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上钩》阅舟

87、第八十七章 干涉 实验室戏一

　　实验室的实景搭在旧厂区旁边一栋单独的小楼里，道具组把里面布置成了一间光学实验室。实验台上摆着分光计、激光器和几台老式的光电探测器，仪器表面的漆皮有些剥落，接线板上还留着上一组演员用过的胶带痕迹。沈听溪走进去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那些仪器的型号，有两台她认得，是大学实验室里用过的同系列，操作面板上的旋钮位置几乎没变。

　　张导让她先走一遍调度，不拍，只是把走位和动作顺下来。沈听溪在实验台前面坐下来，手放在那台分光计的调节旋钮上，旋钮的阻尼感比想象中的紧一些。她按照剧本里的动作，先低头看目镜，然后调整旋钮，再抬头看数据屏，重复了三次。张导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没有出声，旁边的副导演和场记也在看。走到第四遍的时候，张导忽然开口：“她第三次抬头看数据屏的时候，肩膀别动。第二次动的时候再来。”沈听溪点了点头，重新来了一遍。这一次她只让手指动，肩膀保持不动，第三次抬头的时候肩膀才往下沉了一寸。张导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几秒，说了声“过了”。

　　第一条正式开拍的时候，沈听溪在目镜前面坐了将近一分钟，张导没有喊停。她透过目镜看着里面模糊的光斑，用旋钮一点一点地调，画面从一片灰白里渐渐浮出几条平行的暗纹。暗纹的间距逐渐收窄，最后变成一组均匀的、清晰的干涉条纹。她的手在旋钮上停了一拍，然后微微调了最后半格。条纹稳住了。她抬起头看数据屏，肩膀在那一刻往下沉了一寸，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张导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两遍回放，说了句“可以了，下一场”。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圆端着盒饭在实验室门口等她。沈听溪走出来，接过盒饭在旁边一张旧凳子上坐下来。小圆坐在她对面，一边扒饭一边翻手机：“姐，刚才张导跟制片人说你那个肩的动作对了，一条过。”沈听溪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嚼完之后说：“这个实验室布置得挺好，仪器都是真的。”小圆看了看身后那扇半掩的门，里面的仪器在日光灯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道具组说是从旧货市场淘的，花了挺长时间调试。”沈听溪没有再说话，低头把盒饭里剩下的菜吃完。

　　下午拍的是主角在实验室外的走廊上站着的那场戏。张导不让她进实验室，只让她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灯已经关了，只有里面那台分光计旁边亮着一盏工作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沈听溪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侧，没有推门进去。她按照张导的要求站了三个不同角度的机位，每个机位都重复了两遍。最后一条拍完之后张导说“收工”，她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动，又看了一眼那扇玻璃窗里面的光。

　　晚上回到宾馆，沈听溪洗了澡坐在床边，把今天的拍摄笔记翻了一遍。小圆已经躺下了，翻着手机小声地放了一段综艺，声音压得很低。沈听溪拿起手机给姜愈发消息，发了一张今天实验室的照片，是从走廊窗外往里拍的，里面那盏工作灯还亮着，光落在分光计上。姜愈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张照片，是家里餐桌上的汤碗，旁边放着两双筷子。沈听溪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贴在胸口停了一拍，然后打字：“今天实验室那场戏，一条过。”姜愈回了一个字：“嗯。”

　　隔天上午没有沈听溪的戏，她在宾馆房间里把剧本的下一场戏提前看了一遍。小圆去跟制片组对接下周的排期，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把那本旧笔记本从布袋里取出来翻了一会儿。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夹在里面的那枚旧钥匙滑了出来，落在窗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钥匙的齿痕比出发前又浅了一些，金属表面被她攥得比之前亮了。她把钥匙放回笔记本的夹页里，合上笔记本，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

　　下午去片场的路上，她经过旧厂区门口的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有一排矮墙，墙面上用喷漆画着几道褪色的涂鸦，其中一道是一根弯曲的线条，两端各有一个圆点，像一条绳子被拉长了。她站在墙前面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走到实验室那栋楼的门口时，她看见道具组正在换门口的灯泡，一个年轻小伙子踩着梯子，把旧灯泡拧下来，换上一只瓦数更大的。换完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旧灯泡扔进旁边的回收箱里。沈听溪看了那个旧灯泡一眼，灯泡的玻璃壳上有一层薄灰，灯丝还是完整的。她走进楼里，在实验台前面坐下来。

　　那天下午拍的是主角第一次进实验室那场戏。张导让她从门口走进来，走到实验台前面站定，手放在台面上，然后坐下去。这个动作她做了三遍，每一遍张导都说“再来一次”。第三遍结束之后张导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说：“你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太快了。这个人在门口站过很久才进来的，你走得太顺了。”沈听溪点了点头，回到门口，重新走了一遍。这一次她在门口多停了两秒，推开门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拍，走到实验台前面的步子也放慢了一些。张导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回放，没有再喊“再来一次”。

　　收工之后沈听溪在实验室里多待了一会儿。道具组的人在收拾器材，把那些仪器用布盖好，把灯关掉。她站在那台分光计旁边，用手掌在仪器外壳上轻轻按了一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然后她转身走出去，在走廊里碰见了张导。张导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见她走出来，朝她点了一下头：“你以前是不是做过实验？”沈听溪站在走廊的灯下，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大学的时候做过，后来退学了。”张导喝了口凉茶，没有追问为什么退学，只是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那台分光计是旧的，旋钮有点松，你调的时候没受影响，手很稳。”她说完拍了拍沈听溪的肩膀，转身往剪辑室那边走了。

　　沈听溪回到宾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坐在床边，把今天拍的那几场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姜愈发了一条消息：“张导问我以前是不是做过实验。”姜愈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一些，只有一行字：“你怎么说的？”沈听溪打字：“我说做过，后来退学了。”姜愈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夜里沈听溪把窗拉开一道缝，让外面的风吹进来。远处山脊线的轮廓已经完全隐没在夜色里了，只剩天边一层灰蒙蒙的亮边。她把那枚旧钥匙从笔记本里取出来放在枕头下面，关掉床头灯躺下来。小圆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地传过来。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枚钥匙，攥在掌心里。掌心的温度慢慢把金属捂热了，她把钥匙翻了个面，指腹在齿痕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合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听溪醒得比闹钟早。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枚钥匙，掌心里被钥匙的边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印子，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揉了揉，然后下床去洗漱。小圆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头发在外面。沈听溪洗漱完换好衣服，把钥匙放回笔记本夹页里，把布袋的拉链拉好放在床头柜上。她出门之前给小圆留了张便签贴在床头灯上，写着“先去片场，早饭在桌上”。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晨光。

　　走到片场的时候天刚亮透。实验室那栋楼的门还没有开，道具组的人正在门口搬器材，看见她走过来，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朝她点了下头：“沈老师今天来这么早？”沈听溪嗯了一声，在旁边等着他们开门。她站在门口，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钥匙的边缘。风吹过来，把旧厂区空地上那排矮墙上的尘土吹起来一小片，又慢慢落回去。她看着那片落定的尘土，把钥匙在口袋里翻了个面，齿痕贴着指腹，像一条走了很久的路终于被踩出了清晰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