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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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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手机里显示着的北京时间。
林小满又看见那个人了。
凌晨三点，城中村的街道已经彻底睡死过去。便利店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飞虫绕着白光打转。林小满坐在收银台后面，缩在那把破塑料椅子里，腿盘着，因为有些冷，他整个人窝成小小一团。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看一个搞笑视频合集，音量调到最低，怕吵到夜里可能来买东西的人——虽然半夜根本没什么人，但他就是那种“明明没人也会怕打扰到别人”的性格。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头，不知道为什么，脖子下意识缩了缩。
一个瘦高的男人走进来，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窝很深，黑眼珠占了太多，显得瞳仁特别大。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林小满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又是他。
他认识这个人。从一个月前开始，这个人就每天准时出现——凌晨三点十七分，买一瓶水，站在门口喝完，然后消失。不说话，不看他，像某种奇怪的仪式，或者说日常必须。
林小满一开始怕得要死。每天快到三点的时候就开始紧张，手心出汗，在心里默念“今天别来今天别来”。后来发现这个人真的只是买水，没有别的动作，他就慢慢从“害怕”变成了“有点害怕但还能忍”。他刻意地不去注意这个奇怪的男人，专注地盯着手机上的视频，企图转移他那岌岌可危的注意力。
他没跟任何人说。店长是那种“你别给我惹事”的类型，同事是那种“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的类型。林小满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害怕在别人眼里都是“矫情”。说了有什么用吗？所以他就不说了。
男人从冷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放下。
林小满眼睛盯着手机，余光扫着那瓶水，飞快地扫码。“三块。”
他的声音很小，像怕惊着谁。
男人没说话。手机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玻璃门，拧开瓶子开始喝。
林小满这才敢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那个背影。
瘦，高，肩胛骨的形状在卫衣下面隐隐约约。凌晨三点多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店门口的台阶上。
他在喝水的样子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味什么。
林小满收回目光，继续看视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按屏幕的手指有点僵。
三点二十五分，男人喝完水，把空瓶扔进门口的垃圾桶。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两秒。
就那么两秒。
然后他走了。
林小满松了口气。他看了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到四点。四点他要去仓库清点方便面库存，那是店长交代的，每天都要做。
他继续刷视频。一个搞笑段子，他看了三遍都没笑出来。
四点整。他站起来，往仓库走。
便利店的仓库很小，就是后面一个窄窄的隔间，堆满了纸箱。灯泡只有十五瓦，昏黄昏黄的，照得那些纸箱的影子乱七八糟。林小满每次进来都觉得压抑，所以他总是很快清点完就出去。
他刚蹲下去翻一箱新到的方便面，门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风，没回头。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林小满猛地回头——
黑色卫衣，口罩，那双眼睛。
那个人就站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林小满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他想喊，但嗓子像被掐住，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想跑，但腿软得站不起来。他只能那样蹲着，仰着头，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
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眼睛一直看着他，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
林小满的眼泪先于意识涌了出来。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哭了，直到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
“别……别……”他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求求你……”
那个人在他面前蹲下来。
很近。近到林小满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往下垂着。近到能从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张惨白的、全是眼泪的脸。
那个人看着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捂住了林小满的嘴。
那只手很凉。但很轻。
“别怕。”他说。
声音很低，有点哑，像很久没开口似的。
林小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后脑勺传来钝痛。他往前栽下去，视线里的画面最后定格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安静得让林小满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被杀死，而是在被收藏。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小满！小满！”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早班同事小李的脸凑在他面前，笑得没心没肺：“发什么呆呢？下班了下班了，快点，我要锁门。”
窗外天光大亮。
林小满愣愣地坐着，手摸向后脑勺——不疼，什么都没有。
他做了个梦？那么真实的梦？
“快点啊！”小李催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林小满站起来，腿有点软。他看了眼收银台上的时间：早上七点零五分，三月十五日，星期五。
“做噩梦了？”小李随口问。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梦”，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从小就不会跟人诉苦，说了也没用，说了别人也只会说“你想太多了”。
“嗯。”他点点头，“没睡好。”
他拎着包走出便利店。外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
透明的。普通的。门里门外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告诉自己，这就是梦。
第二天晚上十点，林小满准时来接班。
他特意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还是三月十五日？不对啊，昨天是十五，今天应该是十六。
但手机显示：3月15日。
可能系统出错了。他想。他从来不擅长搞这些电子产品，经常搞错。
夜班和往常一样。十点到十二点有几个买烟买酒的，十二点之后彻底安静。林小满缩在椅子里刷视频，偶尔抬头看看外面的街道。
三点十五分。
他看了眼时间，好像突然意识了到什么，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三点十六分。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门口。
三点十七分。
风铃响了。
黑色卫衣，帽子，口罩。那瓶矿泉水，收银台前扫码，转身出门，站在台阶上喝。
一模一样。
林小满盯着那个背影，手心开始出汗。他告诉自己只是巧合，这个人每天都来，当然看起来一样——
但不对。
连喝水的姿势都一样。头微微低着，肩膀放松，左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右手举着瓶子。一小口一小口。
三点二十五分。喝完。扔瓶子。站在垃圾桶旁边两秒。
然后走了。
林小满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响。
四点整。该去仓库了。
他站起来，腿像灌了铅。他走到仓库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
不进去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推开了。
门后站着那个人。
林小满这次没有哭。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
那个人走进来。一步，两步，在他面前停住。
“求求你。”林小满说。声音抖得厉害，但他说出来了，“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钱，我什么都不说，我……”
那个人看着他，还是那种安静的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小满愣住了。
“林……林小满。”
“林小满。”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三个字，“小满。”
他伸出手，捂住林小满的嘴。
这一次他的手比上一次热一点。
“明天见。”他说。
后脑勺钝痛。
——
“小满！小满！”
小李的脸。
三月十五日，早上七点零五分。
林小满躺在椅子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循环。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他看过类似的小说电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被人困在同一天里了。
每一天都是三月十五日。每一天凌晨四点他都会在那个仓库里被杀，然后回到这一天的早晨，再等下一个凌晨四点。
他知道自己应该害怕。事实上他确实害怕，怕得腿软，怕得想哭。但哭完之后呢？明天还是同一天。
他开始数。
第一轮，他报警。警察来了，看了监控，说“这人也没犯法啊”，走了。凌晨四点，那个人还是出现在仓库里。
第五轮，他请假。店长批了，他回出租屋睡觉。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便利店的椅子上。凌晨四点，仓库。
第十二轮，他逃跑。凌晨三点就跑出便利店，跑进城中村的巷子里。他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蜷成一团，大气不敢出。四点整，后脑勺钝痛。
第十九轮，他反抗。偷偷带了美工刀。那个人进来的时候，他一刀划过去，划破了那人的手臂。血滴下来，落在地上。但那个人只是看了一眼伤口，然后继续走向他。眼神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你不怕疼吗？”林小满喊出来。
那个人没回答。手捂上来。
第三十一轮，林小满不跑了。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三点十七分，看着那个人进来，拿水，扫码。
“三块。”
那个人扫码。
“你疼吗？”林小满问。
那个人停住了。
林小满看着自己划伤的那只手臂——卫衣袖子下面露出一小截白色纱布。他给自己包扎了。
“我昨天晚上……不对，上一轮，我划伤了你。”林小满说，“你包了纱布。”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起头看着他。
“你记得？”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店里说“买水”和“三块”之外的话。
林小满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强迫自己不要移开眼睛：“我记得每一轮。每一轮你都杀我，每一轮第二天我都记得。”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走了。
凌晨四点。仓库。手捂上来的时候，林小满抓住他的手腕。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顾夜。”
后脑勺钝痛。
——
第三十七轮。
林小满不再试图逃跑了。他开始观察。
他观察顾夜的每一步。进门先迈左脚，从冷柜的第二层拿水，走到收银台前站的位置永远是对着第三个地砖缝。扫码的时候眼神不会看手机屏幕，而是看着林小满的手。
他观察顾夜喝水。一小口，停顿，再一小口。一瓶水要喝八分钟。喝完以后站在垃圾桶旁边，那两秒里他在看什么？
林小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玻璃门。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他在看我。
这个认知让林小满的胸口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说不清。
第四十五轮。
三点十七分，顾夜进来。林小满没有缩在椅子里，他站起来了。
“你今天可以在这里喝。”他说。
顾夜看着他。
“店里暖和。”林小满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没抖，“外面冷。”
顾夜拿着那瓶水，站着没动。
林小满等了几秒，见他不动，就又缩回椅子里去了。他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人家就想在外面喝，他多什么嘴。
但过了一会儿，余光里那个黑影动了。
顾夜走到靠窗的那排货架旁边，靠着货架，拧开水瓶。他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假装看手机。但他按屏幕的手指很不自然，一条视频反复划过去三次。
“你在看什么？”顾夜问。
林小满抬头，发现顾夜在看他手机。
“啊？就……搞笑视频。”
顾夜没说话，继续喝水。但眼睛还是看着他。
林小满犹豫了两秒，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他：“就这种。”
顾夜看着屏幕里那个正在夸张摔倒的博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林小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每天杀他的人，在看搞笑视频。
他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快，甚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顾夜看到了。
顾夜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凌晨四点，仓库。
林小满主动走进去的。他没等顾夜进来，他自己走进去，然后转过身，面对门口。
顾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林小满站在那堆纸箱中间，看着他，眼神里有害怕，但没躲。
“你每轮都记得我。”林小满说，“你记得我每一轮做过什么。”
顾夜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林小满的声音开始抖，但他坚持说下去，“你如果想要什么，你可以说。你不用……”
“我说了你会给吗？”
林小满愣住了。
顾夜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林小满又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
“我问你，如果我想要你每天对我笑，你愿意吗？”
林小满张了张嘴。
“你会害怕。”顾夜替他说，“你会说好，然后每天假装对我笑，心里想着怎么逃。”
林小满说不出话。因为他知道顾夜说的是真的。
“所以不行。”顾夜说，“只能是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
“三年前。”顾夜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很轻，很淡，但林小满看出来了——是某种他不敢认的东西，“那天晚上你对我笑了。”
林小满的脑子一片混乱。三年前？他三年前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然后他想起自己在这家便利店上了两年夜班。再往前一年，他在另一家店，也在城中村，也上夜班。
顾夜看着他表情的变化。
“你想起来了？”
林小满摇头：“我没……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顾夜重复了一遍。那个眼神里刚有的一点东西，又暗下去了。
“三年前的今天，凌晨三点多，我从这条街经过。”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刚被人从家里赶出来，身上一分钱没有，手机也没电。我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我在街上走了很久，浑身都冷透了。”
他顿了顿。
“然后我路过这家店。隔着玻璃，我看到里面有个人。那个人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低着头看手机。他不知道有人在外面看他，就只是那么坐着。”
“但他突然抬起头来，对着手机笑了一下。”
顾夜看着林小满。
“那个笑是冲着玻璃外面的。冲着我的。”
林小满的呼吸停了一拍。
“后来我每天都来。”顾夜说，“站在外面看。我不敢进来，我怕一进来，那个笑就没了。只要你在玻璃后面，我就觉得那个笑还在。”
“一个月前，我进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林小满听出了某种很重的东西压在下面，“你扫码，收钱，眼睛都没抬。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其他人一样。”
“你不认识我。那个笑不是给我的。”
林小满的眼眶发酸。
“所以我让那天晚上永远继续下去。”顾夜说，“每一天都是那一天。每一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进来，买水，在外面喝。每一天凌晨四点，我结束这一天。”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小满的后脑勺上。
“这样，那天晚上就永远都在。”
林小满没有躲。
他看着顾夜的眼睛，那双一直很安静的眼睛。现在他终于看清那里面藏着什么了——不是疯狂，不是杀意，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一个人多久了？”林小满问。
顾夜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林小满说，“你一个人三年了。”
顾夜没说话。
“那个笑……”林小满的声音抖得很厉害，但他努力说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记得了。但如果我知道外面有人，如果我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当时不会做什么。他就是这样的人，害怕，懦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就算他看到了外面有人，他也不会开门，不会问一句“你还好吗”。他会假装没看见，就像他后来无数次假装没看见那些深夜游荡的人一样。
他是那种人。
但那个人，把这个当成唯一的光，记了三年。
林小满的眼泪流下来。
顾夜看着他的眼泪，手指动了动，但没有去擦。他只是那么看着，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别哭。”他说。
然后他凑近了一点，额头抵住林小满的额头。
“下一轮见。”
后脑勺钝痛。
——
“小满！小满！”
林小满睁开眼睛。
小李的脸。窗外天光大亮。三月十五日，早上七点零五分。
他躺在便利店的椅子上，像每一个开始一样。
但这一次，他躺了很久才坐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他在梦里哭过，但醒来没有眼泪。
小李还在催他。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条街。早餐摊，电动车，早起的人。一切都和每一天一样。
但不一样。
他知道今晚三点十七分，那个人会推门进来。
他知道凌晨四点，那个人会用手捂住他的嘴。
他知道明天早上他还会在这里醒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个人就是站在外面，隔着这扇玻璃，看到他的吧。
看到那个笑。
那个笑不是给他的。
但他记了三年。
林小满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表情。
今天晚上，那个人会来。
今天凌晨四点，他会在仓库里，被那双手捂住嘴。
然后明天，再回来。
周而复始。
没有终结。
他站在三月十五日的阳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今天白天还有一整天。他要回去睡一觉，然后晚上十点，来上班。
三点十七分。
那个人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