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上钩》阅舟

85、第八十五章 剧本 接下张导新

　　沈听溪是在颁奖典礼之后第五天收到那个剧本的。周姐把电子版转发过来的时候在邮件里写了一行字：“张导的新项目，专门点名让你看看。题材跟你以前的事有关。你先看，不急着回。”沈听溪把邮件往下滑，剧本的PDF附件排在第三页，文件名很简单，就叫《量子》，没有副标题。

　　她那天下午没有开工，坐在阳台上把剧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故事的主角是一个物理系的女学生，在研究生阶段因为某种原因退出了学术界，多年之后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重新面对自己当初离开的那个领域。剧本的处理方式很克制，没有过度戏剧化的情节，大部分冲突都发生在主角的内心和她与周围人的对话里。有一段戏写主角深夜在实验室外面的走廊上站着，看着窗子里透出来的灯光，没有进去。沈听溪把这一段读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

　　傍晚姜愈回来的时候，沈听溪已经把剧本读完了两遍。她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停在剧本最后一页。姜愈换好鞋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字上，没有拿起来看。“张导的戏？”她问。沈听溪点头，把平板递过去。姜愈接过去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得很慢，翻了大约十几页之后停下来，把平板合上放在膝盖上。

　　“这个角色跟你有点像。”姜愈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沈听溪靠在沙发垫上，目光落在阳台上那件灰蓝色衬衫的袖口，衬衫已经洗过一次了，绑带的末端有一点轻微的卷边。“像。但也不完全一样。她在电影里回去了，重新进了实验室。我没有。”她把目光从衬衫上收回来，转头看着姜愈，“剧本最后那场戏，她在实验室里做了一次完整的实验，数据出来的那一刻她哭了。那个镜头张导写了三行描述，每一行都很短。”

　　姜愈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后成了一面深色的镜子，映出客厅天花板的轮廓。她没有问沈听溪要不要接这个戏，只是把平板翻过来放在茶几下层，和那些旧杂志码在一起。

　　那天晚上沈听溪给周姐回了消息，说本子她看了，需要再想几天。周姐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催。第二天上午沈听溪去了清满陶艺工作室。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清和正在给一批新碟子上釉，周小满在窗台旁边给那两盆植物换位置，把槐树枝往左边移了一寸，让绿植能分到更多的光。沈听溪在高脚凳上坐下来，把剧本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陆清和把笔刷搁在釉料碟边上，在对面坐下来，没有立刻接话。周小满把两盆植物摆好之后走过来，靠在货架边上听。

　　“那个角色最后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那场戏，”陆清和开口，声音比平时稍慢一些，“你打算怎么演？”

　　沈听溪把剧本里那段描写说了一遍。陆清和听完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沾着釉料的指尖，用旁边的湿布擦了擦：“你退学那年，做过一次实验吗？”

　　“做过。大二上学期最后一次实验课，测一个光学常数。数据出来的时候不对，我做了三遍才把误差调到范围内。那天晚上我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出来的时候楼里已经没人了。”沈听溪把那段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它比自己以为的要清楚，“后来我就没再进过实验室了。”

　　陆清和把擦干净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角色回去做实验，和你当年离开实验室，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你怎么演她回去的那一面，取决于你怎么理解自己当初离开的那一面。”她把笔刷重新拿起来，蘸了釉料继续画碟子上的纹路。周小满从货架上取下一只新烧好的杯子放在沈听溪手边，杯底刻着一个字，是“回”。

　　沈听溪把那只杯子拿起来翻过底部看了看那个字，用手指沿着刻痕走了一圈，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站起来跟陆清和和周小满道了别。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巷子里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把槐树的叶子吹得翻来翻去。她站在巷口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周五晚上沈听溪给张导的制片人回了消息，说想约个时间见面聊聊。制片人很快回了时间，定在下周一下午。沈听溪把时间记在手机里，晚上吃饭的时候跟姜愈说了一声。姜愈把汤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夹了一块冬瓜放进自己碗里：“张导的戏，周期多长？”

　　“四个月。主要拍摄地在外地，有一个月要在实验室实景拍。”沈听溪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如果接的话，下个月就要进组。”

　　姜愈没有马上接话，低头喝了两口汤，把碗里的冬瓜吃完之后才开口：“四个月。中间能回来吗？”

　　“制片人说拍摄分两段，中间有两周休息。”沈听溪看着姜愈把空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那两周我回来。”

　　姜愈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阵，碗碟碰撞的声音均匀地传出来。沈听溪坐在餐桌旁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姜愈擦干手走出来，在餐桌对面站定，没有坐下来。“那两周我调班。”她说。沈听溪抬起头看着她，姜愈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但她的手指在餐桌边缘轻轻压了一下，像在给一张还没签字的文件按上一个暂时性的标记。

　　周六上午沈听溪去了物理楼。这一次她没有去天台，只在一楼走廊里走了一遍。走廊的灯管换过了，比以前亮一些，墙壁也重新粉刷过，原来那些泛黄的痕迹都看不见了。她走到以前上过课的教室门口，门关着，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见里面摆着新的课桌椅，黑板也换成了白板。她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周一沈听溪见了张导。张导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比划，每句话的结尾都会把手指收拢一下。她把剧本里几场关键戏的调度说了一遍，说到最后那场实验室的戏时，她把手在桌面上摊平，做了一个推拉的动作：“这个镜头我想从主角的侧面拍，不拍正脸。数据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会先停住，然后肩膀往下沉一点。哭不哭都行，那个肩膀的动作比哭更准。”沈听溪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把张导说的那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从实验室出来的那个晚上，走到楼门口的时候肩膀确实往下沉了一下，像是卸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加了什么东西。

　　周二晚上沈听溪给了张导答复，说接。制片人很快把合同发了过来，周姐那边走了流程，进组的时间定在下个月初。那天晚上沈听溪把合同放在茶几上，姜愈坐在旁边把那些条款逐条看了一遍，看到拍摄周期和休息安排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多停了一拍。沈听溪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姜愈看完最后一页把合同放回茶几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下个月初进组。中间休息那两周，我回来。”沈听溪说。

　　姜愈把水杯放下，侧过身看着她。客厅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浅淡的光圈。姜愈伸出手，把沈听溪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划了一道，从左到右，像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字。“四个月。”她把沈听溪的手放回她膝盖上，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在膝盖边缘停了一拍。

　　沈听溪把那只手收起来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她从茶几下层抽出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之前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接了张导的戏。四个月。中间回来两周。”写完之后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端起水杯继续喝水。姜愈看着她写完这些，把茶几上那份合同收起来叠好，放进那只铁皮文件盒里，和之前那些材料放在一起。

　　夜里两个人靠在床头，沈听溪把枕头拍松了一些靠在背后，姜愈坐在旁边翻那本短篇小说集，翻到之前没读完的那篇继续读。沈听溪侧过头看着她翻页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你会不会觉得四个月太长？”姜愈把书页翻过去，目光还停在下一段文字上：“四个月是拍摄周期。中间还有两周。”她把那一页读完，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面对着沈听溪，“两周够把馄饨吃回来。”沈听溪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那个弧度比平时弯了一些。她把床头灯拧到最暗，躺下来面对着姜愈。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只刻着“平常”的杯子，杯子里没有水，杯底的字在暗光里看不见。沈听溪伸出手，把那只杯子从两个人中间拿起来放在自己那侧的床头柜上，然后在腾出来的位置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姜愈的手覆上来，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很轻，没有用力，但扣得很稳。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角，又慢慢落回去，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