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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上元节 日子如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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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江南的流水般静静淌过,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转眼便到了上元节。
临湖别院的下人从午时起就忙得脚不沾地,青瓦飞檐下悬起的红灯笼一路蜿蜒到月洞门,连湖边的垂柳枝上都系了细碎的灯串,暮色未沉时便亮起来,像给朦胧的水汽镀上了层胭脂色。
青禾正踮着脚帮苏晚照梳发,描金菱花镜里映出少女莹润的侧脸。她今日换上了一袭藕荷色襦裙,领口袖缘绣着缠枝莲纹样,在烛火下泛着柔光。鬓间那支羊脂白玉兰簪是母亲留的旧物,花瓣纹路被摩挲得温润,此刻正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小姐您瞧,这新打的点翠步摇多配您。”青禾将一支点翠蝴蝶步摇插进她发间,银质的蝴蝶翅膀上缀着细小的珍珠,一晃便簌簌作响,“昨儿听采买的婆子说,今晚秦淮河上要放荷花灯,还有画舫猜谜,咱们去凑凑热闹吧?”
苏晚照望着镜中映出的灯笼影子,指尖轻轻抚过簪头的玉兰花,轻轻颔首。来江南已有三月,初到时的郁结渐渐被温润的水汽泡软,周先生时常提着画筒来别院,与她在临湖的轩窗下谈《洛神赋》,论《富春山居图》,倒让长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心事,像被雨打落的花瓣般沉进了湖底。
周先生在江南的竹舍,总飘着松烟墨的香气。他铺开宣纸画富春山居图时,手腕悬在半空,笔尖的墨珠坠在纸上,晕出个小小的黑点 —— 像极了当年在国子监,苏丞相替他修改策论时,笔尖滴落的墨渍。
“先生,这山石的皴法越发苍劲了。” 药童捧着新采的兰草进来,见画轴上的江水蜿蜒如带,忽然想起前日有个长安来的客商,说苏丞相已许久没上早朝了。
周先生的笔顿了顿,鬓角的白发在窗纸上投出稀疏的影。二十年前,他与苏珩同榜进士,一个在朝堂上挥斥方遒,一个在翰林院舞文弄墨,总说要等致仕后共游江南。谁知一场科场舞弊案,他成了替罪羊,苏珩力保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贬斥出京。
“把兰草栽在东窗下。” 周先生卷起画轴,露出案角那封泛黄的信—— 是苏珩去年托人送来的,说 “朝堂风雨急,暂避为妙”。那时他还笑苏珩多虑,如今想来,老友早已预见了太子的步步紧逼。
苏晚照第一次来竹舍时,带着本残缺的《兰亭序》。周先生见她指尖捏着的镇纸,是苏珩当年的心爱之物,青石雕着“守拙” 二字,“这拓本缺的字,我替你补全吧。” 他磨墨时,听她说起父亲总念叨 “江南的水养人”,忽然想起苏珩年轻时最爱说的,却是“长安的月照肝胆”。
苏晚照被苏丞相暗中送走之后,给周先生传信,希望他照拂一二。
在长安的消息传来时,周先生正在画《寒江独钓图》。药童说“苏丞相被太子构陷,如今赋闲在家”,他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抖,墨点溅在留白处,像滴没忍住的泪。他想起苏珩当年在朝堂上,拍着案几说 “身正不怕影子斜”,如今却要在自家院里,对着落满灰尘的朝服发呆。
可这些,苏晚照都不知道。她在江南收到父亲的信,只说“长安无事,勿念”,周先生将那封信压在画案下,继续添画江上的风雪。
夜幕刚垂,秦淮河畔已如打翻了星子的匣子。卖糖画的小贩推着铜车穿梭,青褐色的糖浆在青石板上画出跃然的龙凤;穿棉袄的孩童举着兔子灯奔跑,琉璃眼珠在灯火下流转;乌篷船上挂着的走马灯转得正欢,转出《西厢记》里莺莺递笺的剪影,又转出《牡丹亭》中杜丽娘游园的情态。苏晚照提着盏纱灯,素色纱面上用金粉题着“向晚”二字,是她前日亲手写的。青禾跟在旁边,手里攥着包刚买的桂花糖糕,两人随着人流慢慢走,襦裙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晃动的灯影,像碾碎了一地碎金。
忽然有人撞了她的手肘,纱灯猛地晃了晃,烛火在风里挣扎着弯下腰,险些熄灭。
“抱歉。”清朗的男声带着歉意传来,像碎冰落进玉壶。
苏晚照连忙稳住灯笼抬头,撞她的是个穿青布衫的少年,袖口洗得有些发白,腰间却别着支竹笛,竹节分明,看得出是好料子。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灯火在他眼睫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他手里也提着盏灯,竹骨糊着素色棉纸,干干净净的,却没题一个字。
“无妨。”她轻声应道,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空荡的灯面,“公子的灯倒是素雅。”
少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灯,忽然笑了,眼角眉梢都染上暖意:“在下苏执酒,初来江南,还不知这灯上要题字。姑娘这‘向晚’二字,笔锋娟秀里藏着筋骨,倒是别致。”
苏晚照心头微微一动,指尖在灯笼提杆上轻轻摩挲——原来他也姓苏。她抬眼时,正撞见少年望过来的目光,清澈得像雨后的湖面。她轻声道:“小女子苏向晚。”
青禾在一旁悄悄拉她的衣袖,她却没留意——少年正望着她灯笼上的字迹,那撇捺间的风骨,竟与长安相府流传出的苏小姐笔迹有几分相似。他记得去年在太子府见过的那幅《寒江独钓图》,题字的笔锋便是这般,看似柔弱,却藏着股不肯折腰的傲气。
“向晚?”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含了颗蜜饯在舌尖,甜意慢慢漾开,随即朗声道,“为君执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这‘向晚’二字,配得上这诗句里的意境。”
苏晚照没想到他竟能随口吟出这样贴合的句子,眼中闪过讶异,脸颊悄悄泛起薄红。这两句诗是母亲生前最爱念的,她取名“向晚”,也藏着几分对往事的念想。她低头望着灯笼上的字,轻声道:“苏公子好文采。”
“不过是恰好在书上见过,觉得应景罢了。”少年转动着手中的竹笛,笛身被摩挲得发亮,“前面画舫上有猜灯谜的,彩头是银簪玉器,姑娘可有兴致?”
河面上漂来一艘雕花画舫,舱外的栏杆上挂满了红绸彩笺,每个笺上都写着灯谜,红灯笼的光映得舱内传来的丝竹声都染上暖意。苏晚照跟着他走上跳板,木质的板子在脚下微微晃动,像踩在云絮上。少年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让她耳尖更烫了。
“这题‘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是什么?”少年指着最显眼的一条彩笺,声音里带着笑意。
苏晚照望着水中游过的几只青蛙,它们刚从冬眠中醒来,正鼓着腮帮子浮在水面,她抿唇笑道:“是青蛙。”
守谜的老丈捋着花白的胡须笑起来,摘下彩笺递过一支梅花形状的银簪当彩头,银簪的花蕊上还嵌着细小的碧玺。少年转手递给她:“姑娘猜中的,该姑娘收着。”
她刚要推辞,却见他已转身去看下一条灯谜。青禾在她耳边悄声道:“小姐,这苏公子瞧着倒不像寻常人家的子弟,你看他那双手,细皮嫩肉的,哪像做活计的?谈吐间也有气度,说不定是哪个书香门第的公子。
苏晚照望着少年在灯影中穿梭的背影,那支竹笛在腰间轻轻晃悠,忽然想起前几日夜里听到的笛声。那夜她睡不着,推开窗便听见湖上飘来笛声,调子清越中带着说不清的怅然,像有人对着月亮诉说心事,不知是否与他有关。
画舫外忽然响起一阵惊呼,原来是有人开始放荷花灯了。数百盏莲灯从岸边漂出,烛火在水面铺开,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像把整个银河都搬进了秦淮河里。少年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手里捧着两盏新的荷花灯,荷叶形状的灯座上托着含苞的莲苞,烛火从花瓣的缝隙里漏出来,暖融融的。
“写下心愿吧。”他递来一盏给她,又递过一支小狼毫,“江南的灯神很灵验,尤其是上元节的荷花灯。”
苏晚照接过笔,笔尖在灯面上悬了片刻,终究还是写下“长安无虞”四个字。她的父亲还在长安,不知此刻是否也在看灯。
少年看着她的字迹,指尖在自己的灯上写下“国泰民安”,笔锋遒劲有力,与她的娟秀截然不同。
两人同时将灯放进水里,两盏莲灯在波心轻轻碰撞了一下,像在互相致意,然后随着水流慢慢漂向远处,融进那片灯海。
“向晚姑娘是长安人?”他忽然问道,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模糊的灯影上。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在灯座上晕开一小团黑影,她含糊应道:“曾在长安住过几年。”
岸边传来烟花破空的脆响,绚烂的光火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又一朵,照亮了少年的眉眼。他望着漫天星火,忽然轻声道:“若有一日能去长安,倒想看看那里的雪。听说长安的雪下起来,能把整个朱雀大街都盖得白茫茫的,比江南的雨有意思多了。”
苏晚照望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鼻梁的轮廓在光影里格外分明。
她忽然想起周先生说过的话——江南的水养人,能把人的性子磨得温润,却也藏得住最深的心事。她没看见,少年转身时,目光在她鬓间的玉兰簪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认出了什么,又很快移开,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悠长的声响穿过喧闹的人声,人群渐渐散去。少年送她们到临湖别院门口,青石板上的灯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
“改日若有机会,再与向晚姑娘论诗赏景。”他拱手道别,青色的衣袂在风里轻轻扬起,转身便消失在巷口灯笼的光晕里。
苏晚照站在门内,摸着袖中那支梅花银簪,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肌肤,忽然发现自己竟忘了问他住在哪里,下次若想寻他,竟不知该往何处去。青禾在一旁笑得促狭:“小姐,这位苏公子瞧着对您有意思呢,不然怎会特意送您到门口,还把猜谜的彩头给您。”
她脸颊微红,转身走进院子,却没看见巷尾的老槐树后,少年正望着别院的灯火出神。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竹笛,笛身上刻着的“祁”字被衣袖遮住。暗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黑衣融进树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公子,查到太子的人藏在城西货栈,今夜三更正在交易。”
少年收起竹笛,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扶她时触到的衣料温软,那藕荷色的襦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寻常人家可穿不起。他淡淡道:“明日去看看。”
夜风卷着灯笼的光晕晃了晃,秦淮河上的莲灯还在缓缓飘着,像两颗尚未说出口的心,在夜色里悄悄靠近。谁也不知道,这上元节的偶遇,会让两个隐藏身份的人——一个是避祸江南的相府千金,一个是隐瞒身份查案的将门贵胄,在江南的烟雨中,埋下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印记。而那句“且向花间留晚照”,恰似一句冥冥中的谶语,预示着这段短暂却深刻的缘分。
上元节的灯笼还在临湖别院的檐角摇晃,烛火在纸罩里明明灭灭。苏晚照晨起推开窗时,潮湿的风裹着一缕熟悉的梅香飘进来,让她愣了愣神。青禾捧着新摘的腊梅走进来,枝桠上的晨露滚落在青瓷瓶里,溅起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低语。
“小姐,您瞧这腊梅开得多好,昨儿个去采买时看见的,特意折了几枝回来。”青禾将花瓶摆在窗台上,“对了,周先生派人送了帖子,说今午邀您去赏新画的《秦淮灯影图》。” 青禾又捧着个锦盒进来,眉眼带笑,“还有,门房说今早有位青衫公子来问过,见您未起,留下这个便走了。”
苏晚照接过青禾递来的紫檀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支竹笛,笛身泛着温润的光泽,正是昨夜少年腰间那支。竹笛下压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昨日不慎遗落,望姑娘收好,改日登门取回。——苏执酒”
竹笛在紫檀匣中泛着温润的光,苏晚照指尖抚过笛身细密的竹纹,忽然想起昨夜少年转身时,腰间确是空着的。这分明是刻意留下的由头,像江南的雨,缠缠绵绵绕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青禾在廊下晾着昨日的藕荷色襦裙,风掀起衣角,恍若一只停在绳上的蝶,振翅欲飞。
“青禾,” 她指尖微颤,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周先生的帖子我记下了。你去备些新焙的龙井,若那位苏公子再来,便请他进来吃杯茶。”
巳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水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金箔。苏晚照换了身月白色素纱襦裙,外面罩着件银线绣折枝梅的褙子,青禾替她绾了个简单的随云髻,只簪了支珍珠流苏步摇,走起来时流苏轻轻晃动,叮咚作响,倒比寻常时候多了几分素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