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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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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把李若带回家的晚上。那个时候我还太年轻,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所以轻易地放过了那个晚上。
好友聚餐,混乱非凡。一个个喝起酒来没有节制。吃到一半,受不了烟雾缭绕的酒桌,我就端了杯果汁靠窗坐。经济发展得虽快,城市里和乡镇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从高处看下去,灯光更加密集,隐蔽处想必也更加黑暗。夜晚的天空看不太到星星,本来厚重的夜色是最安全的保护,现在却总像是被喧闹的夜生活染得一层灰,看得明白颜色,却看不出来纯洁。
身边递来一支烟,我转头看。李若一脸笑意:“不喜欢?”我皱了皱眉头,接过来把烟头摁死在一旁的垃圾桶里:“抽烟不好。你以前也不抽的,怎么?”三年不见,李若变了很多,可是我说不上哪里变了。“怎么样,女朋友呢?”他脸上带了点醉意,迷离的眼神望向窗外,我只看到了他眼角一点水光。“什么女朋友?当然是事业第一。谁像你...”话说到这里,我再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像我什么?”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没什么。”我想起关于他和男人亲吻的那个谣言,怎么也问不出话。“我在和男人交往。”他直言不讳,脸色正常,倒是我一惊,被果汁呛个半死。他保持沉默,看着我红着脸干咳。过了很久,我才说道:“果真是这样。”这回轮到他诧异了,一直逼问我从哪里听说的,我哪敢告诉他是一个朋友亲眼所见,我一直觉得只是谣言,现在却由不得我信不信了。“你...你们,怎么样?”我这个做朋友的,连这点关心都没有,那就太说不过去了。一直笑嘻嘻的他,表情一下子起了变化了:“什么怎么样。你知道我们这种人,从来就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相处得愉快就在玩玩,不喜欢了就散场。”他说着这样的话仿佛在说“明天是晴天,后天却要下雨”。我以前看到的他总是带着笑脸,见到我们的时候有些羞涩,说话总是转开眼神。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样的表情,没有一丝表情,像一滩死水,仿佛要从这个世界抽身而退。这个时候那边High着的人都围了过来,有几个喝高了,扯着我们要加入私聊。他又变回了原先的样子,继续喝酒,脸上稍退的绯红又开始浮现。我还是以明天上班还要开车为理由喝着果汁。他们很多人都冲着宿醉来的,也就没说什么。
散场的时候,已经有一大半倒下了,剩下清醒的张罗着安排醉鬼们在酒店住下。李若喝了很多,脸也很红,但是他还清醒着,说要好几天赶回原先住的酒店。这群人向来不让人省心,喝挂了反而省事很多,耍起酒疯来我可按不住。我说:“我要回家的,明儿还上班呢,送你去酒店。”李若坐到副驾驶座,乖乖系上安全带之后就靠着车门看窗外。我开车向来很稳,回村里的路上也没什么车,本来决定就这样开走的,看他这么遵守交通法则,我也不好意思,把安全带系上了。我问他:“你一个人住酒店吗?有...有人一起吗?”他一直看窗外:“没有,就我一个人。”
也许是安全带勒住了我的理智,也许是这样的夜色本来就衬寂寞,神差鬼使地,我说:“去我家吧。我妈今天不在。”说完了之后才觉歧义顿生,解释道:“很多年没见了,碰到她的话肯定要问东问西的。”他终于转过脸来看我,看得我有些窘迫,他轻轻答:“好。”
等我洗漱完到房间才发现,房间里居然有蚊子。白天通风开着窗,老妈不在家,到了晚上蚊子都跑进来了。家里没有驱蚊的药水或者闻香,我颇有歉意:“这样不知道能不能睡着呢?”他先我洗漱好,换上我的T恤,显得有点宽松,就这样躺在地板上看窗外:“没关系,睡不着也挺好的。”我把他拉到床上:“我的床很大,两个人绝对睡得下。哪有让客人谁地板的道理。你要是不喜欢我去睡地板。”说着我就准备去铺地铺。他拉住我的手臂,垂着头:“别。一起睡好了。”
我是乌鸦嘴。刚有睡意就被蚊子咬醒。结果前半夜,我们只有一种对话。
“睡了吗?”“还没。你呢?”“醒着、、、”
到了后半夜,蚊子的攻势终于开始消退。我们舒了一口气,道了晚安就要睡。呼吸还未平稳,附近的狗开始乱叫,好几个小时。刚开始我们还小声讨论着狗为什么叫。有小偷?肚子饿了?被主人打了?他背对着我低低地笑,音色大提琴一般,带动空气共振,直直传到我的耳膜。黑暗中,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给他镀了一个银白的轮廓,在夜色里静谧地存在着,我几乎要伸手去证实他的真实性,却只翻了个身。
仿佛直到破晓,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缓缓地,静静地,我梦到了中学时代的事情,像看了一场无声的老旧电影,而我就是其中的角色。
闹铃响起的时候,我正从光怪陆离的梦里醒来。闻到一阵饭香。身边没人,仿佛昨夜只是场梦。结果已经穿戴整齐的李若开了门进来,看到我还是像很久之前的他一样转开了视线,仿佛昨天的他只是幻影,而我们还是在不知愁滋味的学生时代。“我看看你起床没有。”他说完就又把门关上了。等我洗漱好,餐桌上摆好了蛋炒饭。“阿姨早上来过一回了。”看到我诧异的眼神,他解释道。吃完早饭,他要回家,我去上班。虽然我准备送他,他一再地推却,要自己回去。结果他先出门了。我上班的地方离家近,走路12分钟就到。
经过路上惟一桥时,我远远地看到了他。这才想起他家是往这个方向的。学生时代的学校就在附近。和他一起打球的那个夏天,我把小腿晒成了咖啡牛奶色。那个时候他总是拨弄着球,走远路把我送到家门口。路上闲闲地聊上几句,把太阳晒在身上的灼痛全都赶走。再后来,他就去别的城市上高中,找工作,我们再也没有机会一起打球。一晃眼,大家都是奔三的大叔(小侄女说的)了,那是时代的肆意和惬意都找不回来了。正如我那个时候总是在想,一个人走回去是什么样的心情。看着的他的背影,与记忆中的少年样子重叠。慢慢地走,左手插裤口袋,右手大概拿着手机在玩。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竟是李若发来的短信。
“昨天见到你真开心。这几年在外面经历了一些事情。回到这里才找回了点自我。中学的时候,我总是从三楼看你,你大概都不知道。一直以来都想告诉你,我很在乎你。”
我抓着手机,嘴角干涩,不知道该挂上什么样的弧度才应景。站在桥上,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我久久没有动弹。
过了几天,李若单独约了我吃饭。他说要回N市上班了,公司里忙的很。
去的是一家牛排馆。面对面坐下的时候,隔壁桌的小孩们吵闹着在旁边跑来跑去。他帮我点了儿童套餐,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一脸调侃。我神色自若地品尝着套餐赠送的草莓圣代,把肉啊面包啊蘑菇汤消灭光。他倒是没什么胃口,用刀折腾着牛排,叉起面包玩弄,又摆弄着手机抓拍我的吃相。无意间,我看到了他手臂上的伤疤,轻轻地抓过来查看。他一下子安静下来,像在量体温的娃娃一样乖巧。规则的细细刀痕,在他纤瘦白皙的手臂上其实并不那么明显。但我看得出来,这是人为的结果,一想到这伤痕来历的几种可能,那个看起来像“M”字母的伤疤就几乎有些触目惊心了。我抓着他的手腕,不容他有一丝逃避:“谁弄的?”他有些淡然地冲我笑,一副安慰我的表情:“放心,我自己弄的啦。”这个答案并不安慰人。我几乎有些犯怵了,手上的力道不由加了几分:“自己弄这个干嘛?嗯?”他有些吃疼,看看手腕又看看我。我泄了口气,松手往后靠在沙发垫上。他揉了揉手腕,换了个姿势,像是准备说一个我不曾知晓的他的故事。
“我现在在交往的人,是我在高中认识的。我们同班,一见面就很投缘。他很关心我,我也很喜欢和他一起。呵呵,中间的事情真是太多了,都可以写成一本书了。我有时候和女生关系好一点,他就跟我闹别扭。有一次我交了一个女朋友,他好几天都不肯跟我说话,后天听同学说他上课在偷偷地掉眼泪。我只好去找他,结果发现他在自己手臂上用小刀划了很多伤。又惊又痛...”
“然后你也划自己了?”我简直想骂人了。
“我叫他原谅我,但是他还是不肯。我心里难过,很想发泄,就学他那样。班主任因为这个还找过我们很多次呢。”他说着,露出了一脸怀念的表情,“后来他知道我这样就和我和好了。从那之后我们就...”他又有些羞赧,看得我心里不是滋味。
“嗯...那你们现在呢?”
“他是N市的人。高中毕业了就邀请我去他那里工作。我去了。公司里有时候还是挺忙的,他经常来找我,要我给他买早餐之类的,有时候赖在我那里,又老是有很多要求。其实都是小事,我们毕竟也算在交往。但是慢慢地,他脾气变得很差,开始骂我打我...有些受不了。我提了分手他又很后悔,跟我道歉,要求和好。反反复复很多次,我也习惯了,但是还是很难受...”
我一声不吭,桌下紧握的拳头却有点颤抖。再说什么也没用,何况我本来就是不善言辞的人。这个他和另一个人的事情,我插不了手,我甚至没见过那个人,不能断定他是否值得李若这样付出。我只能看着他,听他说完之后的沉默。
回去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他总是习惯地走我外边,个子在男人当中明明算小的,可是总是表现出十分绅士。我从以前开始就很习惯他的保护,像他送我回家,像现在这样为我挡开马路的威胁。其实他都不需要做,更不需要为了我来做。但是我喜欢看他认真的男人的样子,愿意维护他心里小小的自尊。照例他要先送我回家。拐进小巷的时候,我走到了他后面。又是这样的夜色,可是我知晓了他的过往,我缺席的那些年,他经历着我所不知道的禁忌爱恋,承受着来自恋人的折磨,他,早就不再是我认识的他了。他瘦削的肩膀,好像肩负着更多我无法体会的寂寞和苦楚。我想紧紧抱住他,说逃到我这里来吧,如果世界太危险。可是最终,我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