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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相初现 他跪在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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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还在狂喊。
他跪在地上,被两个婆子按着,却拼命挣扎着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郑婉仪,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姑娘!姑娘救我!是你让我来这里的啊!”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你说让我在这屋里等着,等外头闹起来就跑,跑的时候把这玉佩丢地上!姑娘,我都照你说的做了,你得救我!你不能不管我啊!”
“住口!”郑婉仪厉声喝断,声音却尖得破了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哪里来的狂徒,敢攀诬我!我根本不认识你!”
她转向沈二婶,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楚楚可怜。
“二婶娘明鉴,这人的话如何能信?分明是有人设局害我!我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这话传出去,我往后还怎么做人?”
她说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褙子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沈二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后头的人群里却响起了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清楚楚地飘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玉佩可是实打实的,我亲眼看见从贼人怀里掉出来的……”
“郑家嫡女的玉佩,外头人哪弄得到?又不是大街上随便能买的东西。”
“方才那贼人喊的话,可不像是编排的,那语气,那眼神,倒像是真的见过郑姑娘……”
“嘘,小声点,郑家姑娘在哭呢……”
郑婉仪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她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可她仍强撑着挺直脊背,下巴微微扬起,维持着侯府嫡女的体面。
“二婶娘,”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这玉佩我半月前就丢了,一直寻不着。想必是被人捡了去,故意设下这圈套害我。郑家与沈家是世交,二婶娘总该信我。我从小在您跟前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吗?”
沈二婶沉吟片刻,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又看向地上那个男人,正要开口:“丢了?”
人群外,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让所有人都回了头。
我提着灯笼,从人群后头慢慢走出来。
月光落在我身上,照亮了我的脸。我穿得素净,月白色的褙子,墨绿色的裙,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玉簪。可所有人的目光还是凝住了。因为这张脸,和那飘忽在人群边缘的红色影子,一模一样。
她们看看我,又看看那个方向,却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我看见。
阿沅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地立着,嫁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落在郑婉仪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郑婉仪看见我,瞳孔猛地一缩。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白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在院子里赏月,听见这边吵闹,就过来看看。”我说着,走到沈二婶跟前,敛衽一礼,规规矩矩的,“二婶娘安。”
沈二婶点点头,目光却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她是沈家二房的当家主母,四十来岁,圆脸,眉眼和善,却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上辈子来捉奸的人里,就有她一个。那时她看着被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我,眼神里满是嫌恶和鄙夷,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多看一眼都会污了她的眼。
“真是不知廉耻。”我听见她这样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再也没有管过我。
此刻她看我的眼神,却是疑惑和探究。她看看我,又看看郑婉仪,眉头微微皱起。
“沈姑娘来得正好。”她让开半步,让我看清那男人,“这人说有人指使他来此行事,言语间牵扯到了郑姑娘。你住在府里,可知道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郑婉仪。
她的眼神很复杂。惊惶、恼怒、疑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怨毒。她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本该死了却偏偏活着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她怎么也看不透的人。
我不怕她。
上辈子我怕过她。她是侯府嫡女,我是商户之女,她高高在上,我卑微如尘。她设局害我,我只能等死。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可这辈子,站在这里的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清沅了。
我活了两世。我知道她要做什么,我知道她会怎么死,我知道她背后站着谁。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二婶娘,”我收回目光,“可否容我问这人几句话?”
沈二婶点点头。
我走到那男人跟前,低头看他。
他被人按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衣裳上沾满了灰,头上还挂着蜘蛛网。他缩着脖子,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却又忍不住偷眼去瞥郑婉仪,盼着她能救自己。
恶人养的可怜虫。
“你说郑姑娘让你来的。”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让他浑身一抖,“她什么时候找的你?在哪里找的?给了你什么好处?”
男人一愣,随即飞快地说:“三天前,在东市的酒铺子里。郑姑娘的丫鬟找的我,说事成之后给二十两银子。”
“哪个丫鬟?长什么模样?”
“圆脸,大眼睛,嘴角有颗痣。”男人答得很快,像是背熟了似的,“穿一身青色的比甲,说话声音细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转头,看向人群里。
那里站着一个丫鬟,圆脸,大眼睛,嘴角有颗痣,穿一身青色的比甲。此刻她脸色煞白,身子抖得像筛糠,扶着旁边的人才勉强站住。
郑婉仪也看见了,眼底的惊惶更深了一层。她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是郑姑娘身边的翠儿吧?”我轻声问。
没人回答。
但也不需要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翠儿身上,像无数根针。翠儿的腿一软,跪了下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二婶的目光在翠儿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郑婉仪,眉头皱得更紧了。
“婉仪,你身边的人,怎么认得这种市井泼皮?”
郑婉仪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辩解,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收回目光,继续问那男人:“她说让你跑的时候把这玉佩丢在地上。那她可曾说过,为何要你这么做?”
男人迟疑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
我微微一笑,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说吧,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说,这些人也能查出来。说了,或许还能轻饶你。”
男人咬了咬牙,终于开口:“她……她说,让我装成是跟沈家姑娘私会的情郎。”他低着头,不敢看我,“说等外头人冲进来,我就往外跑,跑的时候故意让人看见这玉佩。这样……这样沈家姑娘就说不清了。”
满院子寂静。
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在场所有的脸。有人震惊,有人狐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郑婉仪身上。
郑婉仪的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是灰败,是死灰,是崩塌。她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荒唐!”她终于喊出声,声音尖利得刺耳,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与沈姑娘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
“是啊,无冤无仇。”我看着她,慢慢地说,一字一句,“我也想知道,郑姑娘为何要害我。”
她被我这一问问住了,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一个字。
那双眼睛里的怨毒更深了,深得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可我不怕。上辈子我被她害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眼神。那时候我只能低头,只能躲,只能等死。
这辈子,我不会了。
沈二婶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那两个按着男人的婆子。
“你们俩是哪个屋的?”
两个婆子浑身一抖,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问你们话呢!”沈二婶的丫鬟喝道,声音清脆响亮。
其中一个婆子终于扛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哆嗦着开口:“奴婢……奴婢是郑姑娘院里的。”
另一个婆子也软了腿,跟着跪下:“奴婢也是。”
沈二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看着郑婉仪,眼神里再也没有方才的迟疑,只剩下冷意。那种冷意,像是冬天的井水,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
“婉仪,你院里的婆子,你的人,指认你指使的泼皮,这是你的玉佩,你还有什么话说?”
郑婉仪张了张嘴,忽然转头,死死盯着我。
那目光里满是怨毒,满是恨意,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像是要扑上来撕了我。
“是你!”她尖声喊道,手指着我,“是你设局害我!你故意让人偷了我的玉佩,故意买通这泼皮诬陷我!你好毒的心!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郑姑娘。”我打断她,声音不重,却让她的喊声戛然而止,“你的玉佩,我什么时候偷的?你的人,我什么时候买通的?我住在这府里,与你素无往来,连你的院子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如何做得了这些?”
她愣住了。
“再者说,”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泪珠,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脂粉香,“那壶酒呢?”
“……什么酒?”
“你让人送来给我添妆的酒。”我说,“丫鬟翠儿亲自送来的,此刻还在我院里放着,一口都没动。郑姑娘,你送酒给我做什么?”
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张脸先是惨白,然后涨红,然后又惨白。她的嘴唇剧烈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今夜的事,处处透着古怪。郑姑娘又是送酒,又是让人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实在想不明白,我哪里得罪了你,值得你这样费尽心机地害我?”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虫鸣,能听见那些人的呼吸声。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我,照着郑婉仪,照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人。
沈二婶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来人。”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
“把郑姑娘先带回她院子,派人守着。明日一早,我亲自去郑家问个明白。”
郑婉仪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她扶住旁边的丫鬟,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二婶娘——”她还想说什么,声音带着哭腔。
沈二婶抬手止住她,语气不容置疑:“婉仪,今夜的事,总要有个交代。你先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郑婉仪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她的腿软了,几乎是被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意,有不甘,有困惑,有怨毒。她想不明白,明明天衣无缝的局,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想不明白,那个她以为可以随便捏死的商户女,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她看不透的人。
我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算是道别。
算是送她上路。
她被人架走了,踉踉跄跄的,消失在月亮门后。那个男人也被拖了下去,一路还在喊“姑娘救我”“姑娘你不能不管我”。那两个婆子软着腿跟在后面,像两只丧家之犬,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人群渐渐散去。
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我,目光复杂。有人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我耳朵里。
“想不到郑姑娘竟是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沈姑娘倒是命大”
……
我不在意。
沈二婶走之前,拍了拍我的手,叹了口气:“沈姑娘,今夜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说,“二婶娘明察秋毫,是晚辈的福气。”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月光静静洒着,落在那些被踩乱的杂草上,落在那间敞着门的厢房里,落在那张落满灰的架子床上。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阿沅从我身侧飘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人群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苍白的脸,照亮了她眼眶里的泪。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
“她们信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她们信的是你。”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上辈子我说了无数遍,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没有一个人信我。”她的眼泪落下来,还是那样,穿过脸颊,什么都没沾湿,落进了另一个世界里,“可今夜,你什么都没说,她们就信了。”
“阿沅——”
“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不是因为你说得比我好,是因为你让她们亲眼看见了。可我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抱住她。
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我只感觉到一阵凉意,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又冷又空。
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我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阿沅。”我终于开口,“你看见了吗?”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上辈子她们是怎么害你的,你亲眼看见了。”我说,“这辈子她们是怎么失败的,你也亲眼看见了。从今往后,你——”
“我知道。”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她的脸重新活了过来。泪痕还在,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从今往后,我可以安心走了。”
我心头一紧。
“你要走?”
“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一遭。”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形开始变得模糊,“看见了,就该走了。”
“阿沅——”
“你好好活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替我好好活着。”
月光下,那抹红色的影子渐渐淡去,淡得像烟,像雾,像一场梦。
先是嫁衣的衣角,在金线一闪之后消失不见。然后是裙摆,是腰封,是那些珠翠。最后是她的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我听不见了。
只剩下那双眼睛,在消失之前,还在看着我。
那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释然,只有祝福,只有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好好活着。”
然后她彻底消散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月色,看了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我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郑婉仪的那块,被我提前拿走的这块。
月光落在玉上,温润如旧。双鱼纹样,鹅黄穗子,上辈子它就是我的催命符。
这辈子,它成了我的护身符。
我把玉佩收好,转身往回走。
穿过竹林,穿过小径,穿过那扇月亮门。回廊尽头,我的院子还在那里,灯火还亮着,那壶酒还在桌上。
我推门进去,走到桌前,拿起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桂花香幽幽地飘着,盈满整间屋子。
我端起杯子,对着窗外的月光,慢慢饮尽。
“阿沅。”我轻声说,“这杯敬你。”
没有人回应。
月光静静地落着,落在那空荡荡的妆台前,落在那柄玉梳上,落在那绣着缠枝纹的床帐上。
我把酒杯放下,坐到妆台前,拿起那柄玉梳。
上辈子它被人砸成了三段,这辈子它还好好儿的。
我对着镜子,慢慢梳着头发。一下,两下,三下。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和方才消失的那个红色影子一模一样。
只是眼神不一样了。
那个阿沅的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恨,有委屈,有害怕。镜子里这个我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
五年了。
五年的等待,五年的筹谋,五年的隐忍。
今夜终于走完了第一步。
我把玉梳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桂花飘香。那些桂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像是碎金子撒了一地。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是郑婉仪的院子那边,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乱成一团。灯笼的光晃来晃去,人影憧憧。
我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笑。
郑婉仪,这才是刚开始。
上辈子你毁了我一条命,这辈子我只让你尝尝被冤枉的滋味,已经算是仁慈了。
可沈家那些人呢?我那个好父亲呢?那些明明知道真相却袖手旁观的人呢?
他们一个个的,我都会慢慢地、慢慢地,送他们该去的地方。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我关上了窗。
月光被挡在窗外,屋子里暗下来,只剩下妆台上那盏孤灯,还亮着淡淡的、暖暖的光。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阿沅走了。
可我不会走。
我会活着,替她活着,替娘活着,替那些死去的、来不及活的人活着。
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