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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车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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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巴扎海那道梁上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沟里的光线暗得很快,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周雨走在她前面,步子明显慢了,膝盖打弯的时候能听见她咬牙的声音。
咪咪倒是不累。它在路边的草丛里窜来窜去,追蛾子,扑蚂蚱,忙得四只脚不停。橘色的毛在暮色里看着有点发红,像一小团会动的火。
成则灵正想着今晚在哪儿扎营,就听见前面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发动机的声音。从沟底传上来,像一头牛在低吼。周雨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脚下不约而同地加快了。
拐过一道弯,视野忽然开阔了。沟底有一片河滩,干涸的河床上停着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车身溅满了泥点子,车顶上绑着几根木杆和一卷绳子。一个人站在车旁边,正往车里塞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脸皮肤黝黑,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你们是从山上下来的?”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成则灵微笑点头,不动声色的把车打量了一圈。
男人好像看出了她的警戒心,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过来。是工作证,上面有照片、有公章、有他的名字,嘎巴。
“乡里派我来的。”嘎巴说,把证件收回去,“这几天天气不好,上头通知上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你们是今天第二拨了。”
“那边还有两个人。”嘎巴指了指沟的另一边,表情认真起来,“摔了,走不了。我得去接他们。你们要不先车上暖和。”
成则灵看了一眼周雨。周雨的嘴唇干裂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站着的姿势已经有点歪了。
“谢谢,我们跟你去。”成则灵说。
嘎巴看了没多说什么,拉开车门,然后钻进去。
成则灵让周雨先上去,自己跟着钻进后排。咪咪从她脚边跳上来,团在她腿上。车里有一股酥油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座椅上铺着羊毛垫子,坐上去软乎乎的。
嘎巴发动车子。越野车在河滩上颠了一下,拐上一条窄窄的土路。路况很差,车子左摇右晃,成则灵得撑着前排椅背才能坐稳。周雨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不好看,但呼吸比走路的时候匀多了。
“这条路我跑了五年了。”嘎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困在山上。今年特别多。”
“为什么?”成则灵问。
嘎巴嗯了一声,口音更重了:“哎呦,说不好。今年山里的雾很奇怪,来得快,走得慢。老人都说,山神不高兴了。”
成则灵没接话。车子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咪咪在她腿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那两个受伤的人,”成则灵问,“什么情况?”
“男的,腿被石头砸了走不了。女的陪着他,两个人的物资都丢了。昨天夜里有人用卫星电话报的信,说再不上去怕是不行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山脊线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边。
“快了,就在前面。”
成则灵没再问。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天色沉下去。山里的天黑得很快,几分钟的工夫,什么都看不见了。
车灯亮起来,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土路。光柱里飞着密密麻麻的小虫子,白花花的一片。发动机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跟着他们。开了一阵,车灯照到前面有东西在晃。嘎巴减了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是他们。”
他把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急救箱。成则灵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咪咪不满地叫了一声,从她腿上跳下来。
前面二十米的地方,有两个人缩在路边的石头后面。男的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一条腿伸得直直的,裤腿上全是血,已经干了,黑乎乎的一片。女的蹲在他旁边,把自己外套盖在他身上,浑身发抖。
嘎巴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个男的腿。成则灵跟过去,把周雨留在车上。
“怎么伤的?”嘎巴问。
“石头。”女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喊了太久的缘故,“从上面滚下来,砸在他腿上,我们已经走不动了。”
嘎巴没说话,打开急救箱开始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利落,显然不是业余的。成则灵站在旁边,帮他把纱布递过去。
男的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汗。女的蹲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成则灵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圆脸,短发,眼睛下面有一颗痣。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但那种熟悉感很重,压在胸口,有点喘不上气。
“好了。”嘎巴站起来,“得赶紧送下去,腿不能拖。”
他把男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成则灵赶紧上去扶着另一边。两个人把他架起来,往车的方向走。女的跟在后面,抱着那个急救箱,步子虚浮。
把男的塞进后排,嘎巴把副驾驶的座位放平,让女的上去坐着。周雨已经被挤到最里面了,缩在角落里,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眼睛。
成则灵最后上车,坐在周雨旁边。咪咪从座位底下钻出来,重新团在她腿上。嘎巴发动车子,调了个头,往来时的方向开。
车里很挤,也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那个男的压抑的呼吸声。女的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握着男的手,没松开过。
成则灵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黑暗。车灯照不到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呜呜风声从车窗外掠过。她低头看了一眼咪咪。猫闭着眼睛,呼噜声很轻,但耳朵竖着,一直在转。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没睁眼,但呼噜声大了一点。
车子在黑暗里颠簸了大概半个小时,嘎巴忽然减了速。
车灯照到前面路边有个人影,站在那儿,朝他们挥手。嘎巴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咪咪在成则灵腿上动了动,没睁眼。
“去哪儿的?”嘎巴问。
那个人走近了。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个不大的包。脸被车灯照得发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不像是受伤或失温的样子。
“下山。”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走了好几天了,路况不好不敢再走。能搭一段吗?”
嘎巴回头看了一眼车里。后排已经挤了三个人,周雨缩在最里面闭着眼,脸色不太好。那个受伤的男人靠着另一边的车门,腿伸直了占了不少地方;成则灵坐在中间,腿上还趴着一只猫。
“挤不下了。”嘎巴说。
男人往车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成则灵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
“我能坐后备箱。”男人说,“不碍事。”
嘎巴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受伤的男的。他的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上来吧。”嘎巴说,“后备箱有毯子,自己裹上。”
男人赶紧道谢,绕到车后面。成则灵听见后备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半分钟,车子重新动了。
嘎巴开得不快。路况很差,土路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坑,车子颠得厉害。每颠一下,那个受伤的男的就会闷哼一声,女的就在旁边小声说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这路平时就这么烂吗?”成则灵问。
嘎巴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平时还行。今年雨水多,冲坏了,没来得及修。”
他顿了一下。
“哎呦,往年这个时候,天早就晴了。今年怪,雨一直下不停。”
成则灵看着窗外是车灯照到的地方,路两边全是黑乎乎的山壁,上面长着乱七八糟的灌木,影子投在地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车子开进一段更窄的峡谷。两边山壁靠得很近,车灯照过去,能看见岩壁上湿漉漉的,挂着水珠。空气里有股潮气,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还有多远?”成则灵问。
嘎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照这个速度,天亮都出不去。”
成则灵皱了皱眉。“不能开快点?”
“路不行。”嘎巴说,“前面有一段塌方过的,得慢慢过。天黑看不见,快了容易出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受伤的男的忽然开口,声音又哑又弱:“要不……停下来吧。明天再走。”
女的立刻接话:“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我没事。”男的说,“就是……颠得难受。”
嘎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前面有块河滩,能扎营。到那儿停。”
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子拐出峡谷,进了一片开阔地。车灯照到前面有一条河,水声很响,哗哗的,在黑夜里听着格外清楚。河滩上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被水冲得溜溜圆。
嘎巴把车停在一片相对平整的地方,拉上手刹。
“就这儿吧。”
他下了车,绕到后面去开后备箱。成则灵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周雨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往外爬。那个女的先下车,成则灵和她一起把受伤的男的从车里架出来。
成则灵站在河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水腥气和石头的味道。咪咪从她脚边跳下来,蹲在石头上,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水声,然后低下头开始舔爪子。
后备箱里那个中年男人也下来了。他裹着一条毯子,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动作很利索。他走到嘎巴旁边,问要不要帮忙。嘎巴让他去捡点干柴回来生火。
成则灵帮周雨把帐篷从车上拿下来。周雨的手在抖,插了几次都没把帐杆穿进去。
“我来。”成则灵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三两下把帐篷支起来。周雨蹲在旁边看着她说:“你手真稳。”
成则灵沉默着把地钉敲进石头缝里。
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六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石头上,显得有些狰狞。受伤的男的躺在一块防潮垫上,女的坐在他旁边,把外套盖在他身上。中年男人坐在火堆对面,把毯子裹得紧紧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嘎巴在整理后备箱,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码在旁边。
成则灵靠在石头上,眯着眼看火。咪咪团在她脚边,呼噜声断断续续的。周雨坐在她旁边,抱着膝盖,盯着火苗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成则灵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车怎么亮了?”
她睁开眼。是那个中年男人,他站起来,指着车的方向。车头的灯亮着,两束光打在河滩上,光束中聚齐了一堆虫子。
嘎巴猛站起来,走过去。他拉了一下驾驶座的门,没拉开。绕到前面,打开引擎盖,低头看了看。成则灵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嘎巴没说话。他用手电照着发动机舱,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太清。但他看了很久,手一直没动。
“车坏了。”他说。
嘎巴关上引擎盖,走到驾驶座旁边,试着拉了一下门。门开了。他坐进去,拧了一下钥匙。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那种打不着火的咔咔声都没有。仪表盘的灯也不亮。整辆车像是被抽干了。
嘎巴从车里出来,站在车门旁边,看着车,没说话。
中年男人也走过来,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白天还好好的?”
嘎巴点了点头。他关上车门,走回火堆旁边,坐下来。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成则灵觉得他好像在想什么。
“能修吗?”成则灵问。
嘎巴摇了摇头。“没带工具。发动机的事,得换。”
“明天呢?”
“明天也动不了。”嘎巴说,“得等人上来修。”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那个受伤的男的躺在防潮垫上,听见这话,动了一下。女的俯下身,跟他说了句什么。
成则灵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辆车。车灯灭了。车身黑乎乎的,融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怎么办?”周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发虚。
嘎巴站起来,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他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拖出一个大包,沉甸甸的,落地的时候发出塑料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他拉开包的拉链。里面是一艘折叠起来的皮划艇,橙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两个桨,一个打气筒,几件救生衣。
成则灵走过去,蹲下来看。“你车上一直带着这个?”
“乡里配的。”嘎巴说,“应急用的。”
他指了指那条河。“这条水直通下面村子。平时我们巡护也走水路,快,半天就到。”
成则灵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月光照在水面上,声音听起来流得很急,但看起来还算平缓。
嘎巴看了一眼那个受伤的男的。“他的腿撑不了太久。等救援上来,最少也要一天。走水路,天亮出发,中午就能到。”
他蹲下来,开始给皮划艇打气。打气筒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像有力有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