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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残甲余烬 邪术师面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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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术师面如死灰,踉跄撞上血池边缘,却未如预料般彻底溃败。绝境之中,一股混杂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与更深沉执念的厉色,自他浑浊的暗金瞳孔中迸出!“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他嘶吼着,竟不闪不避那当头抓下的龙爪与云归晚指尖的虚无,反而双手猛地插入胸膛两侧的暗紫色法袍,狠狠向外撕扯!布帛碎裂声中,露出的并非纯粹血肉,而是与血池、岩壁同源的,密集蠕动的暗红色经络。
然而,这些经络的膨胀节点与能量流转路径,隐隐透出一股迥异于寻常邪道杂乱无章、反而透着某种严谨、互为依托的章法。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他撕扯的动作间,几片粘连在法袍内衬、早已被污血浸透锈蚀的金属甲片“叮当”落地,滚落在血池边缘的污秽中。
甲片样式古旧,边缘有整齐的铆接孔洞,虽覆满秽物,仍能看出是制式铠甲的部件。
“嗯?” 故西洲正全力操控神龙,盘龙杖传来的感知异常清晰。对方这垂死反扑催动的“势”,与那漫天狂舞、全无章法的血肉管道截然不同,更像某种…被刻意编排、强化联动与固守效能的“阵”。
身为灭妖族,他见过不少依托山川地利的守护阵法,甚至早年与某些边军残部协作时,见识过军阵与简易法阵结合的粗略原理。眼前这邪术师体内邪力运转的方式,虽本质污秽阴毒,但那骨架脉络……
他心念电转,结合此地乃是边陲关隘,那些突然出现的锈蚀甲片,以及此刻感知到的、与市井邪修或山林精怪迥异的阵势痕迹,一个推测浮现。
“你这垂死挣扎的路数,”
故西洲清冷开口,声音穿透污秽能量的嘶鸣,带着洞悉的锐利,“倒有几分依托地利、连环相扣的守御阵法底子,虽被戾气与邪法改得面目全非……看来,这邪窟并非无根之木,你是篡改了此地原本的护城之阵,以为己用?”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军队名号,只点出守御阵法与护城的可能性,这是基于现场痕迹与经验的推断。
此言一出,那邪术师浑身剧震!并非仅仅因为邪法根源被说中,更是护城之阵,四个字,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钥匙,狠狠捅进了他记忆与执念最深处的锁孔!
他疯狂的眼神骤然涣散了一瞬,不由自主地瞥向地上那几片锈蚀甲片,又猛地抬头,血丝密布的眼珠死死扫过四周岩壁。
那些被暗红邪脉覆盖,却在剧烈能量波动下偶尔显露一鳞半爪,严谨而玄奥的阵法原始基痕。
他脸上,疯狂之色急速褪去,转而涌现出一种混杂着剧烈痛楚、深沉缅怀与更彻底绝望的扭曲表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这细微却致命的心神失守,在云归晚眼中犹如暗夜明灯。
他身影如烟,在神龙金光与血色邪光的激烈碰撞间隙,倏忽已至邪术师侧方。并未强攻其要害,而是脚尖看似随意地一挑,将地上一片较大的锈蚀甲片勾起,入手冰凉沉重,边缘锐利犹存。
他目光如电,扫过甲片内侧,那里,似乎曾铭刻过什么,如今已被岁月血污和锈迹侵蚀得模糊难辨,但边缘处,两个比划残缺却依旧能勉强辨认的刻字,落入眼帘:“安…西…”。
再抬眼,看向邪术师那骤变的脸,以及其催动最后力量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发力习惯中一丝残留的、与散修游勇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僵硬却根深蒂固的纪律性痕迹,云归晚心中了然。
这非关神通,而是阅历与观察。他掂了掂手中冰冷的甲片,将其上污秽在指间搓落些许,露出更多陈旧锈色,然后看向那眼神涣散、气息剧烈波动的邪术师,语气平淡,却如冰锥直刺核心:
“甲胄制式,是旧朝边军的路子。这残字……”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对方脸上,他见到这旧甲的反应……可不像是寻常占山为王的妖道,或是浪迹江湖的左道。”
他微微向前半步,虽无威压释放,却自有一种无形的洞彻力,缓缓问道:“你曾是戍守此关的边军?”
“边军…戍守…此关…” 邪术师浑身颤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邪力与癫狂。
他汇聚起来的、欲做同归于尽一击的邪力骤然溃散,周身膨胀的经络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最终踉跄着,彻底瘫坐在血池边沿,背靠冰冷滑腻的岩石。
脸上疯狂褪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败,和一种沉埋多年骤然被血淋淋揭开伤疤的近乎窒息的痛苦。
他不再看云归晚,也不看故西洲,涣散的目光投向洞窟顶部无尽的黑暗,仿佛穿透了厚重岩层,看到了许多年前,这片土地上空的凛冽星光与边关冷月。
“…是。”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锈蚀铁片摩擦的字节,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滚出,承认了。
随即,像是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堤坝,压抑了不知多久的话语,混杂着剧烈的咳嗽与不断涌出的黑血,破碎地、不受控制地向外涌出:
“二十七年…我在这木云关…守了二十七年!建中二年…调防至此…从…从少年郎…守到头发白…”
承认身份后,情绪崩溃他猛地用头撞向身后的岩石,发出沉闷的“咚”声,污血顺着额角流下,却浑然不觉,嘶声惨笑,比哭更难听:
“…哈哈…护城之阵…你们说得对!这底下…这底下原本是地脉连城聚灵阵!是拿来勾连地脉生机,稳固关城,防沙匪、御小妖、保…保关内百姓安居乐业的!是正经的…护民的阵啊!” 他双手插入身下污秽的血池残渍,十指抠进岩石缝隙,黑血从指缝渗出。
故西洲趁其心神失守、邪力溃散,操控神龙给予最后一击,龙爪击碎其护体邪光,重创其躯,同时云归晚指尖虚无无声划过,彻底斩断其与血池、邪神像的最后能量连接。秦烈遭受重创,道基崩毁,进入弥留,自白随之深入。
遭受重创,秦烈气息奄奄,瘫软下去,望着那依旧翻腾但已无主操控的血池,眼中悔恨如潮:
“…后来…世道…彻底乱了…天宝…开元…呵…人都死光了…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一个个没了…关外来的…不是小股沙匪…是成群结队、杀红了眼的妖物…是那些比妖还狠的乱兵!阵法的力量…不够了…怎么修补…怎么加固…都没用…眼看着关墙破了一次又一次…看着那些跟着我的老伙计、还有他们留下的家小…死在眼前…”
云归晚开始处理那尊邪神像,以无形之力梳理剥离其中强行汇聚、痛苦纠缠的万千生灵残念与污秽血能。
邪神像发出低沉呜咽,道道混杂着无尽痛苦、恐惧、茫然乃至一丝残存守护执念的杂乱意念波动散逸出来。
感受到那熟悉又陌生的痛苦波动,弥留的秦烈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蜷缩起残破的身躯,浑浊的眼中血泪混流,声音低得近乎呓语:
“…我不想他们死…我不想这关破…我不想…变成孤魂野鬼…守着个被遗忘的空关…我只是想…想要力量…足够强的力量…永远守住这里…守住他们的家…哪怕…哪怕用他们的…换一种方式‘活着’…守住…”
故西洲以盘龙杖为引,疏导被邪阵淤塞污染的地脉,金光如涓涓细流,渗入大地,触动那被掩盖已久的阵法原始正炁基底。微弱却纯正的守护之意缓缓复苏。
感受到那细微且熟悉的灵魂深处的正统地脉波动,秦烈残存的意识猛地一颤,挣扎着望向血池底部,那里,盘龙杖的金光正在涤荡最厚重的污秽。
他仿佛看到了昔日兄弟们并肩而立、催动阵法时的光影,口中黑血汩汩,却奋力抬起手指,指向血池某处,最终,所有力气随着最后一个破碎的音节消散:“…名…单…都…在…我…没…能…”
他的话语终了,手臂无力垂落,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残破的身躯在盘龙杖残余金光的照耀下,连同最后一点崩散的邪魂,化作几缕扭曲的黑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与其一同彻底崩塌的,是那尊早已布满裂纹的邪神像,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碎成满地毫无灵性的顽石。
洞窟内一时陷入奇异的寂静。只有盘龙杖持续散发的净化金光流转的微响,以及血池污秽被不断化去的“嗤嗤”声。那笼罩木云关的、粘滞而空洞的庞大“场”,正在飞速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