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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门帘 对他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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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抱有不一样的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也许是初中吧。
总之,甜甜地叫他哥哥时,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一些隐秘的地方瞄。
衣领松了一颗扣子的时候,弯下腰拿东西时T恤下摆往上提了一截的时候,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的时候。
这也不怪她。
她那时候做事,从来不考虑“自己有错”这个选项。
或者说,她的人生词典里压根没有“愧疚”这个词条。
想要的东西就去拿,想做的事情就去做,看中了什么就理直气壮地伸手——这是她从三岁起就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因为顾元晓太诱人了,所以她才会这样。
她是坦坦荡荡的,甚至是理直气壮的。
就算被妈妈和哥哥发现了,他们能怎样呢?
也许会给顾元晓多套一件保暖秋衣?也许会把顾元晓关在房间里,像冰雪奇缘里的艾莎那样?
她是个多么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失去了妈妈,又失去了爸爸,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一起长大,由于太缺爱,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感。
她连被发现以后的说辞都想好了。
“对不起……哥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产生这样龌龊的心思。总之一看见你就不由自主地想离你更近些……脑中会出现一些奇怪的想法,我从来没这样过,对不起哥哥……都是我的错,我……我记得之前小叔说过可以收养我……哥……不,我没脸叫你哥了,我……我收拾好行李就走。”
她哥怎么可能舍得她走?这套话一说完,再掉几滴眼泪,估计他甚至都不会跟妈妈提,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只要她摆出一副“我要离开这个家”的姿态,他一定会慌,一定会把她留下来,然后把这件事烂在心里,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也许从那以后会偷偷防着她、远离她——但她还是很期待,到时候哥哥的表情。
他会是什么表情呢?震惊?茫然?还是那种她最熟悉的、皱着眉头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无奈?
说完之后他会害羞吗?还是该把这段话改得更露骨一点?不然再加一些肢体描写?
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没过多久,她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妈妈重病了。
病不会突如其来地降临,一切都有征兆。
妈妈每天早上六点就出去干活,一直到晚上八点半夜市关门,几乎是连轴转,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她早就猜到了这意味着什么,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好,所以没和任何人说。她默默地整理了自己买的那份保险单,算了算等待期,然后静静地等到它生效的那天,才一个人去了医院。
可惜她想瞒也瞒不住。顾眠最是敏锐,一下就察觉到她不对,偷偷和顾元晓说了,但这时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所以他们刚知道她可能病了,她就已经要住院了。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列刹不住的车,轰隆隆地从他们面前碾过去,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
顾元晓刚刚高考完,分数还没出,志愿还没填,就开始每天往医院跑。
病历单一条一条打印出来,冷冷地甩在这家人脸上。他们没时间去思考,没时间细想,一个医院一个医院地去检查、化验。每一张单子都是一根针,扎在他们心里最软的地方,可他们没有哭的功夫,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最后,他们在最好的肿瘤医院,等到了妈妈的告别仪式。
顾眠从来没觉得她真的会死。
在她心里,死亡是别人的事情,是新闻里的事情,是电视剧里的事情,永远不会落在她身上,不会落在这个家里。
妈妈是最温柔、最和蔼的人。如果世界上真有因果报应,真有吉人天相,那妈妈应该健康、幸福地过完这一生,长命百岁,儿孙绕膝。
家里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他们的学费早就攒下来了,哥哥马上也能出去赚钱了。他们的未来是一片坦途——到时候她和哥哥一样,都考市里最好的那所985,然后每天在家陪她,他们一家人就这样一辈子在一起。等她五十岁了,可以退休了,他们就把她送去老年大学,让她每天去唱歌跳舞、插花刺绣。放学了,她和哥哥就去接她回家吃饭。
她把这些画面当成真的,当成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当成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
所以,当妈妈发出那一声声与早已死去的顾父相同的呻吟时,顾眠也从没觉得死亡真的会降临。
顾眠不知道——医生当时只私下和顾元晓说了。所以只有顾元晓知道,最坏的情况正在一件一件从妈妈身上显现。
那天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顾眠几天没睡,在家里补觉。
“元晓。”妈妈轻轻地开口,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要起身吗?”顾元晓立刻直起身子,站起来看她。
“不,不用。”她的声音仿佛风一吹就能飘散,轻得像一片羽毛浮在水面上,“元晓……妈妈对不起你。”
顾元晓愣了一下。他试图理解她为什么而道歉,直到与她对视、看见她眼角滑落的泪水时,他才明白。
她一直都知道——她一直知道他在受苦,一直知道她偏心,一直知道她在他身上亏欠了多少。她从来不是什么被蒙在鼓里的无辜者,她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选择了不看、不听、不想。
她也是个软弱、无能的人。所以在顾元晓遭受虐待时,她没胆子去拦下,连远远地口头阻止都不敢。她只能缩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听着皮带抽在皮肤上的闷响,祈祷他能挺住。
这没什么。他理解,他明白。毕竟他的母亲能生出他这样的人,自然是因为他继承了她的性格。
而眠眠呢?眠眠是个如此可爱的小孩。他最能体会她那令人忍不住偏爱的能力——她像有瘾的蜂蜜,甜得让人一沾上就放不下。
只要她眨一眨眼睛、撇一撇嘴角,全世界都会围着她转。与之相比,他就是个相当无趣的孩子,从小就一副瑟缩的模样,苦闷又呆板。
所以他也能理解她的偏爱——尤其是继父去世之后,这个家几乎就靠着顾眠这个小太阳撑起来。没有她,那几年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她给这个家带来了笑声,带来了温度,带来了走下去的理由。
他那些曾经对顾眠的恐惧,真的全部来自顾眠吗?
不是的。
他只是太害怕被抛弃了,所以才拼命把自己挤进这个家,这个由顾眠组成的家。
他拼命把自己变成顾眠的哥哥,就像他母亲把自己变成顾眠的母亲那样,用一层身份把自己绑在这个家的柱子上,好让自己不会被风吹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知道、知道自己在偏心,却不能再多分一点爱给他?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偶尔的一次正视,哪怕只是一句“你也是我的孩子”——只要一句话,他就可以原谅她所有的过错。
可她没有。
她宁可把那些愧疚和补偿都倾注在顾眠身上,宁可把自己变成顾眠的专属母亲,也不肯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至少别让他像个外人呢?至少让他别再像个从顾眠那里乞求温暖的乞丐呢?
“一直以来……我都在逃避现实,逃避责任。”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眠眠……眠眠是个很好的孩子。她不像我……也不像她爸。我……我对不起你。”
她从生下他的那一刻就欠他一份爱,可她自己也被恨意吞噬了。让她看着他那张与亲生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竟然忘记他也是她的孩子。
六年的家庭暴力,她脱离苦海的那一刻早就变成一个疯子了。
越恨他就越逃避,越逃避就越愧疚,越愧疚就越不能再直视他。她把自己绕进了一个死胡同里。
顾元晓愣愣地看着她,病房内灯光明亮,窗外也亮着璀璨的霓虹灯,却驱不散笼罩着医院的暮色。
那些灯光照在他身上,却穿不透他胸口那层厚厚的、冰冷的东西。
他颤抖着将目光移向那片玻璃,记忆中那张狞笑着的、朦胧的脸终于清晰了起来。
“等我放下对他的恨时,已经欠你太多了。你……你也是个好孩子……就因为如此,我更难以面对你。我在恨你的道路上走得太远,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她轻轻擦过顾元晓脸上的泪水。他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了,无声无息的,像一场沉默的雨。
“如今这样,全是我咎由自取。是我做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喃喃道,目光涣散了。从顾元晓的脸上缓缓移到天花板,呆滞地注视着那片白色的、虚无的天花板。
“不……妈……别想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开心点……眠眠已经醒了,她说她马上过来……”
顾元晓也熬了很久,眼中全是红血丝,却还有新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试图抓住什么,试图把她的意识拉回来,可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去了,像一片终于落下来的叶子。
没有人再回应他。
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病房内,压得顾元晓每一次呼吸都竭尽全力。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病房,找到主治医生,求他再给出一个治疗方案。
但医生只叹息了一声:“已经没有办法了。她现在陷入昏迷,随时可能走。抓紧安排后事吧。”
等顾眠赶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安静得不像话。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亲戚也来了,围在病床四周,一边看着床上那个瘦到几乎和床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女人,一边无声地落泪。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悲伤混合的气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呆立在病房门口,大脑几乎停滞。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只是住院这短短几天,怎么让她瘦了这么多?妈妈是有点偏瘦,但不是这样——
她明明前几天还在笑,还在说“没事的”,还在安慰她说“妈妈很快就能回家了”。
“滴——”
床头的仪器上画出一条直线,尖锐地发出警报。一个护士很快进来,面无表情地把仪器关了,声音骤然停止,留下一片寂静。
房间里压抑的抽泣声骤然停滞,随后是更加悲伤的哽咽。
“……妈妈?”
顾元晓坐在病床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听见她的声音后身体猛的颤了一下,几乎是急切的抬起了头,他用力呼吸着空气,站身拉住她的手。
“眠眠。”他把她镶进怀里,重重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别怕,还有哥哥在,哥哥在。”
他捧住顾眠的脸,擦了擦她脸上不知觉落下的眼泪:“去和妈妈说说话。”
“……什么?”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医生呢?医生怎么说?”
“妈妈?”
顾眠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场醒不过来的、黏稠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噩梦。
她紧紧贴在顾元晓身边,流着泪,茫然地看着他一件一件处理——死亡证明、火化证、最后安葬在墓地。
“哥哥……怎么可能呢?是不是假的?这是梦吗?明天醒过来妈妈就活了是不是?”
她已经哭不动了,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躺在顾元晓房间的小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肯面对现实,不肯接受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妈妈了的事实。
顾元晓坐在床边,轻轻摸着她的头。
他用尽全部力气去压制自己的内心,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口一口地咽回去,像咽下滚烫的石头:“眠眠,妈妈解脱了。这是好事。”
“解脱……?”顾眠怔住了,然后悲愤地望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在说什么?妈妈不苦啊?她每天都很开心……她从来没苦过……她说过的啊?她说她很幸福。”
她死死攥着顾元晓的衣服,指节发白,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滴落,砸在棉布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一直是笑着的……就、就算每天那么累她也还坚持着……有那么多针孔扎进她的身体里……可是她从来一句疼都没喊过!她说没事的!”
“我不在的时候她受苦了吗?有人欺负她吗?是不是……是不是我做错了?”
她第一次学会了自我反省,继母教给她的。
顾眠哽咽着,双眼中盛满了破碎和茫然。
她是不是不该每天缠着她哄她笑?是不是不该带给她脱离苦沼般的幻梦?是不是不该留在这个家?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才让妈妈更加痛苦了、让她不愿意留下来?
透过这双眼,顾元晓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他抱着她跑出家门的那个晚上。
他俯下身,紧紧地抱住她,用力擦干她脸上的泪,却不知道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不……眠眠,不是因为你。你从来都没错。你做得特别好……”
是他的错、是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正因如此,顾眠的到来才如同跋涉沙漠的旅人怀中的最后一瓶水——她可以放下一切,坦然地爱她,而顾眠也会赤诚而单纯地需要她、回报她。
不像他。
他已经很努力不去恨她视而不见,恨她偏心,恨她抛下他离去,恨她自生下他一直到她临终了都没有一日真正地、纯粹地爱着他。可她偏要自顾自地紧盯着他那一点怨不放,连一天安定的日子都不肯过,时时刻刻都在惊慌逃窜,然后又把自己投入在辛劳的单亲母亲角色中,以此来慰藉心中的愧疚。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十年前她和顾眠的第一次见面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个她紧紧抱着小顾眠、背对着他的背影,原来不是抛弃,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他们多像啊——不约而同地在顾眠身上汲取温暖。是母子,却像两根本为同源、却不得不扎着彼此的刺。
“眠眠,她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她也一样会爱你。”顾元晓的声音坚定起来,似乎有着无穷的力量,“你是上天送给她的礼物。所以她最放心不下你,你要坚强起来,好不好?”
“真的有那样的地方吗?”
“有的,她在那看到你哭成这样,肯定要心疼的。”顾元晓挤出一个笑,捏捏她的鼻子,手指冰凉。
“……哥,你不许偷偷哭。”她这才发现顾元晓脸上的泪痕,抬起手,将上面还未干涸的泪珠轻轻擦掉。
她不信人死后会存在那样的地方。她不信什么天堂,不信什么来生,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安慰。但如果这话是顾元晓说的,那可能也有几分道理——他说的话,她总是愿意信一信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为了让胸口那块压着她的石头轻那么一丁点。
顾眠振作了起来,反过来安抚着他,学着顾元晓之前那样,轻轻拍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笨拙又认真:“你还有我呢,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比我大四岁,肯定死的也比我早,等到那时候,我会像今天那样送你离开,所以哥哥永远都不用担心自己会是一个人。”
“哥……你已经没有再能失去的亲人了,但是……等到那时候我又会失去你……”顾眠已经哭不出眼泪了,她紧紧环着顾元晓的腰,把头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出来。
顾元晓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她以后会结婚、生子,有更重要的亲人,到时候他算什么呢?他张开嘴,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如同刀子一般割着他的心,让他始终无法说出口。
“……到那时候都不知道多少年了,眠眠要是见我哆哆嗦嗦又老年痴呆,估计会盼我早点走呢。”他刀子咽回肚子里,换了一句更轻的、更像玩笑的话。
“不会!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才不会!”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可语气却硬邦邦的,像是在跟什么人置气。
然后她又忍不住放下心来——他哥还年轻,还能活那么久,太好了。
“好了,不许哭了,乖乖地回去睡觉吧。”他拍拍顾眠的头。
“不……哥,我回到那个卧室就想妈妈……睡不着。”顾眠一动不动,抬头看他,脸上还有在他胸前闷出来的红印子,鼻尖也是红的,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你睡这里,我去那屋睡。”他转身准备离开,顾眠又拽住他的衣角:“可是……我从来没自己睡过……”
顾元晓顿了一下:“你以后都要习惯了。”
顾眠哭肿了的眼睛已经干了,可嘴角向下一撇,显然是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了,又想哭。嘴唇抖了两下,那副“我马上就要闹了”的表情做得炉火纯青。
“…………”顾元晓拿不定她这是要干嘛,不知道她是单纯地怕黑怕孤独,还是在撒娇要和他一起睡。
他盯着顾眠的表情,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脊背微微僵着,像一只察觉到什么危险信号却又不确定要不要逃跑的动物。
“哥……你在这陪着我,等我睡着再走。”顾眠的声音黏黏糊糊地传来,尾音拖得软软的,带着一点羞怯。
“……好。”顾元晓笑了一下,他坐回到顾眠的床前,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要不要再给你读点睡前故事?”
“要。”顾眠钻回被窝,乖乖地闭上眼睛。眼眶又酸又涩,闭上之后反而更清晰地感觉到那种肿胀的热痛。
她没精力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那些隐晦念头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退得很远很远。
此刻她心里只剩下一件事: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绝不能再失去他。
至于那些始终未被发现的,就让它成为遗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