动后背伤口,让他闷咳了两下,才缓过气。他没松开故西洲的手,反而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对方腕骨内侧细腻的皮肤。
      “不过话说回来,”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带着药味,拂过故西洲的耳廓,“刚才……是在担心我?”
      故西洲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他下意识想抽回手,手腕却被握得更稳。他侧着脸,唇线抿得有些发白。
      那些生死一瞬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挡在身前的温热胸膛,骨骼承受重击的闷响,喷洒在颈侧的血的热度,还有黑暗中紧扣的、传递着冰冷浩瀚力量的手指……
      许久,久到云归晚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像往常一样用玩笑带过时,才听到一个极轻的,几乎是从齿缝里逸出的音节:
      “……嗯。”
      短促,低哑,却清晰。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无声却汹涌的涟漪。
      云归晚握着他手腕的手,猛地一颤。他抬眼,死死盯着故西洲。对方依旧侧着脸,耳尖那抹红却已蔓延到了脖颈,在素白的中衣领口上,染开一小片惊心动魄的艳色。
      喉咙忽然有些发干。云归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平日里那些信手拈来的调侃戏谑,此刻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只是下意识地,用指尖更紧地圈住了那只微凉的手腕,仿佛想确认它的真实存在。
      “等你伤好些,”最后,是故西洲先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尾音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微哑,“邺城的事,需从长计议。”
      “邺城……”云归晚重复了一遍,也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比平时更沉,“嗯。不过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看着故西洲,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褪去所有玩笑意味的东西:“等利州这边彻底了结,我带你往北走一趟。极北苦寒之地,生着一种‘雪魄冰莲’,千年一开花。那东西,或许对你的眼睛……有帮助。”
      故西洲倏地转过头,面向他。即使隔着发带,云归晚也能感受到那道骤然变得锐利专注的“目光”。
      “你之前说,等我好了,会告诉我一些事。”故西洲缓缓道,“这‘雪魄冰莲’,也是你要告诉我的事之一?”
      “算是吧。”云归晚没有回避,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腕骨,“其实还有很多。比如我究竟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偏偏跟着你……这些,我都想告诉你。”
      他凑得更近了些,气息几乎拂在故西洲的唇畔,声音压得低,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却又用他一贯略显轻佻的方式包裹着:“不过有些话,得等你眼睛能看见了,看着我的眼睛,我再亲口说。那样……比较正式。”
      故西洲沉默着。晨光在他脸上流动,照亮他纤长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重。
      云归晚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又像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落了地。他松开一直握着故西洲手腕的手,转而抬起,替他将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发带的边缘。
      “用惯了,”他低声说,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这条带子。你戴着,也挺好。”
      故西洲没说话,只是在他指尖掠过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然后,他伸出手,摸索到床边小几上的空药碗,指尖在碗沿停留片刻,慢慢收了回去,指尖无意识地,蜷进了掌心。
      午后,简单的行囊收拾停当。
      花溪娘已在客栈门口等着,见两人下楼,目光在云归晚依旧有些僵硬的背脊和故西洲稳稳扶在他臂弯的手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多说,只将一个小巧的竹筒塞给云归晚:“沿途驿站的联系方式,还有我师门在邺城附近的暗桩标记。万事小心。”
      “利州这边,你多费心。”云归晚接过,拍拍他肩膀。
      走出客栈门槛,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孩童嬉笑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交织成一片鲜活劫后余生的喧嚣。
      云归晚迎着光,眯了眯眼。背上的伤在走动时仍扯着疼,但他站得很直。
      忽然,臂弯上扶着他的力道微微变了。
      故西洲上前半步,几乎与他并肩,握着他手臂的手向下滑了滑,改为更稳妥地托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握紧盘龙杖,杖尖轻点地面,发出清脆令人心安的“笃”声。
      “这次,”故西洲侧过头,靛蓝发带在阳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光泽,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送入他耳中,“若再有事,跟紧我。”
      云归晚怔了怔,随即,眼底那点因伤痛和离别而生的郁色,倏然化开,漾成一片璀璨的、毫不掩饰的笑意。
      “行啊,”他笑,任由故西洲托着他的手肘,将自己半边重量放心地交过去,“那我可就……赖上你了。”
      马车就停在街角,车厢老旧,辕马温顺。
      故西洲扶他先上车,自己才撑着车辕利落地跃上。车帘落下前,他回头,朝向客栈二楼某个窗口的方向,花溪娘还站在那里挥手。
      “走了。”云归晚在车厢里哑声说。
      “嗯。”
      车轮转动,碾过青石板,辘辘声由重转轻,渐渐汇入街道的嘈杂,最终远去。
      二楼窗前,花溪娘收回手,看着那辆普通的青篷马车消失在街角熙攘的人潮与光影里,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笑。
      窗外的阳光正好,将褪色窗棂的影子投在室内地上。有些东西,像这尘埃落定的光,安静地覆盖了昨日的血腥与惊惶。也有些东西,如同那渐行渐远的车辙,深深碾过,便再难磨平。
      前路尚远,雾锁重城。
      但至少此刻,车辙并行,去向同一个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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