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陷阱》楼小楼一夜听春雨

1、面试 林浅在

　　林浅在洗手间的隔间里蹲了十分钟。
　　不是拉肚子，是想躲开那些目光。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两个女人在洗手池边补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那个穿格子衬衫的，面试设计岗，你知道她简历上写的什么吗？‘擅长手绘’。现在谁还看手绘啊，都2023年了。”
　　“长得还行，但穿得太土了，刚才前台让她填表，我瞄了一眼，那衬衫领子都磨毛了。”
　　“听说还是单亲家庭，啧。”
　　“行了行了，别说了，HR在叫号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浅坐在马桶盖上，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格子衬衫是昨晚用挂烫机熨过的，领子磨毛她当然知道，买来三年了，每个星期穿一次，怎么可能不磨。
　　她摸了摸左手腕上那道疤，深呼吸，站起来，冲水，推开门。
　　洗手台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脸——没化妆，黑眼圈倒是很明显。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两下脸，拿纸巾擦干。
　　手机震动，HR发来消息：35号林浅，请到A302会议室面试。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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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氏集团的总部在静安区，一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楼。
　　林浅每次来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不是自卑，是物理意义上的小。
　　电梯里挤满了人，她缩在角落里，盯着楼层数字跳动。有人按了30楼，那是设计部所在的楼层。
　　“你是来面试的？”旁边一个穿着西装裙的女孩问她。
　　“嗯。”
　　“我也是，面设计岗。”那女孩打量她一眼，笑了一下，露出整齐的牙齿，“加油。”
　　“加油。”
　　电梯到了30楼，门打开，一群人都涌出去。林浅跟在后面，走进那条铺着灰色地毯的长廊。
　　走廊两边挂着设计作品的效果图——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私人别墅的客厅、精品店的橱窗。她忍不住慢下脚步，一张张看过去。
　　“同学，面试往这边走。”
　　一个工作人员拦住她，指了指左边的通道。林浅这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她拐进左边的通道，那里已经坐了一圈人，都是来面试的，大概十五六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其实都不老，看着都比她大不了几岁。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翻一本作品集，厚厚一沓，A3大小，铜版纸印刷，封面还烫了金。
　　林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文件夹——里面只有几张打印的A4纸，是她大学时做的几个作业，还有一些课余接的私活。
　　她悄悄把文件夹往身后藏了藏。
　　“35号，林浅。”
　　HR在叫号。
　　她站起来，走进A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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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桌，对面坐了五个人。
　　中间那个男人，林浅一眼就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长得帅——虽然确实帅——而是因为他没在看她的简历。
　　其他四个人都在低头翻资料，只有他，抬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黑，没什么表情，但就是盯着她看。林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又不好意思躲开，只好硬着头皮迎着他的目光，走到桌子对面的椅子前坐下。
　　“各位老师好，我是林浅。”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直，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凉。
　　“林浅，是吧。”坐在最左边的那个女人开口，看了一眼简历，“无锡人，上海XX大学毕业，专业是环境设计。成绩不错，年年拿奖学金。有没有实习经历？”
　　“有的，大三暑假在XX设计公司实习过两个月。”
　　“那家公司我知道。”右边一个中年男人接话，“主要做商业空间。你在那边主要做什么？”
　　“协助设计师画CAD，整理图纸，有时候也跑现场。”
　　“有没有独立完成的项目？”
　　林浅顿了一下：“……有的。”
　　“什么项目？”
　　“一个……朋友介绍的私活，30平米的单身公寓。”
　　她没敢说那是她表哥的朋友的朋友介绍的，收了三千块钱，改了八遍，最后客户还嫌贵。
　　“效果图带来了吗？”
　　林浅打开文件夹，把那张A4纸递过去。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你画的？”
　　“嗯。”
　　“手绘？”
　　“嗯。”
　　他把那张纸递给旁边的人，几个人传着看了一圈。林浅注意到，中间那个男人也接过去看了一眼，但没什么表情，又递回来了。
　　“手绘能力不错。”中年男人说，“但现在都3D建模了，手绘用得少。你会用哪些软件？”
　　“CAD、SketchUp、3D Max都会，PS也会一些。”
　　“熟练程度？”
　　“CAD比较熟，3D Max还在学。”
　　“还在学。”那个女人笑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客气，“这行就是这样，永远在学。没问题，进去之后再慢慢学也行。”
　　林浅没说话，等他们下一个问题。
　　“你刚才说那个单身公寓，三十平米，你怎么设计的？”
　　林浅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问这个。
　　“我……”她清了清嗓子，脑子里快速回想那个项目，“那个户型是长条形的，层高2.8米，采光只有南面一扇窗。我的思路是……用错层的方式划分功能区，床抬高60公分，下面做储物，上面是睡眠区。客厅和厨房打通，用吧台做隔断，这样视觉上会显得大一些。颜色用浅色系，白色和原木色为主，地面用浅灰色水泥砖……”
　　她说着说着，发现那个中年男人在点头。
　　“材料呢？用的什么？”
　　“墙面是乳胶漆，局部用木饰面。地面是水泥砖，厨房墙面用小白砖。家具的话……我建议客户定制，尺寸比较贴合。”
　　“预算多少？”
　　“含硬装软装，大概八万左右。”
　　“实际花了多少？”
　　“客户最后超了一点，九万二。”
　　对面几个人都笑了，那女人说：“这行就是这样，预算就是用来超的。”
　　林浅也笑了一下，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们？”那女人说。
　　林浅想了想：“我想问一下，如果入职的话，是跟项目走，还是固定在一个组里？”
　　“会有轮岗期，三个月，之后根据表现分到具体项目组。”
　　“好的，谢谢。”
　　“行，那今天先到这里。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林浅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各位老师。”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说：“等一下。”
　　是那个中间的男人。
　　林浅回头。
　　他看着她，还是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你左手腕上那道疤，怎么回事？”
　　林浅愣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其他四个人也都看着她，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小时候烫伤的。”林浅说，“端汤的时候打翻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看手里的资料。
　　林浅站了两秒，见没人再说话，就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还在等，作品集放在膝盖上。看到她出来，抬头问：“怎么样？”
　　“还行。”林浅说。
　　她没说实话。最后一个问题让她心里有点乱——为什么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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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林浅回到宝山区的出租屋。
　　房间不大，十二平米，放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她把包扔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面试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问的问题答得怎么样，那个“错层”的设计说得够清楚吗，预算九万二这个数是不是说太多了，最后那个问题……
　　她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疤。
　　那道疤有十几年了，颜色已经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紧张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去摸。
　　今天面试的时候她也摸了，那个男人是不是注意到了？
　　手机震动，苏小暖发来语音。
　　“浅浅，面试怎么样？”
　　林浅打字回：还行吧，等通知。
　　苏小暖秒回一个语音电话。
　　“什么叫还行吧？说详细点！”
　　林浅坐起来，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讲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苏小暖“咦”了一声。
　　“中间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挺高的，穿深蓝色西装，坐中间，一直没说话。”
　　“是不是戴眼镜？”
　　“没戴。”
　　“金丝边那种？”
　　“没有！他什么都没戴，就是……眼睛很黑，看着有点吓人。”
　　苏小暖沉默两秒：“你查查顾氏集团的总裁叫什么。”
　　林浅愣了一下：“什么总裁？”
　　“顾氏集团，总裁，顾沉。我看过他的采访视频，长得很帅。”
　　林浅打开手机浏览器，搜“顾氏集团顾沉”。
　　照片出来了——就是他。
　　那个问她伤疤的男人。
　　“……是他。”林浅说。
　　“我去！”苏小暖的声音尖起来，“总裁亲自面试？你们那个岗位招的是CEO吗？”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在。”
　　“他问你什么了？除了伤疤还问什么？”
　　“没问别的了。就那个问题。”
　　苏小暖又沉默两秒：“他为什么问这个？”
　　“我不知道。”
　　“你回答了吗？”
　　“说了实话。”
　　“那就行。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苏小暖说，“哎呀别想了，等通知吧。明天陪我逛街？”
　　“没钱。”
　　“我请你喝奶茶。”
　　“那行。”
　　挂了电话，林浅又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张照片。
　　顾沉，28岁，顾氏集团总裁。
　　采访视频里的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坐在沙发里，对着镜头说话，表情比今天面试的时候柔和多了。记者问他“顾氏未来的规划”，他说“专注设计本身，做有温度的空间”。
　　声音比想象中低一点。
　　林浅把手机放下，去洗澡。
　　水哗哗地流下来，她站在淋浴头下面，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问题。
　　他为什么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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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林浅收到一封邮件。
　　尊敬的林浅女士：
　　恭喜您通过顾氏集团设计部的面试，现正式邀请您加入我们……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确认不是诈骗邮件。
　　然后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差点踢到床脚。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林浅吗？我是顾氏集团HR，通知你下周一来入职。具体的邮件已经发了，你看一下。”
　　“好的好的，谢谢！”
　　“等一下，还有个事。”HR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的岗位是助理设计师，入职之后分在设计三组。这个……是上面的安排。”
　　上面的安排？
　　林浅没听懂，但她说“好的”。
　　挂了电话，她给苏小暖发消息：我过了！
　　苏小暖秒回：啊啊啊啊啊！！！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长达三十秒，全是尖叫。
　　林浅笑了，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从下周一开始，她就是一个真正的设计师了。
　　虽然只是助理，虽然是“上面的安排”，虽然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她。
　　但她过了。
　　她摸了一下左手腕上那道疤，想起面试时那个男人的眼睛。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为什么问那个问题。
　　她过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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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职那天，上海下着小雨。
　　林浅起了个大早，换上那件熨过的白衬衫，黑裤子，帆布鞋外面套了塑料袋，怕弄湿。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雨停了。
　　她站在大门口，仰头看着那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楼，深吸一口气。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了她的入职通知，递给她一张临时门禁卡：“设计部在30楼，上去之后找行政部的李姐。”
　　电梯里又是挤满了人。林浅缩在角落里，心跳得有点快。
　　30楼到了。
　　门打开，一条走廊，两边都是玻璃隔间的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开会，有人端着咖啡走来走去。键盘声、电话声、讨论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林浅往前走，不知道行政部在哪。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林浅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是……我是来入职的，找行政部李姐。”
　　“我就是李姐。”那女人打量她一眼，“林浅是吧？跟我来。”
　　她带着林浅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小办公室。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墙上贴着一张考勤表。
　　“合同带了吗？身份证复印件？”李姐坐下，开始翻抽屉。
　　“带了。”林浅从包里拿出来，递过去。
　　李姐接过来看了看，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一串钥匙、一张表格。
　　“这是你的工位钥匙，这是门禁卡，这是入职须知。填完表之后去领电脑，找技术部的小张。工位在三组，往那边走，最里面靠窗那个角落。”
　　“好的，谢谢李姐。”
　　林浅接过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姐叫住她：“等一下。”
　　林浅回头。
　　李姐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三组……王慧那个组。你自己小心点。”
　　林浅愣了一下，没听懂。
　　但李姐已经低下头继续打字了。
　　她只好说了声“谢谢”，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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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里面靠窗那个角落。
　　其实就是复印机旁边，一个转角的工位，桌上落了一层灰，键盘是旧的，显示器的支架断了一条腿，用透明胶带缠着。
　　林浅站着看了一秒，把包放下，去领电脑。
　　技术部在32楼，小张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话很多，一路都在抱怨“这几天热死了”“新来的实习生什么都不会”“你们设计部那个王慧又让我修电脑”。
　　林浅听着，偶尔点头。
　　领完电脑回来，她开始擦桌子、装电脑、整理抽屉。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林浅回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披着长发，穿着黑色连衣裙，化着妆，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打量着她。
　　“是的，我是林浅，今天入职。”
　　“我叫王慧，三组的设计师。”那女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职业，“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的，谢谢王姐。”
　　“对了，”王慧看了一眼她的工位，“这个地方是我以前坐的，有点乱，你收拾一下。我那边还有个会，先走了。”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林浅一个人。
　　林浅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李姐说的“你自己小心点”。
　　她没多想，继续收拾。
　　下午，她开始整理王慧交给她的任务——一堆图纸，厚厚一摞，至少五十张，要全部扫描归档，按项目名称分类，整理成电子版。
　　“明天要用。”王慧说。
　　林浅看了一下，这些图纸至少是五年前的，落满灰尘，边角发黄。
　　她没说话，开始干活。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的人开始陆续收拾东西，有人跟她打招呼“走了啊”，她抬头说“好的”。
　　六点，人走得差不多了。
　　七点，只剩几个加班的。
　　八点，最后一个加班的也走了。
　　林浅一个人坐在复印机旁边，一张一张扫描那些旧图纸。复印机的灯一闪一闪，嗡嗡响着，纸张一张一张吐出来。
　　她的手机响了，是苏小暖。
　　“下班没？出来吃饭？”
　　“还没。”
　　“几点了还不下班？第一天就加班？”
　　“没事，你先吃，我忙完再说。”
　　挂了电话，她继续扫。
　　九点，十点。
　　扫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有人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复印机旁边，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黑。
　　是顾沉。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