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晚归洲》且听凤语

27、第二十七章 庙影诡火 龙王庙内，

　　龙王庙内，死寂如坟。
　　云归晚的身影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青烟，无声滑入残破的正殿。月光从坍塌的屋顶和破损的窗棂漏下，在地上投出支离破碎狰狞扭曲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朽木，以及一种更为阴冷仿佛沉淀了无数年的水腥与线香灰烬混合的怪异气味。
　　殿内供奉的龙王爷泥塑早已斑驳剥落，半边身子塌陷，露出里面腐朽的稻草和木架，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具畸形的残骸。
　　但云归晚的目光并未在泥塑上停留。他一进入殿内，便锁定了那股微弱却清晰的“生人气息”最后消失的方向。
　　泥塑后方，一条被厚重蛛网和倾倒供桌半掩的、通往殿后的狭窄通道。通道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散发着比前殿更浓郁的阴湿与……一丝极淡的、残留的硫磺混合着某种腥甜草药燃烧后的焦糊味。
　　他指尖微动，一点米粒大小、却稳定散发出柔和白光的萤火自袖中飘出，悬浮在他身前尺许，既不耀眼，却足以照亮方寸之地。没有犹豫，他身形一闪，已没入通道。
　　通道并不长，却异常低矮潮湿，两侧石壁上生满了滑腻的青苔，脚下是湿漉漉的、不知积了多久的泥水。那股硫磺草药味越来越清晰。很快，通道尽头出现一点摇曳的、极其微弱的绿色幽光。
　　云归晚在通道口停下，敛去萤火，侧身隐在阴影中，目光锐利地投向光源处。
　　那是一个不大的后殿石室，比前殿更加破败，几乎完全被黑暗吞噬。唯有石室中央，一个用破碎瓦砾和湿泥草草垒起脸盆大小的祭坛上，一簇仅有拇指粗细、却顽强燃烧着的惨绿色火焰，正散发着冰冷诡谲的光芒。
　　火焰无声，却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得绿惨惨的，连空气都仿佛扭曲粘稠起来。
　　火焰下方，散落着几片颜色发黑，似乎被烧灼过的奇异草叶，以及一些灰白色的、像是骨粉的颗粒。
　　祭坛旁，背对着通道，蹲着一个深灰色的身影。那人身形佝偻，裹在一件异常宽大、几乎拖到地面的深灰色斗篷里，仿佛与周围的黑暗和石壁融为一体。
　　他正低着头，双手在祭坛火焰上快速动作，似乎是在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洒入火中，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模糊，不成语调，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诡异韵律。
　　在他偶尔抬袖的动作间，露出一截枯瘦如柴皮肤呈灰黑色，且布满扭曲的仿佛被火焰反复灼烧，又愈合的丑陋疤痕的手腕，那疤痕在绿光下微微蠕动，如同活物。
　　随着他的动作和吟诵，那簇绿色火焰微微跳跃，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隐晦却与江中“水傀丝”同源，却又更为精纯，仿佛经过提炼的阴寒波动，正以这火焰为中心，缓缓荡漾开去，如同水波，穿透石壁，似乎与外界江中的某个存在遥相呼应。
　　“果然是在‘养火’导引……” 云归晚眼神冰冷。
　　这灰衣人并非直接操控所有水傀，而是在利用这特异的“磷阴鬼火”作为媒介和增幅，引导。甚至一定程度上“催化”江中本就存在的水傀丝，使其更具攻击性和目的性。
　　温家后园的异常，江边频发的命案，恐怕都与此人脱不了干系。这手法，这火焰的气息……绝非寻常左道修士所能为。
　　他正欲现身擒拿，那灰衣人忽然停下了动作，缓缓直起了佝偻的身子，却并未转身，只是用一种仿佛砂纸摩擦的嘶哑声音开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令人不适的回音：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阁下跟了一路，不累么？”
　　云归晚心中微凛，对方竟然早已察觉？是方才在江边被庙中窥视时露了行迹，还是此人感知异常敏锐？他并未立刻应答，依旧隐在暗处，静观其变。
　　灰衣人见无人回应，低低怪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怎么，不敢出来？是怕了老夫这‘引魂磷火’，还是……怕认出老夫是谁？” 说着，他竟缓缓转过了身。
　　斗篷的兜帽深深罩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尖刻的下巴和两片毫无血色的薄唇。
　　然而，当他的面孔转向通道阴影时，祭坛的绿光恰好映亮了他兜帽下的眼睛。
　　那并非人眼，而是两点幽绿如同鬼火般跳动的光点，冰冷，残忍，充满了非人的恶毒与探究。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准确锁定了云归晚的位置，嘶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嗬嗬……老祖说得果然没错。木云关的味道一旦留下，你总会循着线，自己走到灯火下来。磷火，最是招你这种……特别的东西。”
　　木云关！他果然与“百骸老祖”有关！云归晚眼神骤寒，不再隐藏，一步踏出阴影，立于通道口，与那灰衣人隔着一簇绿火遥遥相对。
　　萤火重新在他身侧亮起，白光与绿光在狭窄石室中无声对峙。
　　“你是百骸老祖的走狗？” 云归晚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走狗？呵……” 灰衣人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算是吧。老祖座下，磷火使便是区区。奉命在此，收集些水怨精粹，顺道……试试这利州的水，养不养得出老祖需要的大药。
　　“没想到，竟把你这特别材料引来了，还附赠一个故家的灭妖人……真是意外之喜。” 他幽绿的目光在云归晚身上来回扫视，贪婪之意毫不掩饰，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早已料定的从容。
　　云归晚不再多言，周身气息陡然变得锐利。
　　磷火使似乎感受到了那无声的压迫，怪笑一声，不再废话，猛地抬手，对着祭坛上那簇绿火凌空一抓！
　　“噗！”
　　绿火应声暴涨，化作一条碗口粗细数尺长的绿色火蟒，带着刺骨的阴寒与直灼灵魂的诡异热力，嘶鸣着朝云归晚噬咬而来！火蟒过处，连空气都被冻结出细密的白色冰晶，又瞬间被诡异的“热力”汽化，发出“嗤嗤”怪响。
　　与此同时，磷火使另一只枯瘦如鸡爪布满灼痕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掌心托着一枚拳头大小、色泽灰白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奇异骷髅头。
　　他口中急速念诵咒文，骷髅头空洞的眼眶和口鼻中，骤然喷涌出大股大股粘稠如胶、颜色暗绿、散发着强烈怨念与腐朽水腥气的烟雾！烟雾迅速弥漫，充斥石室，其中隐约有无数的痛苦人脸浮现哀嚎，赫然是高度凝练，几乎化为实质的“水傀丝”精华，或者说，是“水怨精粹”！
　　这烟雾不仅带有强烈的摄魂侵蚀之力，更与那绿色火蟒隐隐呼应，形成一种冰火交织虚实相生的诡异领域，瞬间将云归晚包围！
　　“雕虫小技。” 云归晚冷哼一声，面对扑来的绿火巨蟒与弥漫的怨毒烟雾，不退反进。
　　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抹比之前在江边斩断丝网时更加凝练璀璨、仿佛蕴含星空倒影的淡金色光芒在掌心急速旋转凝聚，化作一个拳头大小，不断变幻着古老符文的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