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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死后被困在 ...

  •   天空中看不见一颗星星,厚重的云层像陈年的棉絮,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整个夜空。

      破旧狭窄的街道除了顾眠以外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在夜色中拖出孤独的回音。

      “现在是八点钟?”

      她肆无忌惮地仰躺在脏兮兮的地上,双手枕在脑后,一边望着被屋檐切割成一条缝的、漆黑的天空,一边自言自语。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她懒洋洋地抬起头,看见一个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正低头走过来,手里还捏着半截吃剩的煎饼。

      看来猜错了,顾眠悠然的移开视线,丝毫没有起身让路的意图,甚至肆无忌惮地翘起了二郎腿,仿佛这街道是她一个人的领地。

      “啊,怎么下雨了!天气预报又骗人!”

      高中生忽然抬头抱怨了一句,脚步声骤然急促起来,很快就变成小跑,消失在街道另一头的拐角。

      顾眠望着空荡荡的街口,慢悠悠地嘀咕:“书包里就该常备把伞啊,现在可是雨季,谁知道老天爷哪天突然变脸呢?”

      她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努力在昏暗的光线下捕捉空气中坠落的雨滴。

      天色实在太暗,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

      真下雨了吗?

      她坐起身,走到三米外的垃圾桶边,弯腰在里面看有没有反光的东西。

      一个玻璃瓶碎片也好,半块镜子也罢,只要能让她看见雨。

      如果早知道死后还要经历这种漫无边际的、被遗忘的孤寂,她怎么也得选个像样的地方——热闹的电竞馆、深夜的电影院,哪怕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呢?

      顾眠回顾半生,却也终究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会被困在这条不过百米长的小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会不会有道士经过,顺手把她给收了?要是真能那样,似乎也不错,至少能离开这儿。

      毕竟哪有她这样的鬼?什么都不会,还完整的保留了生前轻微的近视眼。

      胡思乱想了一阵,她最终还是把这份无处排遣的苦闷,归结到了她唯一能埋怨的人身上——她的继兄,顾元哓。

      顾元哓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家人。

      所以,如今被困在这里,她只能把账算到他头上——他到底有没有好好给自己办葬礼?

      是不是骨灰盒挑得不对?还是墓地的风水有问题?不然,自己怎么会困在这鬼地方,连个同事都没有?

      幸运的是,她在垃圾桶外看到半块碎裂的化妆镜。借着那一点模糊的反光,她又仰头观察了很久——怎么看,都觉得根本没下雨。

      可那那人总不会平白无故嚷嚷。大概,只是她这个鬼感受不到罢了。

      她重新退回到离垃圾桶三米开外的地方,控制着虚无的身体躺下。

      虽然鬼魂站着也不会累,但她还是更喜欢躺着。

      躺下来之后,就可以选择性无视掉周围肮脏破旧的小巷,去看那满天的星星。

      顺便还能回忆家中那张柔软又温暖的床。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连成密集的雨幕,在地上溅起大片水花。

      雨势汹汹,顷刻间,狭窄的巷道里就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洼。

      “……天气预报还真骗人了。”她喃喃自语。

      这是身为活人毕生都无法经历的体验。

      她眼睛都不用眨,看着水滴从天而降,伴随着一声惊雷,毫无阻碍地穿过她虚幻的身体,最后重重的拍打在地上。

      雷声在她耳边炸开,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闷闷的,连震动都吝啬。

      她低头看着雨水穿过胸腔的位置,那里本该有骨骼的阻挡、内脏的温软,此刻却只剩下透明的、被闪电映亮的虚无。

      全世界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雷要打,雨要下,大地要承接水分,万物各司其职。

      而她站在这一切的缝隙里,像个被写错的标点。

      连悲伤都是模糊的,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完整的器官去盛放它,只能任由它从虚无的身体里漏出去,稀释在雨水里,最后和所有坠落的雨滴一样,重重地拍在地上。

      “呜……”顾眠悻悻的从地上爬起来。

      要是能晚一点死掉就好了。

      死在医院就好了。

      那里人多,说不定还能遇见妈妈呢?

      她的声音、她的气味、她的模样在顾眠的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了。

      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真正的大脑,还是因为人类的记忆就是如此有限?

      顾眠不知道答案。

      再回忆起她活着的岁月,好像都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她并没有世俗意义上幸福的家庭,是世人眼中经典的可怜孩子,早早就失去了双亲。

      顾眠的母亲生她时难产去世,父亲带着她很快再婚。继母温和善良,还带来了一个比她大四岁的男孩,就是顾元哓。

      可惜好景不长,六岁那年,父亲患上重病,性情大变,从前的温和荡然无存,变得暴躁易怒。

      到他临终时,身边早已众叛亲离,唯有继母没有离开,还收留了并非亲生的顾眠。

      继母没有选择再婚,三人安稳的生活了九年,直到顾眠初三那年,继母也病倒了。

      她多年来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积劳成疾,入院仅仅一周便迅速恶化。

      之后,又是顾元晓沉默而利落地操持了所有后事,让母亲体面地住进了那个小小的盒子。

      从那时起,继兄就成了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结。

      突然,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极地深渊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当头罩下!像是有谁将一整桶冰水从她头顶浇到脚底。

      “哇啊————”没有防备的她被吓得失声尖叫。

      紧接着,四肢百骸传来久违的、僵硬而沉重的触感,仿佛一瞬间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拽出,直接扔进了南极。

      一时间,她在原地呆住了,冰冷的雨水真实地打在皮肤上的感觉,让她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愣愣地低下头,看着雨水在自己的手背上汇聚、流淌。

      雨落在地面的声音被骤然放大,就像是原本隔着屏幕戴沉浸式耳机的玩家突然切身实地的被送进了游戏中。

      潮湿泥土的青涩气味随着胸膛的起伏被吸入、吐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连掌握呼吸的节奏都有些生疏。

      试探性地,她迈出了一小步。脚底传来坚实的地面触感。

      是了,脚在地上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她努力控制着因激动和刺骨寒冷而不停颤抖的双腿,一步,又一步,小心翼翼地,踏出了那条困了她整整四年的巷子。

      四年。

      她是一天一天数着过来的。从日升到月落,每一次光线变化,她都默默记下。

      从四年前那个黄昏,她赌气跑进这条小巷,再到此刻,她带着满脸与雨水混合的泪水,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整整四年零六个月。

      出了巷口,街道宽阔了些。她记得这里有一家小卖部,收银台上挂着一个电子钟。这四年来,她无数次眺望那个方向,怀念那跳动的数字。没想到,真有能再次亲眼见到它的一天。

      2025年7月23日,22:15。分毫不差。

      “我去!大妹子你没事吧?我给你叫救护车,你先别动啊!”

      顾眠早已习惯了被所有人无视,直到胳膊被一只温热的手拉住,才猛地回过神。小卖部的老板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手机。

      她愣了两秒,随即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我没事……老板,这是颜料,排节目用的,我就看看时间,下次再来你这买东西。”她急于离开,生怕被人看出更多异常。

      “小姑娘,你这大晚上的可吓死人了!雨这么大,你怎么连伞都不打?”

      老板很热心,转身从店里拿出一把格子伞和一条崭新的毛巾,“给,快擦擦,伞你拿着用!不要你钱 ! ”

      顾眠盛情难却,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她接过毛巾和伞,郑重地道了谢。

      撑起伞,重新走进滂沱的雨幕中。

      这一次,脚步有了明确的方向——家的方向。

      回家了……回家了。

      这片区域还是老样子,多是些有些年头的居民楼。这是父亲再婚时买的房子,她在这个家度过了整整十六年。

      熟悉的路,熟悉的楼影,曾经在雨夜中显得朦胧而亲切,如今竟带着几分陌生。

      雨伞拦住了激流而下的雨点,却拦不住过往的回忆。

      开心的、伤心的、愤怒的、幼稚的,那些记忆恍如隔世一般,比利剑更能穿心。

      远远地,她看见了那扇熟悉的窗户——竟然亮着温暖的灯光。

      眼泪瞬间决堤,混杂着冰凉的雨水滚落。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将老板送的伞随手扔在路边,不管不顾地向着那点亮光冲刺。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她却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一口气冲上楼梯,停在熟悉的门前。她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前,身体因为寒冷和激动不住地发抖。她抬起手,用力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了很久,里面却只有灯光寂静地亮着,没有任何回应。

      哥哥是出门忘记关灯了吗?

      迟来的茫然和恐惧席卷了她。四年了,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他可能早已娶妻生子,搬去了新的地方。

      也许这房子里住着陌生人,此刻正从猫眼里惊恐地看着门外这个狼狈不堪、状若疯癫的女人。

      “有人吗?”她清了清嗓子,用湿透的衣袖胡乱抹了把脸,凑近猫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不是坏人。”

      ……

      又等了一会儿,她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屏息倾听。

      里面一片寂静。

      “别害怕!我没有恶意 ! 我是活人 ! ”她对着冰冷的门再次整理了一下遗容仪表,拧了拧湿淋淋的头发。

      就在这时,脑中灵光一闪!她猛地蹲下身,有些哆嗦地打开门边的电表箱。从前她老是忘带钥匙,哥哥就在这里给她藏了一把备用钥匙,用胶带粘在最里面的角落。

      顾眠颤抖着手指,仔仔细细地在狭窄的电表箱里摸索。灰尘沾了满手,但她毫不在意。终于,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抠出来——正是那把有些锈迹的备用钥匙!

      心脏狂跳,她将钥匙对准锁孔。就在即将转动的那一刻——

      “咔哒。”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顾眠的动作瞬间僵住。她一寸一寸地抬起头,目光顺着打开的门缝向上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垂落的、有些过长的黑发,然后是那双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眼睛。门内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记忆中相比,似乎清瘦了些。

      还没等她完全看清那张朝思暮想了四年的脸,积蓄了四年的委屈、恐惧、孤独和思念,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汹涌而出,她失声痛哭,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来人的怀里,用尽力气抱住,把满是雨水和泪水的脸深深埋进对方带着淡淡皂荚香气的衣服里。

      “哥哥……哥哥……”她哭得语无伦次,抽噎着,颠三倒四地诉说着,“呜呜……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哥哥……”

      “我怎么死了呀……我想从墙上爬出去……可是连墙都碰不到!所有人都看不见我……你……你也没来看过我……”

      “你是不是……没给我办法事?也没给我烧纸?我连别的鬼都没见过……都是假的,骗人的……”

      “我好想你……哥哥。我错了,我不该乱跑……我错了……呜呜呜……”

      她把脸埋在哥哥胸前,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仿佛要把这四年积攒的所有话、所有委屈一次性倾倒干净。

      直到哭得有些脱力,冰冷的身体在温暖的怀抱里渐渐回温,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几乎冻僵了。

      “哥哥……好冷,”她抽噎着,声音闷闷的,“我、我先洗个澡……再跟你说……”

      她最后用哥哥的衣服用力擦了擦眼泪和鼻涕,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望向这张跨越了生死、分别了四年之久的脸,她唯一的亲人。

      她对顾元哓最初的记忆已经模糊,仿佛从有意识起,他就一直存在于她的生命里。但哥哥曾告诉过她,他们并非一开始就如此亲密。

      “你小时候,可是个小恶霸。”他笑着对她说过,“看见别的小朋友玩你喜欢的玩具,冲过去就抢。对我也特别凶,你来之后,我偷偷哭了好几次呢。”

      “怎么可能!哥哥你骗人!我一点都不记得!”

      “好吧,我说的是一个叫‘醒醒’的坏小孩,不是我们眠眠。”

      “那个‘醒醒’啊,特别喜欢粘着人捣乱。爸妈买的零食,就算她不吃,也不许别人吃。买来相同的玩具,她每次都先把自己的玩坏再来抢我的。

      小小年纪就懂得欺软怕硬,谁对她好,她就欺负谁;谁不理她,她就巴巴地凑上去。”

      “停停停!我不听!我没有!”

      这些黑历史她毫无印象,只依稀记得童年玩伴不多。是哥哥,总是牵着她的手,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糖果、贴纸,分给其他孩子,换来他们愿意和她一起玩耍。

      当他们用羡慕惊叹的语气说“哇!你哥哥居然会这个!”“你哥对你真好!”“你哥哥好厉害!”时,她总会骄傲地挺起小胸脯用最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那当然!”

      幼年的顾眠说:“这些都是我哥哥的玩具,厉害吧!”

      少年的顾眠说:“我哥哥是高年级的第一名 ! 而且他还是班长 ! 老师都要听他的 ! ”

      叛逆期的顾眠说:“我哥哥是跆拳道黑带 ! 二中那些小混混都认他当大哥 ! ”

      上了大学的顾眠说:“我哥哥考上了a大最厉害的院士的硕博连读,以后前途无量 ! 我靠哥哥养着就可以啦 ! ”

      顾元哓的确有令人惊叹的资本。他仿佛无所不能,从生活琐事到学业工作,样样都能处理得妥帖漂亮。就连外貌,也生得极为出众。

      此刻,顾眠仰着脸,仔细地、贪婪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泪眼模糊中,他的轮廓有些氤氲。

      “你头发留长了,”她哽咽着说,伸手去碰触那柔软的发梢,“皮肤好像也比以前白了……还瘦了。”

      顾元哓的眼睛,其实并不总是像她记忆中那般时刻漾满温柔。

      他瞳色偏深,不笑的时候,瞳仁里仿佛凝着化不开的墨,显得有些疏离和冷淡。此刻,那深邃的目光终于从茫然的虚空中聚焦,缓缓落在她湿漉漉的、通红的杏仁眼上。

      “……眠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

      随即,那熟悉的、温和的笑意如同初阳化雪,慢慢在他眼底漾开,驱散了片刻前的疏离,“你回来了。”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又涌出的泪,“怎么把自己淋成这样?下雨了也不知道躲一躲?”

      顾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呜呜呜呜,真讨厌……我根本没有地方躲雨……”

      顾元哓似乎这才完全消化了她话语中巨大的信息量,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涌上深切的疼惜。他伸手将她再次揽入怀中,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她单薄而颤抖的脊背。

      “好了……好了……眠眠不怕,回家了,现在回家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安稳,像最有效的镇静剂,“再也不去那里了,好不好?”

      顾眠在他怀里用力点头,贪恋的汲取着顾元晓身上的体温,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牙齿轻轻磕碰:“哥哥,我真的好冷……想洗澡。家里……还有我的衣服吗?”

      顾元哓握住她冰冷的手,放在掌心用力搓了搓,试图传递一些暖意:“有,应该还有。你先去洗澡,哥哥去给你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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