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月下花 初遇月梨 ...

  •   新燕啄泥,碧柳垂丝,微风裹着暖意拂过青瓦白墙。

      我来青城参加白家二小姐兰枝的庆功宴。

      白家是青城数一数二的富户,绸缎、茶叶、盐引皆有涉猎,产业遍布江南。这几年我与白家生意往来频繁,合作的几桩买卖都颇为顺遂,因此关系不错。二小姐白兰枝是个爽利人,我与她在这一来二去后就成了朋友。

      宴后兰枝本想继续招待我,但她忙于应酬,只好让我自己先在宅子里面逛一逛,她过后再来寻我。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

      白府的园子修得精巧,假山叠石,曲径通幽。我沿着鹅卵石小径信步走着,来到一处极偏僻的院落前,外面无人看守。

      我心下奇怪。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干净得近乎萧索。

      那个时候,月已上枝头。我一眼就注意到,有个姑娘赤着脚站在院子中间一棵很高很大的梨花树上。

      光照下来,衬得梨花更白,这个赤着脚的姑娘也刚好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

      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我。那是一张极清丽的脸。肤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淡如远山含黛。长长的墨发披散着,水盈盈的眼睛好奇的打量我。目光里没有惊慌,没有羞怯,只有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好奇。

      我脑中一片空白,眼前的画面把我震撼,我只觉得这个场景极惊艳。

      人美,花淡,月白。

      “你好下来吗,要不要我帮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话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时她的目光才聚焦在我身上:“你不知道这里不能进来吗?他们没告诉你吗?”

      我迷茫的摇摇头:“我只是随便走走。”

      顿了顿,我又问了她一遍:“那你要下来吗?”

      她盯着看了我很久,最后轻轻点点头。

      她扶着树干,小心翼翼的将脚探了下来。我上前伸出手,让她好抓住我方便从树上下去。

      她下来站稳后,很快松开了手。

      “你是客人吧?”

      我没有否认,而是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拍拍衣服上的尘埃,错开我:“你去问她们吧。”

      “我走不了,你自己走。”

      和她说的短短几句话里,我已经是一肚子疑惑,不过看出来她不想和我说话,到底没有多问,只得离去。

      刚走出去我就想起什么折返了回来,我叫住她:“姑娘怎么称呼?”

      她很意外地看我,下意识的回道:“月梨。”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进了厢房。

      我站在原地,心想她的名字真好听,和她的人一样,名字和人很相配呢。

      离开院子时,我回头又望了一眼。梨花雪白,可树上已空无一人。月光静静洒满院落,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夜色酿出的一场幻梦。

      我突然很想进一步认识她。或许是被场景打动觉得她很美,或许是见她的第一面对她有些好感。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的直觉,我总觉得我们很有缘分。

      一种更玄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冥冥中有根线,在我们之间轻轻牵了一下。

      过后我回到主院,将这事告诉了兰枝。她和我从头道来,我才知道关于月梨的事情。

      她们白家的事在整个青城都是出名的。这位月梨姑娘本来是她们家的小小姐,但却是二月出生的。这边的人家都说二月生的闺女不祥,克亲克夫败家运。原本一开始她们家是想将她送走的,但是夫人不愿意和自己十月怀胎的骨肉分离,坚持将她养在家里。

      “那时我尚年幼,记不清具体,只知父亲和几位叔伯的意思,是想将月梨送得远远的,最好永不相见。”兰枝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思绪飘远,“是我娘说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谁也别想夺走。她以死相逼,家里才勉强同意将月梨留下。”

      然而,厄运似乎真的接踵而至。先是夫人不久后感染急症,撒手人寰。白老爷与夫人感情甚笃,遭此打击,一蹶不振,终日借酒浇愁。一次醉酒后摔断了腿,落了残疾。那一阵白家的生意也不景气,几笔生意连连亏本。

      “那时人心惶惶,流言蜚语愈演愈烈,都说是我这个妹妹带来的灾厄…”兰枝的声音低了下去。

      眼见着家里面一直在走下坡路,当家的老太爷做主,狠心将年幼的月梨送去了庄子上。

      也是奇怪,把她送走之后,白家的运势竟真的渐渐好转。生意回了本,新开的铺子也赚了钱。府里再没人提起那个二月出生的孩子,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一直到老太爷临终了,或许是出于愧疚,想起还有一个小孙女没有安置,这才将人接了回来。

      回来的过程却也坎坷。老太爷虽然愧疚,但害怕倒霉的事再次发生,不知听了哪个游方术士的谗言,在后院最偏僻处辟出这个小院,将月梨安置其中。还请了一些江湖术士和所谓的得道高僧给月梨做法。又是施展术法又是封印的,仿佛她是个妖怪一般。

      而那时月梨已经八岁,是知事的年纪了。她没有哭闹,沉默的接受了一切的安排。

      之后府里一直把她将养在这样一个小院里面,不许她随意走动,也不许她离开。

      兰枝说完,叹了口气:“我这个妹妹是个苦命人。自小没享过几天福,反倒因这莫须有的命数,受尽了冷眼。”

      我听完难以置信,只觉荒唐:“那你们打算这样关她一辈子吗?”

      兰枝摇摇头,眼中尽是无奈:“现在家里面叔伯们的意见是等她及笄将她送去庵堂。或者要是她自己愿意,家里面也可以养她一辈子,但是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听懂她的未尽之意,心里发凉,除了去庵堂就是关在小院子一辈子。

      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一个不祥的传言,竟要被囚禁一生,囚禁她的人还是她的至亲。都说稚子无辜,她什么都没做,就要被定下这样沉重的罪。

      何其荒谬,又何其残忍。

      “其实我和另外几个兄弟姐妹想过偷偷把她送出去,给一些银钱铺子让她傍身。我祖父早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

      “这样也好,让她离开吧,总比关她一辈子好。”我想她是个人,又不是一个畜生一件器物,被关一辈子实在太残忍。

      兰枝苦笑:“虽说如此,但这么多年她将养在府里不谙世事,放她离开怕反而害了她。”

      “家里也想过将她嫁人一了百了,可当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好的人家不愿娶她。差些的,家中又不愿意。”

      “如你所见,就只能这样养在小院了…”

      夜晚歇息的时候,那个人美花淡月白的场景,还有那双有些淡漠却水盈盈的眼眸,在我脑中反复出现,挥之不去。

      说实话,我心疼月梨的遭遇。我觉得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这样对待,很可怜也很可惜。而且她居然才十三岁,这个年纪还是半个孩子。我心里难免为她不平。

      我辗转反侧,想了许多。我想起自己当年也是为了挣脱家中安排的婚事,不愿这样嫁为人妇、草草一生,不惜与家中闹翻,独自带着不多的一点本钱来到江南闯荡。

      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还好老天眷顾,我终究是闯出来了,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得了自由身。

      我有能力选择自己的路,那月梨呢?她可曾有过选择?

      我在想,要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这样被困一辈子吗?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成形:我想帮帮她,帮帮这个可怜的姑娘。

      我想起初见时莫名的悸动,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缘分吧…我不想见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绝望的寂静中枯萎。

      更何况现在的我有帮助别人的能力。几年的经营下来,让我在扬州站稳了脚跟,帮一个小姑娘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思来想去好几天,我再次登门上访。

      见到兰枝,我直接开门见山:“兰枝姐,我们合作这么久了,你知我为人。你要是放心,你就让月梨妹妹和我走吧,我必不会亏待她。”

      “我虽比不得你们家富贵,但保她衣食无忧、安然度日绰绰有余。我会待她如亲妹,凡我有的东西必不会少了她的一份。”

      “她可以堂堂正正的活着,不必拘于一方小院。”

      “你不怕那些传言吗?连我们家里人都退避三舍…”兰枝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兰枝姐,这种事情不信则无。即便真有命数,事在人为,亦可更改。”

      “只要你们愿意,之后我就把她带在身边,当自己亲妹妹看待。”

      “姐,你别嫌弃我多事,我实在见不得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样被困一生…”

      兰枝久久不语,她的眼中映出复杂的情绪——震惊,犹疑,还有一丝如释重负。最终,这一切化作一声叹息。

      “好,等我去问问她自己的意思,过些时日给你答复。”

      “若她愿意,便和你一起走吧…”她说

      几日后,还不等我上门去问,兰枝便来客栈找我。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疲惫:“月梨她愿意和你走,以后便拜托你了。”

      我问:“那这件事你们家中人可知晓?”

      提起家中其他人,兰枝颇为无奈:“一开始他们不同意,说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了。”

      “说来惭愧,我和月梨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但我这个姐姐这些年却很少为她做过什么。”

      “他们不同意我便去我家祠堂抱着祖宗排位闹,这些年家中不少生意都是我在接手,他们不敢太为难我,最后还是妥协了。”

      “这些年家中多有对不起她。这一遭,就当全了我们的姐妹情分…”

      “你说的对,总比这样被困一辈子好。”

      我深深地看着兰枝,郑重的承诺:“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必不负所托。”

      这边忙完,我便打算回扬州了。我本就不是青城的人,只是来这边谈生意顺便参加兰枝的庆功宴这才停留了几天。

      启程那日,天色微阴。

      春日的晨雾尚未散尽,路上湿漉漉的。行至码头,只有兰枝一人来送。

      她将一个匣子塞到月梨手上,细细嘱咐:“这里面是一些银票和铺子,你自己收好。铺子的账每月十五会有人送来,你仔细核对。”

      “在外头要听温姐姐的话,受欺负了不要闷着,不懂的就找你温姐姐…”

      月梨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的看着兰枝,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直到船夫催促上船,兰枝终是说不下去了

      转身要走时,月梨忽然开口叫住她:“二姐。”

      兰枝回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往后多保重。”

      兰枝点点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看出她不欲再多言,劝慰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你回吧。”

      “我们走了,保重。”

      上船后,月梨一直站在船尾,望着青城的方向,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冷吗?”我走到她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她没有拒绝,但也不说话。

      “是不是离开家不习惯?”我再次出声。

      她摇摇头,依旧望着远方:“不是,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离开。”

      “还是和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人…”

      “那你想回去吗?”我问

      “回不去了。”

      “而且如今已经很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好似一片花瓣飘落下来,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希冀什么。

      我拍拍她的肩,也看向远方:“既然这样,那就向前看。”

      “江海辽阔,天地之大,总有容身之处,也总有新的景色。

      “都会过去的。”

      我收回目光看着她继续说:“早些睡,等到了扬州,我带你好好逛逛。”

      “谢谢你。”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丝温柔,不再那么冷冰冰的了。

      我笑笑:“谢什么,往后你便是我妹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