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王牌对王牌 骗你的其实 ...
-
空气凝滞了。
灵安那句“你……为什么在害怕?”,像一根最细也最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沈寂所有混乱的思绪、强撑的镇定和本能的怒火,精准地扎进他拼命掩盖的、最深最软的地方。
他僵在那里,举着手机的手指冰凉,屏幕的光映着他骤然空白一片的脸。
心跳声在死寂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咚,撞得他耳膜生疼,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在害怕?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灵安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只是眼眶和鼻尖还红着,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湿意。
他就用这双刚刚还蓄满泪水、此刻却清澈见底、带着纯粹疑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执着地等待一个答案。
沈寂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抽回手,避开了视线。动作大得带翻了茶几上之前没收拾的水杯,“哐当”一声脆响,半杯冷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地毯,也溅湿了他的裤脚。
冰冷的湿意让他一个激灵。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自己待着。”
他不敢再看灵安,弯腰胡乱抓起沙发上丢着的外套和钥匙,转身就朝门口走,脚步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狼狈。
“想吃什么……自己点。”
丢下这句干巴巴的话,他拉开门,几乎是夺路而逃。
初秋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滚烫的脸上,稍稍拉回一丝理智,却吹不散胸腔里那团悸动的火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那个空间,逃离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时快时慢,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被猫抓烂的毛线。
灵安那句“你为什么要怕”,还有更早之前,那些笨拙的早餐、每天一枝的玫瑰、亮晶晶说“养你”的眼神……无数画面和声音交错闪现,搅得他头痛欲裂。
为什么怕?
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看它咕噜噜滚进黑暗的草丛。
怕他受伤?是,但那不是全部。
怕他哭?也是,但好像也不止。
更深的东西,沉在意识的海底,他不敢去打捞。
最后,他走到小区最僻静的角落,那里有张老旧的长椅,对着一个已经干涸的景观水池。他疲惫地坐了下去,用力搓了搓脸,试图把那些纷乱的影像和心悸压下去。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突兀。
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陆渊”两个字。
沈寂心头那点没发泄出去的邪火“噌”地又窜了上来。
正好,他还没去找这家伙算账,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倒要问问,陆渊到底给灵安灌了什么迷魂汤,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用力按下接听键,还没把酝酿好的质问吼出去,听筒里先一步炸开了陆渊气急败坏的怒吼,声音之大,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沈寂!我操你大爷!!!”
沈寂被吼得一愣。
“你家两口子闹别扭耍花枪,能不能他妈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别动不动就殃及我们这些无辜群众行不行?!老子招谁惹谁了?!” 陆渊的语速快得像开枪,怒气几乎要顺着电信号爬过来烧了他。
“……” 沈寂被他这劈头盖脸的骂弄懵了,火气都滞了滞,“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 陆渊的声音拔得更高了,背景音里还有隐约的、优雅舒缓的钢琴曲,和他此刻的暴跳如雷形成诡异反差,“老子提前半个月订的位子!法餐!靠窗!蜡烛刚他妈点上,牛排还没切第一刀!你家那个小祖宗,一个电话飙过来打给明,在那边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明现在全程捧着电话在阳台柔声细语地哄!把我一个人晾在这儿,对着两盘越来越凉的牛排和一根孤零零的蜡烛!”
沈寂心里猛地一紧。灵安又哭了?还打电话给明?因为……自己跑了?
“他……又哭了?为什么?” 沈寂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我他妈还想问你呢!” 陆渊怒道,“你对他说什么了?干什么了?出门前是不是踩他尾巴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明温和但清晰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安抚着电话另一边的人:“……没事了,灵安,不哭了。不追了,我们不要他了,好不好?你见过哪个漂亮的王子,非要追在癞蛤蟆后面跑的?”
“……” 沈寂握着手机,指尖收紧。不要他了?还是癞蛤蟆?
他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干什么了?他什么都没干。他只是……逃跑了。
陆渊被他这长久的沉默彻底点燃了,怒极反笑,声音反而压下来,却带着更刺骨的嘲讽和失望:
“沈寂,我今天算是真服了你了。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行为?放在感情里,你这叫渣,叫不道德。不答应,不拒绝,不给明确信号,就这么若即若离地吊着人家。是,灵安是跟普通人不一样,他脑子直,想事情一根筋,很多东西要学,但他不是没感觉的机器!他会高兴,也会难过,你那些回避、沉默、突然跑掉,他一样会往心里去,一样会伤心!你真以为他哭只是因为脸上那点伤?”
沈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他知道,陆渊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地上。
陆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忍无可忍,抛出了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已久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沈寂耳膜上,重若千钧:
“沈寂,你敢说你不喜欢灵安?”
夜色浓重,凉风穿过干涸的水池,带起细微的呜咽声。
沈寂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看着远处自家窗户透出的、模糊温暖的光点。那盏灯还亮着,灵安在那里。
他看着那点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沉重无比的字眼,逸了出来:
“喜欢。”
说出来了。
承认了。
没有人会不喜欢灵安,没有人会不喜欢每一个感情都如此真挚的生物。可是灵安真挚的感情不是只对他一个人,而是对整个世界都这样。
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汹涌、更冰冷的恐惧,和一股压抑已久的、混合着委屈的爆发。
“我喜欢他有什么用?!” 他对着电话低吼出来,声音沙哑破碎,像困兽的哀鸣,“陆渊,你看清楚了,他是灵安!他不是人!他的‘喜欢’是什么?是他那些学习资料里的一个名词解释!是他研究的‘人类恋爱行为’课题的一个实践案例!是好奇,是模仿,是程序运行的结果!等他把这个课题研究透了,数据采集够了,他觉得没意思了,他转身走了……我怎么办?!”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仿佛要把积压的所有恐慌和委屈都倒出来:
“我把他当什么?我能把他当什么?我现在回应了,我当真了,我陷进去了,然后呢?等他哪天觉得‘哦,恋爱原来就是这么回事,明白了’,然后拍拍手,去寻找下一个‘未知课题’了,我怎么办?!我他妈找谁哭去?!我再去捡一个念灵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被说服的沉默,而是一种近乎无语凝噎的沉默。
几秒后,陆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被气到极致的平静:“沈寂,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有意思。真的。怂成这个德行,我算是开眼了。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你觉得他的‘喜欢’可能有个保质期,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所以你连试都不敢试,连往前走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就先在脑子里给他判了死刑,也给你自己判了无期徒刑,顺便还得拉着他一起在门口这不上不下的地方耗着,互相折磨?”
“是,他的核心逻辑里有好奇,有学习,有探索。” 陆渊的语速重新加快,带着尖锐的剖析,“那又怎么样?他现在所有的好奇、学习、探索,中心是不是你?他输出的对象是不是你?他产生的所有高兴、难过、委屈、害怕,是不是都因为你?这他妈还不够‘真’?不够‘专属’?非要他哪天突然基因变异,长出个人类心脏,递给你一份心跳血压荷尔蒙的检测报告,你才信?!”
“退一万步讲!” 陆渊像是豁出去了,声音斩钉截铁,“就算!就算他灵安有一天,觉得‘人类恋爱’这个课题暂时研究到一段落了,那又怎么样?沈寂,你是死的吗?你的世界只有‘恋爱’这一个课题吗?你就不能让他永远有新的东西可研究?‘如何让沈寂更开心’、‘怎样和沈寂一起活到一百岁’、‘沈寂今天为什么又皱眉头了’,这些课题不够他琢磨一辈子?他追你,你受了,感动了,心动了,然后呢?你就只会像个蚌壳一样缩着,等他来撬?你就不能他妈的也动一动,去追他,去对他好,去把他宠得再也看不上别人,想不到别人,让他那些无穷的好奇心,永远只绕着你沈寂一个人打转?!”
陆渊喘了口气,最后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就不懂了,你这脑子,当初怎么混到高级算法工程师的?这逻辑转不过弯来?你喜欢他,怕他离开,那你就想办法让他离不开你啊!这很难想吗?!孬种!”
最后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隔着电信号扇在沈寂脸上。
电话里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似乎是明回来了,对陆渊说了句什么。
“嘟——嘟——嘟——”
忙音传来,干脆利落。
世界骤然安静。
只剩下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和自己胸腔里那颗依旧在沉重、混乱跳动的心脏。
沈寂举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僵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像一尊骤然失去提线的木偶。陆渊那些夹枪带棒、怒其不争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孬种。
是,他是孬种。
他不敢。
他害怕。
陆渊骂得对,也不全对。
他怕灵安的喜欢变质,但更怕的,是自己。怕自己交付出毫无保留、覆水难收的真心后,却无法承受任何形式的“失去”或“变化”。
他用“灵安的感情可能不牢靠”作为盾牌,提前将自己保护起来,却卑鄙地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在恐惧那可能发生的“失去”之前,他首先,早已无法想象、也无法回到那个没有灵安的世界了。
没有每天亮着灯等他回来的家,没有那些难吃或奇怪的早餐,没有下车前叽叽喳喳的叮嘱,没有电脑旁每天一枝、静静盛开的玫瑰,没有那个会扑进他怀里、眼睛亮晶晶说“养你”、也会因为他的逃避而哭得喘不上气的人。
那样的生活,在遇到灵安之前,他过了很多年,觉得没什么。可现在,只要稍一想象,就觉得冰冷刺骨,一片荒芜。
夜色深沉如墨,寒意顺着长椅的铁扶手渗透上来。
沈寂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道歉?坦白?还是像陆渊说的,去“追”他?
他毫无头绪。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继续坐在这冰冷黑暗里,当一个可悲的逃兵和瞻前顾后的懦夫。
至少,他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