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真有意思 原来没穿衣 ...
-
沈寂盯着那双琉璃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个缺乏温度的笑容,耳中回荡着那句清脆的“你好”。
几秒钟,或者更久。时间在正午炽烈的阳光和死寂的对视中失去意义。
然后,沈寂做出了选择:忽略它,继续流程,假装一切正常,世界就不会真的崩塌。
沈寂猛地、近乎粗暴地移开了视线。
他没再看床上的少年一眼,径直走向浴室。脚步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开始他每个早晨第一个程序。
少年看着他转身离开,脸上那标准的笑容慢慢淡去,变回纯粹的、专注的观察。
他也跟着下床,赤足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像一道轻盈的影子,紧紧缀在沈寂身后半步。
浴室的门开着。沈寂走进去,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流出。挤牙膏,薄荷味在空气中弥漫。
他把牙刷塞进嘴里,开始机械地、用力地上下刷动。
在他身后的镜面边缘,映出一个模糊的、白皙的、正静静站在门口的身影。
沈寂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聚焦在牙刷的运动上,聚焦在泡沫的堆积上,聚焦在任何除了那个身影之外的地方。他刷牙的力度大得像是要刮掉一层珐琅质。
“你在做什么?”
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距离很近。那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天真的、求解般的疑惑。
沈寂刷牙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透过镜子去看声音的来源。
他漱口,哗啦的水声掩盖了心跳。他捧起冷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传来刺痛感。
“那个白白的东西,是什么?” 声音又响起了,似乎靠近了一点。
沈寂用毛巾胡乱擦着脸,布料摩擦皮肤发出沙沙声。
他放下毛巾,转身,目不斜视地从那个站在门口的少年身边走过,肩膀几乎要擦到对方的手臂——他刻意控制着距离,一种僵硬而精确的避让。
他走向厨房。准备开始固定流程的下一步。
少年依旧跟着,赤足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但存在感如同附骨之疽。
沈寂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专注,探究,毫不动摇。
厨房里,沈寂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又从柜子里找出吐司。
他拿出平底锅,放在灶台上。开火。
“嘭”的一声轻响,蓝色火焰窜起,舔舐着锅底,带来热浪。
这个景象瞬间抓住了门口少年的全部注意力。
他双眼微微睁大,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跳跃的火焰,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来到厨房的中岛台边。
沈寂背对着他,往锅里倒了一点油,等着油热。
他拿起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蛋壳破裂,蛋液滑入热油,发出滋啦的悦耳声响,边缘迅速泛起金黄的焦边。
少年看了一眼煎蛋,但目光很快又被那簇跳跃的火焰吸引回去。
沈寂正专注地盯着锅里的煎蛋,计算着翻面的时机。
突然,他听到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但没回头,只是身体更僵硬了些。
然后,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只白皙的、修长的手,从自己身侧缓缓伸出,径直朝着灶台上那簇跳动得最热烈的蓝色火焰中心探去——动作平稳,没有一丝犹豫或恐惧。
沈寂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刹那几乎倒流!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从小到大“安全用火”的教育让他猛地转身,用尽全力,嘶声吼道:
“别碰——!!!”
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和骤然发力而劈了叉。
那只探向火焰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少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剧烈无比的“声波攻击”和从沈寂身上轰然爆发的、充满“禁止”与“危险”意味的强烈波动狠狠撞了一下。
他迅速缩回手,后退了半步,看向沈寂,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全新的认知——这个行为,会引发这个“信号源”如此剧烈、如此混乱的反应。
沈寂吼完,自己也愣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瞪着少年,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两人隔着滋滋作响的油锅和安静的空气对视。
最终,是锅里传来的微微焦糊味打破了凝固。
沈寂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关火,用锅铲把边缘已经有点过焦的煎蛋铲出来,又机械地打开面包机,放入吐司。
整个过程,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钉在自己身上,但他不敢再回头,也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快速地完成着动作。
他把煎蛋和烤好的吐司放在一个盘子里,倒了一杯冰牛奶,端着它们,像是举着盾牌,低着头,快步走向餐厅。
少年也跟了过来,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开饭的、过分规矩的孩子。
只是微微歪着头,目光一眨不眨地聚焦在沈寂盘子里的煎蛋上。
沈寂握着叉子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试图忽略这道目光,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
他叉起一小块煎蛋,送向嘴边。
那道目光也随之微微上移,落在他拿叉子的手上,落在他即将开启的嘴唇上。
叉子停在嘴边,无法再前进分毫。
“哐啷!”
金属叉子掉在瓷盘边缘,又弹到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想干什么?!啊?!”
这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和濒临崩溃的疯狂。
少年被他这剧烈的情绪爆发“激活”了。
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微微前倾了身体,脸上那种研究的专注更加浓厚,仿佛终于观测到了“信号源”最具活力的状态。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用那种清脆的、平稳的、与沈寂的嘶吼形成惨烈对比的声音回答:
“我不知道。”
然后,他努力组织着有限的语言,试图描述:“我在这里醒过来。被你扔的东西砸到,然后我看到那个很难受。”他伸手指了指绿萝。
沈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那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绿萝不知何时又再次焕发了生机。
少年顿了顿,继续道:“然后我看到你在‘睡觉’。我就学你‘睡觉’。”
最后,他看着沈寂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通红的眼睛,总结道:“你现在很‘响’,很‘活’。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很累,很空。”
这逻辑清奇但信息量巨大的“自述”,像一桶冰水,浇在沈寂沸腾的情绪上。
他抹了把脸,手掌冰凉。
荒诞感达到了顶点,反而催生出一丝虚脱的平静。
沈寂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个类似哽咽的气音:“所以,你想干什么?”
少年毫不犹豫的回答,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我想看看,想……知道。”
想“知道”。知道什么?
沈寂低下头,双手插进自己凌乱的头发里,用力揪扯着发根,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没疯。
就在他视线低垂的瞬间,目光无意识地、疲惫地扫过餐桌下方,扫过对面……
然后,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直到此刻,直到这近乎虚脱的平静时刻,才骇然发现——这个坐在他对面,跟他进行了一场如此诡异对话的少年,从始至终,未着寸缕。
“你……!” 沈寂猛地弹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噪音。
他指着少年,手指颤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惊恐、荒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交织在一起,让他语无伦次,“你……衣服!你怎么……怎么能不穿衣服?!!”
少年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眼里是全然的困惑。他想了想,认真地、求解般地问道:
“为什么要穿衣服?”
“……”
沈寂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
因为廉耻!因为文明!因为法律规定!
一股更深重的无力感和“毁灭吧赶紧的”的崩溃感席卷了他。
他不再试图沟通,不再试图理解。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冲回卧室,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在衣柜里胡乱翻找,扯出一件自己码数最小、洗得有些松垮的纯棉旧T恤,又拽出一条运动裤。抱着这堆柔软的布料,他冲回餐厅,近乎粗暴地将它们塞进少年怀里。
“穿上!” 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指着客卫的方向,“现在!去那里!穿上!”
少年抱着突然塞过来的、带着陌生气息的柔软织物,有些不知所措。
他低头看看怀里灰扑扑的T恤和裤子,又抬头看看沈寂铁青的、仿佛随时会爆炸的脸,隐约明白了这是一个必须执行的“指令”。
他抱着衣服,乖乖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走向客卫。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沈寂一眼,似乎想确认步骤。
沈颐没理他,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太荒谬了。太他妈荒谬了。
年假第二天,他遇到了一个突然出现在家里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
很快,客卫里传来窸窸窣窣的、不太顺畅的动静。片刻后,门开了。
沈寂从指缝间看去。
少年走了出来。
他显然完全不懂穿衣。
T恤倒是套上了,但领口的标签露在外面,一边领口滑下肩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
裤子更是灾难。他大概是把两条腿同时塞进了一个裤管,现在正艰难地试图把自己从那种束缚中挣脱出来。
他走得摇摇晃晃,低着头,困惑地跟那堆布料作斗争。
看着这滑稽到令人心酸的一幕,沈寂最后一点脾气也被磨没了。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站起来,走到少年面前,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只剩麻木。
“错了。” 他干巴巴地说,伸手抓住T恤的下摆,“脱下来。反过来。”
少年顺从地任他动作。
最后,沈寂拽过裤子两侧的抽绳,胡乱打了个死结,确保裤子不会掉下来。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眼前的人,顶着一头被衣服弄得微乱的黑发,穿着不合身的旧灰色T恤,运动裤的裤腿在地上堆成一团,松垮的裤腰全靠那个丑陋的死结维系。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滑稽,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
少年低头,好奇地扯了扯身上的布料,抬头看向沈寂,再次提出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穿上?”
沈寂没有回答。
他走回餐桌,坐下,看着自己盘子里已经彻底冷透、油脂凝结的煎蛋和同样冷硬的吐司。他拿起叉子,面无表情地开始吃。食物冰凉,味同嚼蜡。
少年也学着他的样子,坐回对面。依旧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沈寂囫囵处理完食物,抬头,直直对上了少年不带掩饰的眼神。
沈寂突然担心这个“东西”会不会饿。
最后本着不能饿着孩子的原则,沈寂烤了两片吐司递给少年。
少年一边品尝着人类食物的奇特滋味,感受着粗糙布料摩擦皮肤的陌生触感,一边继续观察着对面那个“信号源”。
他的“波动”从刚才那种炸裂般的“响”和“活”,渐渐沉淀成一种更深、更沉、更浓稠的疲惫,和一种类似于……放弃挣扎的平静?
这又是一种新的状态。
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