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映梨花》见花逢春

5、第五章 菩提愿 问心祈福

　　隔了几日，我料理好一切事务，便匆匆收拾好行李踏上去终南山的路。

　　到地方时，看着陌生的环境，忽感落寞。

　　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一人出行过了，我和月梨总是在一起。哪怕不顺路，她也要跟着我。我默认着这一切，早已习惯与她一起。此刻想起她，我心里面又开始难受。

　　也是可笑，曾经我不信神佛，对这些事嗤之以鼻，可当下却走投无路，不得不试试相信那些虚妄之事。

　　想着想着，我已来到好友所说的终南山山脚。来接应我的人也出现：“是温姑娘吗？”

　　我礼貌应了一声是。

　　来人热情的招呼我，又为我介绍这附近以及终南山。

　　“温姑娘可想好了要去庙里清修？说实话，这地儿在山上，上边儿住着那不是一般的清苦。”

　　“无妨，我来这里便是为了化解心结。再者说，那苦也不是苦在人心里。”

　　“我观姑娘锦衣玉食，想来是不愁吃穿的。敢问姑娘有何心结？我也可开导一二。”

　　“这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我隐去月梨对我的心意，将其他事情一一道来

　　那人感叹：“你妹妹对你可真是情深义重，不怪你有心结。”

　　“是呀，所以我心难安，我亦放不下她。”

　　我又问了她一些关于了悟大师的事，她让我放心，说了悟大师是个妙人，不是那种喜欢打诳语的和尚。

　　等我们走到终南山已经日落，我向那人告别，又在小沙弥的指引下找到方丈。

　　方丈直言今日已经有些晚了，让我先休息，明日再为我引见了悟大师。我只好整顿好行李，躺在床上休息。

　　但我心事重重，彻夜难眠。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来，这次我顺利见到了那个传言中的了悟大师。

　　他的名声在这一带极其响亮，但看着至多不过五十。与名声相比，倒显得有些年轻，我还以为会是个很苍老的和尚，我暗自想。

　　我开门见山道：“敢问大师，有亲者为救我而死，我心愧疚难安，亦放不下她，该如何是好？”

　　“施主何故放不下？是为偿还一二吗？”了悟请我坐下，然后让小沙弥倒了一杯茶给我。

　　“她舍身救我，此情贵重，怎能不还？”

　　了悟笑了一下，说：“施主不必还也无需还。”

　　“为何？”听到他的回答我有些失望。

　　“亲者可要你相还？”

　　“世间万般，皆有因果。施主不必还。”

　　“那照如此说，别人的好都是因果，是理所应当的吗？这世上无人天生就欠别人好。”我觉得很可笑，理解不了他的言语。

　　他则问我：“依施主所见，一开始种下因的时候，是为让亲者偿还吗？”

　　“当然不是，我带她走对她好是我自愿，并非图她回报。”我反驳。

　　“那便是了，施主可想过亲者亦如此想？”他反问我

　　“我知施主心中不服，还请施主讲述缘由，我会为施主解惑。”了悟笑眯眯的，一点也不因为我的话不舒服。

　　我将我与月梨之间发生的所有事都原原本本道来，这次没有隐瞒她对我的心意。

　　“施主当初种下善因，带她脱离苦海，这是‘因’；她感念恩情，乃至最后舍身相救，这是‘果’。因果相续，皆是自愿。何来亏欠，又何须偿还？施主执着于‘偿还’，是着了相，入了执念的障了。”

　　“偿来偿去，也是偿不干净的。”

　　“我是带走了她，可那如何值得她以身相救？”我仍不服。

　　“施主错了。施主当年种因时，未曾想过‘还’。何以如今得了果，却偏要执着于‘还’？施主可曾问过她心中是如何想的？她可觉得你欠了她？依贫僧看，于她而言，施主从不欠她。反倒是施主自己，将自己困在了‘亏欠’的牢笼里，不肯出来。”

　　闻言，我如遭当头棒喝，呆坐当场。是了，一直以来，月梨所言，字字句句皆是情，而非债。是我自己将她的情，她的死，化作了沉重的枷锁，背负在身上，日日夜夜承受着鞭笞。

　　“再谈情，她对施主有爱，那施主自己对她呢？”了悟看向我，等我的回答。

　　“我对她当然只是姐妹之情。”我语气坚定。

　　“哦？贫僧看不尽然。”

　　“从头到尾，都是施主自己在说亏欠于她，不闻她所想所谈。比起问心有愧，施主倒更像问心有悔。”

　　“施主对她可有过悔？”

　　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我心底最深的纠葛，接着说：“施主心中有爱，有悔，故而生出这无边忧怖。”

　　“施主放不下的，并非亏欠，而是这份未及圆满，本不该如此的‘情’。”

　　“如若换一个人，施主还会这样吗？”

　　我想反驳却沉默了。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我一直不敢直视的心门。

　　是的，我后悔，我真的很后悔。

　　月梨走之后，我开始意识到我们之间有太多的遗憾。

　　我们还有这么多事情没有一起去做过，接下来的年岁我们再也无法一起度过，我最遗憾的是，月梨才二十不到，她的人生刚刚开始，可她就香消玉殒了。

　　我遗憾她的死，遗憾我们再也没有以后。

　　扪心自问，她在我怀里看起来那么痛苦的时候，我就在想，到底有什么不能答应她呢？

　　有什么比她还重要吗？

　　我真的后悔了。

　　我后悔那日廊下，我未能更温柔地对待她的情绪；后悔那些时日，因无措与恐惧而刻意疏远她；我甚至后悔，那时她向坦白我没有答应她。

　　没有什么比她好好活着更重要了…

　　可我明白的太晚了。

　　她从前总说她不能离开我，但我同样也习惯有她陪伴了。我也想过，假如我答应了她，是不是就没有后面发生的这些事？我们也可以继续过从前那种姐妹情深的日子。反正我们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又没有别人知道，有什么关系呢？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好好活着。

　　我可以退让这一步。

　　她死了之后我无数次彻夜难眠，脑中全是她死时的场景。白衣上鲜红的血，她因伤而痛苦的面目，还有那些执着的话语，而最后的画面停在往日俏生生的人安静的在我怀里停止了呼吸。

　　我亲眼看着她死在了我怀里。

　　我还是无法接受，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走向了这么惨烈的结局？

　　我悲痛，想放下她却放不下，害怕放下她也会忘了她，甚至有一天记不清她的面容。

　　我不要忘了她，我也不要放下她。我不想有一天忘记了月梨，再也记不起她的面容，记不起我们之间的相处。

　　至于他说的换一个人，我从来没想过。这世上有几个人像月梨这样至纯至真？我觉得世上再也没有这样的人。

　　而我痛苦的根源，正是这些悔意与遗憾，还有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早已超越寻常的情感。

　　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冥冥之中我们的命运早已交织，渗透了彼此。

　　或许我对她没有情意，但她对我太重要了。所以，原来我可以退那一步…

　　他看我顿悟，接着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世间诸情，种种不同，却皆由爱生。”

　　“施主现在可看明白了？”

　　我点头，脸色却不好看。道谢之后仓皇离开了，我觉得我需要冷静一下，我的心现在太乱。

　　她死之前，我接受不了她对我的感情，想方设法的逃避。她死之后，我又觉得只要她能好好活着，没什么要求不可以答应。

　　了悟大师其实说的很有道理。我的确没看明白自己到底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我看不清自己的心，甚至是后来才想清楚自己可以退那一步。我只知道，她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所以我想弥补她，偿还她。哪怕她死了我也还是这么想，根本就不是因为欠不欠的，我就是想弥补想偿还，想继续对她好。

　　人死不能复生，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法子可以去弥补一个逝世的人。

　　因此，我再次去找了了悟大师，请他为我解惑。

　　他端坐着，眼神清明，像是早就料到了我会来与我打招呼：“施主来了。”

　　我坐在他对面：“还要多谢大师。那天大师提点过我之后，方看开很多。”

　　“今日来是想问，有什么法子可以弥补逝者？”

　　“看来施主还是想偿还啊”他意有所指。

　　“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与她六年的感情可谓不短，人生有几个六年？虽然人走了，但我希望她在另一方天地好过些。

　　“如若有法子，我愿意付出代价。”我言辞恳切。

　　“法子自然有，不知施主可舍得下？”

　　“愿闻其详。”

　　了悟与我说，人是有福德的，而人积攒的福德在来世亦有用处。我可以用自己这一世福德换她一个好些的来世，就是自己不能再用这一世的福德了。

　　“施主若愿散去今生福德，行善积德，清修苦行，或可助她来世安康顺遂，少经磨难。”

　　了悟要我散去一身财富行善助人，清修数年，如此福德才够。

　　他让我好好考虑再给他答复。他说，以己之福，换彼之安，乃大舍。

　　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应了下来。月梨生前我已经弥补不了了，只能在生后多使些力气。

　　我不想管什么来世不来世的，至少在我能掌握的这一世，我要让月梨好些。她这辈子的有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不想她下辈子还这么苦了。

　　至于财富那些也没什么好舍不下的，该我享受的也享受过了，再无遗憾。

　　我想，这世间如若真的有神佛，那我愿意如了悟所说那般，用往后数年福德去换月梨一个美好的来世，只盼她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见我如此，了悟没有再劝，让我安排好一切之后再上山来找他，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次日就启程回了扬州，陆陆续续变卖了一些首饰珍藏，又转让铺子出去，将这些都换成了银票。

　　独独留了我与月梨住的那个宅子，还有一些对于我来说有不同意义的物件。

　　我拜托好友帮我照理宅院，得空了定时请人打扫一二，保持宅院干净即可，因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要走一段什么样的路，应该是没有时间再安排这些事了。

　　好友惋惜，但没劝我，只祝我今后一切安好。

　　接着我清点了所有银钱。这些年我做生意积累了一笔不小的财富，谈不上巨富，但也非常可观。

　　月梨的那部分钱也还留在我手里。她死之后，最开始我是想把这笔钱给兰枝，但兰枝推拒了。她要我收着，说月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我无法，只得收着这笔钱，小心存放。

　　我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取出那笔钱，我存放起来，同月梨的一些遗物一起。

　　待我打点好一切事物，我才返回终南山。

　　彼时已经过去一月多。

　　上山后，我最先问了了悟要不要给他一笔钱作为答谢，但我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起这种身外之物。不给我又觉得不太好，想着了悟确实不是个一般和尚，不如直接问问他。

　　了悟并没有接受，他说：“施主有心了，这些钱财还是用于你行善吧。”

　　“你既决定了清修，那也算个修行人，与贫僧有缘，不必客气了。”

　　我没有勉强，接受了他的好意。反正后面这些钱还不是他和我说怎么用，我就怎么用。

　　自此，我在终南山清修数年。

　　抄写经书，祈祷诵经，日日往复。其他时候也不闲着，下山四处行善，巡视善堂、义学，查看账目，抚慰幼老。

　　一开始很难熬。粗茶淡饭，麻衣布履，居住简陋，这些身体的苦楚，尚还能坚持。但夜深人静时，对月梨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涌来，啃噬心肺。那些遗憾与悔恨，并未因了悟大师的点拨而立刻消散，反而在寂静中愈发清晰，让我痛不欲生。

　　我默默忍着，将所有的心力，都投入到“为她积福”这件事上。

　　有一件事是我意料之外的——我继续经商了。

　　了悟与我说的散财行善并不是一般的行善事。

　　最初我以为，将这些银钱散出去即可——在城门口支起粥棚，给善堂送去米面冬衣，让那些凄苦的面孔能暂得一餐温饱。了悟却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财帛终有尽，再多钱财，也经不起坐吃山空。

　　所以我又做起了生意，开了许多铺子。我接纳了许多穷苦人家的人在不同的铺子，为他们提供生计。我根据他们所长请人教他们不同的技艺，然后安排不同的活计。手脚麻利的就干粗活，算数快的就管账，头脑聪明心思细腻的就与人打交道。

　　在这样的管理下，他们各司其职，铺子也井井有条。最要紧的是，有一门技艺傍身，心中始终是有些底气的，很多人的日子不再那么困苦了。

　　除此之外，我还同其他人一起出资开设善堂。不仅收容无家可归的老人孩童，还请人教他们一些简单的手艺，让他们能自食其力。我资助的义学，免去了学费，还提供一顿午膳，让穷苦人家的孩子有机会读书明理。

　　我做这些，并非为了博取善名。相反，我极少亲自出面，大部分事都通过可靠的管事去办。有人感激，送来瓜果蔬菜，我让管事婉拒，只道若真想谢，便在力所能及时，也帮一帮他人。

　　这一片的人都感叹背后东家是个善人。

　　时间悄然流逝着。后来我不再亲自经营铺子，具体事务都交给了值得信赖的管事。他们敬我，懂我，知我心事，皆尽心尽力。我则放心的踏上新的路途，去其他地方走走看看，帮助需要的人，继续行善。

　　历经世事，四处走遍，我的内心早已不像最初那般愁肠百结。

　　我每日忙着诵经祈祷，积德行善，常常与不同的人打交道，那些遗憾与忧伤渐渐在这过程中飘零。我的内心变得丰盈坚韧起来，让我做这些事更游刃有余。

　　最初那个我认为“欠债”的枷锁慢慢解开。我带着她的这份情意，努力地、好好地活着，并尽我所能，将这份善意传递出去，为她在未知的来世，积攒一片小小的福田。

　　但我仍然记得我的初心。我没有忘记月梨，相反，我总是想起她，只是不再那么忧伤了。

　　对她的想念变成一种支撑我走下去的温柔的牵绊。她在我心里始终纯洁，像一片白。

　　这些年间，她很少来我梦里，可能是不想我挂念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我梦到她站在梨花树下与我遥遥相望，那双水盈盈的眼睛一如往昔，她看起来还是那样纯洁动人。梦中我感叹她还是那样年少清纯，刚准备走近她，梦便醒了。

　　每年月梨的忌日，我会专门抽时间回扬州祭拜她。我在她坟前呆上许久，说这一年发生的事，遇到了什么样的人，我又有什么样的感受。

　　有时候说的太多，我怕她嫌我唠叨，于是就停下安静的陪着她。望向远方青山如黛，我不由想：梨儿，你在另一方天地，可还安好？

　　若有轮回，愿你已投身有福人家，父母慈爱，手足和睦，常常欢喜，岁岁安康。

　　这样盼着盼着，心中的哀伤渐渐平复，宁静慢慢生长着。

　　春花秋月，夏风冬雪，一年又一年。

　　我在晨钟暮鼓、诵经行善中，看着寺外的竹子绿了又黄，帮助过的百姓日子越过越好，山上山下也有了新的变化。

　　时间让过往的一切沉入心底，不再轻易刺破胸膛。

　　我已不再年轻。

　　回忆往昔，却还清晰如昨。仿佛还是青城初见的夜晚，一树梨花，一身白衣，一双水盈盈的眼。

　　远处，山上的钟声再一次悠悠响起，回荡在青山翠谷之间。

　　望着院落梨花纷飞，恰似昔年光景，我祈愿故人在另一方天地自在无忧。

　　若有缘分再见，便于寻常街巷相逢一笑足矣。

　　不执着于聚散，不困囿于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