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妻》雨星澄

5、冤家 韶桢最不愿

　　走出水榭后，云琤望着梁下流光溢彩的琉璃灯，仿佛临时起意，问道：“几时了？”

　　氿剑答说：“约莫是戌时末。”

　　云琤顿足调转方向，往漱兰斋走去。才踏进廊庑，他就能嗅到空气中那阵混杂着焚香的清苦药味。

　　屋子里点着灯，女人的身影投在将窗纸上，显出纤弱的轮廓。

　　屋外盯梢的妇人瞧见他，眼睛亮了亮，弯起眼时眼尾带出层叠的细纹：“公子来了。”
　　“傅母，夫人她可否睡下了？”云琤颔首表示礼节。
　　妇人摇摇头，道：“夫人还在佛前诵经呢，公子可是要进去瞧瞧，老奴这就去通传。”

　　她话音刚落，内室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咳嗽声，像是刻意闷在胸腔里。

　　妇人闻声目含担忧地朝里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对上云琤波澜无惊的凤目，心跟着狠狠一跳。

　　“不必了，既然夫人身子不适，那我就不多叨扰。”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木匣，微不可察地从半开的窗棂上收回目光，道：“春夏之交空中多飘着花粉柳絮，有劳傅母夜里记得将窗牖关紧，并叮嘱夫人按时用药，多加珍重。”

　　“是。”妇人接过那装着药丸的木匣，猜到云琤今日定是又特地去了宝济寺向道光法师求来替随氏治疗咳疾的药。

　　眺着他静默远去的背影，她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任谁看了这一幕，只怕都不会相信这对血肉相连的母子竟会生疏至此。

　　当真是造化弄人。

　　＊
　　收到来自沈氏牡丹芳宴的请帖时，韶桢很是惊讶。

　　陈望沈氏，是仅此于云家的阀阅世家，怎么会想到邀请无足轻重的她。

　　这一年来若非必要，她有意避开世家之间的相邀，就是不想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子贵女多来往。

　　哪怕身着绮罗，恪守着礼仪，韶桢还是觉得自己像是只混入天鹅群的麻雀，她不会吟诗作画，不会调香拨琴，置身筵席间可谓是如坐针毡。

　　更何况，那些人自幼便戴着一张完美的假面，与他们虚与委蛇，会让辨认不出好歹的她心力交瘁。

　　陶文侃也尊重她的意愿，实在推辞不掉的时候，通常会抽空陪她一道赴宴。

　　该看的笑话看了一次便也够了，他们到底是碍于身份，做不出太掉价的举止，一来二去，其余世家逐渐就不会给她送帖子，她也乐得赋闲在家。

　　如今陶文侃不在，便没人替她定夺该去还是不去。

　　倘如不去，又有不给对方面子之嫌，可去，她心底又是不愿意的。

　　韶桢迟疑了半天，仍旧拿不定主意，亲自去陶府请示徐氏的建议。

　　对方自是又趁机“指教”了她一番，说她连这点芝麻大的事情都处置不好。
　　“你作为文侃的妻子，当然得替他出面，岂能拂却沈家的好意，让人连带着看低了你的夫婿。到时候我也会同去，免得你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到底有位能顶事的人在，韶桢的心神安定了不少。

　　这日她让晓雯替她打扮了下。

　　晓雯手巧，帮她绾了随云髻，在发间插入常镂刻花鸟纹银簪，耳下挂着陶文侃赠她的珍珠耳饰，搭配一身石青色花笼裙。
　　那珍珠耳饰算是陶文侃赠她的第一件礼物，是以她宝贝得很。

　　整套装扮不至于过分出挑扎眼，也不至于太跌份儿，韶桢还算满意。

　　她随着徐氏一并踏入沈府。

　　筵席设于假山边，两侧摆着数盆姚黄、魏紫、赵粉等等价值千金的名贵牡丹，暖香熏人。席间已奏起雅乐，乐伶身着一模一样的广袖衣袍，或侧坐，或卧倒，姿态风流。

　　姗姗来迟的是主人家，一位姿态雍容的妇人被一位年轻的女娘搀扶着走出来。

　　韶桢料想那妇人应是沈氏家主的夫人陈氏，另一位则是她的爱女沈黎。

　　她曾听陶文侃说过，沈氏到了这一辈，男丁稀少，长房一脉只有一位嫡长女。

　　沈黎德才兼备，半点不输任何男子，又兼天生丽质，堪称世家贵女的典范。
　　及笄时，沈老家主亲自为她取表字为令姜，可见对她寄予厚望。

　　今日得见，韶桢方知陶文侃所言不虚。
　　沈黎蛾眉螓首，面若秋月，行走间禁步几乎不动，是天生就该受万众瞩目的贵女，饶是席间衣香鬓影，贵女众多，她依然是灼灼生辉的焦点。

　　适才她听人说这次牡丹宴亦是由她一手操办的，筵席间的有条不紊，皆得益于她在背后付出思虑。

　　她能被邀请过来，应当也是对方的安排。

　　陈夫人率先举杯道：“多谢诸位今日能光临舍府，令舍府蓬荜生辉。”
　　众人齐齐道客气，举杯相敬。

　　从此刻起，筵席算是正式开始了。

　　韶桢坐在桌案前，垂首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希图自己能变作屏风上静止不动的绣花，不被人注意到才好。

　　她听见身侧的两位女眷在低声交谈：“你可听说了，这沈家啊，与云家好事将近。”
　　“此话何意？”另一位女娘掩面疑惑地问。

　　“云家长公子云琤与这位沈大姑娘有意结亲，两家长辈已经过了名帖、算过生辰八字。”

　　“云沈两家是世交的望族，他们二人又是青梅竹马，确乎是对门当户对的喜事，”那女娘语气里饱含艳羡，“希望我日后也能嫁个如意郎君。”

　　此言一出，两位未出阁的女娘便相互打趣起来，笑语娇娇，秀红的脸颊比身后摆放着的牡丹还要夺目。

　　韶桢也便不再竖起耳朵听。
　　人皆有爱美之心，她也觉得云琤与沈黎若真在一起，定是一对方方面面都匹配的璧人。
　　不像她与陶文侃的大婚，不被人看好，不被人祝福。

　　正想着，她忽然觉察到一道盯着她的目光，蕴着飕飕寒气，完全无法忽略。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发觉对面坐着的不是王氏女又是谁。
　　对方身着桃红色洋绉裙，胸前佩着足有一指宽的赤金盘螭璎珞圈，挑着长眉，像只骄傲艳丽的孔雀。

　　一见到王箐，韶桢的心便如拖着千斤重的巨石，沉坠下去。

　　糟了，她怎么就忘了还有这么个冤家！
　　照她那副隔空挑衅的样子，准是还不肯放过她。

　　她们之间的过节说来话长，但归根结底，是因为陶文侃。

　　女娘出自浚旬王氏，被家族视为掌上明珠，她爱慕陶文侃，哪怕陶文侃分明只将她当作妹妹看待，她仍旧不容许其他女子对他有非分之想，于是仗着权势欺辱了不少同陶文侃有接触的女子。

　　怀揣着这般心思，最终成为陶文侃妻子的她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韶桢记得尤为清楚，头一回见到王箐时，对方便当着陶文侃与众人的面将她撞开，搀着他的手娇柔地唤他哥哥，将她打成了插入他们感情的第三者。

　　那一刻明里暗里的嘲讽如雪花片朝她压来，她恨不能将自己蜷缩起来，钻进隐秘的缝隙里。

　　那种曝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窘迫叫她怎么都不可能忘记。

　　若非陶文侃恰好在场，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毕竟顾忌她背后的王家，不好闹得太僵，陶文侃只是摆出兄长的架势淡声责备了她，此事就被草草揭过。

　　她不怪陶文侃，然而接连数日，她都做了噩梦，梦见王箐命人将她推下池塘后，在一旁得意地大笑。诸如溺毙窒息的感觉，许久都叫她缓不过气。

　　韶桢赶忙错开眼眸，不安地绞着帕子。
　　今日陶文侃不在，如若王箐要对她发难，她该向谁求助呢？

　　她越发懊悔，早知今日出门前就该翻看下黄历。因揣着心事，那些精致得堪比雕花的点心与摆得风雅好看的瓜果，她一口都没碰。

　　奈何是祸躲不过，当她心不在焉之时，一位前来斟茶的婢女手倏地一抖。

　　半壶茶水于是都浇在了她的衣袖上，甚至连前襟都沾上几片茶叶，瞧着好不狼狈。

　　“你、”晓雯尚未出声，那做错了事的婢女就伏地连声道歉。
　　“对不住，奴错了。”
　　“娘子，对不住！是奴笨手笨脚，还请娘子宽宥。”

　　不看僧面看佛面，对方已经诚挚地认错，韶桢也不好不饶人。
　　况且已经有人在暗戳戳往她这儿看了，若婢女长跪不起，便有违她低调的本意。

　　韶桢轻声叫她起来，为难地瞧着被打湿的衣裙，问她是否有换洗的衣物，像陈望沈氏这般人家，应当会周全考虑，为酒醉失态的宾客提供一处酣眠之地以及更换的衣物。

　　对方眼尾缀着晶莹的泪花，道：“有的，有的。有劳娘子随奴婢走一趟，让奴补偿过失。”

　　语罢，她垂首在韶桢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事到如今，韶桢也没有旁的应对的法子。
　　起身离席之前她看了眼徐氏所在的方向，原想着与她禀报一声，但见她正偏首与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全然不记得自己的存在，便就此作罢。
　　也罢，免得败坏她的兴致招骂。

　　晓雯总觉得这婢女瞧着古怪，留了个心眼，亦步亦趋地跟随着韶桢，若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两个人也能有个照应。

　　二人随着婢女消失在转角时，一直盯着韶桢动向的王菁弯起唇，将手搭在侍女的胳膊上，施施然起身。

　　沈府很大，三步一亭台，五步一楼阁。

　　韶桢被那婢女领路转了不知多少个弯，眼见得越走越偏僻，离筵席间的喧嚣越来越远，饶是她再迟钝也觉察出不对劲。

　　“还没到吗？”她半信半疑地停下步子，问道。

　　前方的婢女于是转过头来，脸上哪里还有一点刚刚愧疚惊惶的神情。

　　“故意引我来此，你究竟要做什么？”烈日当头，对方的面容却阴恻恻的，韶桢被看得下意识退后了一步，极力稳住声音道。

　　婢女并不接她的话茬，直直地朝着她的身后唤道：“娘子。”

　　她在叫谁？

　　循着她的视线，韶桢与晓雯齐刷刷地往后看。

　　“韶桢，别来无恙啊？”

　　假山后头不紧不慢走出来的正是那张韶桢最不愿意看见的娇艳容颜。

　　她的心霎时冷了半截。

　　＊
　　后宅的偏厅内，云琤启唇道：“祖父让我替他代您问好。”

　　沈昌益笑眯眯地望着座下的年轻郎君，怎么看怎么顺眼。
　　从前他便羡慕云老头能接连得到能干的儿子与孙子，这下好了，如若云琤能够成为他的孙女婿，便也算是他的半个孙子。

　　“无咎，你好不容易来沈府一趟，不若也随老夫去牡丹宴上逛逛。”

　　云琤敛着眸，哪能猜不到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要引他与沈黎相看。
　　可即便清楚云闻鸲的念头，他还是来了这儿。
　　倒不是他甘愿受人摆布，而是他需要亲自向沈昌益摆明态度。

　　“还是不了，”他推辞道，“稍后我得入宫，圣命在身，请沈老家主见谅。”

　　这与沈昌益设想的大不相同，更与云闻鸲的说辞相差甚远。
　　老者眼神登时变得锐利，扫过云琤清隽的眉目。青年眼睫不动，恍若不觉周遭气氛的变化。

　　几番无声无息的机锋来往，沈昌益的怒火也消下去了些。

　　其一，眼前这位是云家未来的掌权人，若因这件事断送了两家多年的情分，实在得不偿失。

　　其二，婚姻大事，事关男女，终究不能强求。
　　沈黎是他倾尽全族之力养出的好姑娘，他也不愿意瞧见她嫁出去后平白受了委屈，耽误终身。

　　只是得辜负了沈黎一腔妾意如流水。

　　也罢，以沈黎在外的贤名，什么郎君配不得。他云琤今日不识好歹，就且叫他日后追悔去吧。

　　纵然沈昌益觉得被落了面子，但也旋即想明白这事的根源还在云闻鸲那儿。
　　那只老狐狸，不仅算计到他头上，就连对自己的宝贝孙子，也耍起阴招。

　　思及此处，他的那点火气已然没了影，顺坡下驴道：“既然是陛下传召，那我也就不强留你了。”

　　云琤拱手道多谢。

　　走出数步后，氿剑将韶桢与王箐一道消失的消息低声说与他听。

　　不知是否为氿剑的错觉，他觉得郎君的周身一下子冷凝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