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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柯一梦 她又一次来 ...

  •   “他妈的给完钱就赶紧给老子滚,别烦你老子!”见顾念歌走得太慢,顾保国心中烦躁更胜,顺手拿起一个酒瓶朝她扔去。

      酒瓶擦着顾念歌的脸,炸裂在她眼前的土地上。尽管这并非她第一次经历,但那种恐惧感依然从心底蔓延。

      顾念歌最后是逃着跑出那片筒子楼区的。

      她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此时已经很晚,黑夜好似被墨水打翻的布,连月亮都不曾找见。仅有的光源是几盏路灯所发出的熹微的亮光,堪堪照亮眼前一小方土地。街道上只有她一人孤零零走着,唯一能够作伴的也只剩路灯。

      下午学校才放假,后天又要返校,顾念歌有家不能回,只好全天便利店趴在桌上睡下,醒来又是一天。

      便利店欢迎的机械声在这空寂的夜里尤显突兀,店员闻声看去,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未返校的两天夜里她都如此度过,期间找了份小时工的兼职,赚了近百元,顾念歌不敢乱花,小心保存好这笔钱。除去饭钱和一瓶榨菜,再没有任何支出。

      放假的日子里顾念歌居无定所,回校后虽能住宿舍,却也没多期待。或许是被班上同学孤立吧,顾念歌自嘲地笑。同学们不明显表现出来,可她很敏感,能察觉得到他们对她异样的眼神,哪怕不小心碰到也嫌恶的表情。

      果不其然,本来嘈杂的教室在她走进的那刻鸦雀无声,从来都是一个人的她被这么对待了如此之久,总觉得能坚不可摧的心,还是禁不住在此刻被刺痛。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着,虽然班上同学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就着榨菜伴着饭,一餐一餐就这么解决。顾念歌装作不在意,安慰自己:毕竟这是在学费昂贵的私立学府,周围除了她几乎都是社会顶层人士的子女,没见过像自已这般经济困难的人也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枯燥又寂寞的日子里,顾念歌总在尝试寻找生命中的一束光,或许几不可闻,她也没有放弃。

      再坚持一会吧,再坚持一会吧,求你了。她对自己说。

      那是个雨天。大雨倾盆,无数雨滴落下,世界染上一层白蒙蒙。所幸风不大,于是雨只是笔直落下,在土地汇聚成河,汩汩流向下水道。

      回宿舍路上她见到了一只受伤的小猫,被雨滴一下下砸着。一定很疼吧。

      顾念歌走向颤抖的小猫,它很惧怕生人,哪怕受伤疼痛,仍拼尽全力想要躲开。

      “没事的,我不会伤害你的。”顾念歌把伞固定在地上,刚好能遮住小猫和蹲下的自己,拿纸巾轻擦它的身体,从口袋里拿出仅剩半个的馒头,撕下一点碎屑给它。又拿矿泉水瓶的瓶盖盛了些水:“喝吧。”

      见小猫一切无恙后,顾念歌一鼓作气踏进雨幕,飞奔回宿舍。

      自那以后,顾念歌每天放学都会来这喂小猫,她给它取名“伊甸”。会成为自己的伊甸园吧,她心想。

      伊甸好像确实是顾念歌的幸运星,遇见它之后,一切看起来都在好转。殊不知这静谧美好不过是伪装,头顶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迟早会化作雨点落下。

      那是一个阴天,暴雨将落不落,而它来临前的闷热更令人心烦。

      走出打满冷气的空调房,这份燥热更是惹人难耐。耳边充斥着窃窃私语,尽管捉不住字眼,却也能从声音发出者的表情看出不耐烦。

      渐渐地,这些杂音汇聚成了同一句话。

      “让我去见顾念歌!顾念歌是我女儿!哪有不让见自己女儿的理!我要告你们!”

      顾保国情绪激昂,若不是好几个保安拉着他,他早冲进去了。

      几个保安对祝,很是无奈。

      “要不打电话给她班主任吧?”保安的其中一人用眼神示意其他人。当下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这样。好在顾念歌成绩优异,在校内也算是个名人,他们不用问也知道她班主任是谁,很快联系上了对方。

      班主任匆匆赶到,见顾保国的这副模样,有一时愣神。

      “您看这天这么阴,也快下雨了,先回去吧,不然下起雨来不方便。“班主任好言好语劝着,他却不领情。

      “不行!今天必须要让我见到顾念歌!否则我就赖在这不走了!”顾保国蛮不讲理。他瞥见班主任的穿着,一看就价格不菲,又想起顾念歌就读于私立学府,当即动起了歪心思,狮子大开口道:“要我滚蛋也行,这样吧,给我一万,我这一整个月都不会再来找你们,我们各退一步。”说完掏出手机打开收款二维码示意让她扫。

      班主任没表现出来,但肉眼可见她很想骂人。好歹是忍住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态度强硬地让保安赶人。

      顾保国被撵走了,但顾念歌的生活不再消停。这件事闹得几乎全校都知道。她的脸在学校光荣榜上两年,还是最显眼的位置,每逢晨会表彰,也会有她。

      顾念歌在走廊上活动,路过同学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在班上的处境更是由背地里的孤立摆在明面上。他们带有嘲讽意味看她,她看着那表情,心里不自主地匹配上声音:“她爸是神经病,她也是吧”“她爸也是真敢要,顾念安都榨采配米饭了”“真可怜哈哈哈”……

      周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砸在她耳内,刺得她心痛。她看见他们的神色流露出的恶意凝聚成一个巨大无比的野兽,企图吞食她。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无声呐喊:为何会是我?

      同学们谈论八卦无心上课,恰巧那一直没下的雨倾盆,混着电闪雷鸣,即使在课堂上,他们还是忍不住向窗外看去,这一松懈,又开始八卦起顾念歌来。

      这个上午无疑是煎熬的,心绪被扰乱,顾念歌没食欲再进食。雨还在下,望不见头,她拿起伞心神不宁走出教室。

      现在的顾念歌不敢再面对任何人。本就因为出生自卑的她,现在更是到了另一番境地——她觉得所有人的一个眼神都能杀死她。前面有几个男生围在一起笑是在笑她吗?那边又有两个女生窃窃私语,是在说她吗?顾念歌被逼得快发疯,此时此刻,她只想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求求自己别想了。

      下楼梯时,顾念歌全无意识她因恐惧而战栗的身体,迈出第一步时因为震颤,差点从楼梯滚落下去。顾念歌觉得更丢脸了。

      快想些什么,盖过这些,顾念歌逼迫自己静下心来,转移注意力。

      渐渐地她想到伊甸。下这么大的雨,伊甸会被淋到吗?不敢再耽搁,顾念歌三步并作两步去找伊甸。

      雨小了,但刚才的滂沱大雨伴着狂风呼啸,数不清多少树叶被吹打落在地上。

      等赶到地方,看见一个女生正蹲着给伊间撑伞,她身前还放着一些吃的。见此情景,顾念歌不敢上前。正准备走时,那女生转头冲她一笑,世界霎时明朗。

      雨停了,女生收伞,邀请她过来:“你好呀,我是江望!”

      顾念歌有些退却,不敢过去。江望自然也听说了她爸爸的事,想着可能因为这个,她的情绪受到了影响。江望思来想去,开口道:“一个周前我就看见你在喂它,当时就觉得你真的好善良哦!而且之前一直有听到关于你的表彰,感觉你特别历害!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敬佩你们这些成绩很好的人!我也好想考好来着,但是真的好难啊……”

      江望絮絮叨叨,她不知道说这些能不能分散顾念歌的注意力,而且人们总说,靠近热情洋溢的人心情也会不知不觉变好。那顾念歌的心情有好一些吗?

      江望拉着顾念歌一起喂猫,抚摸的间隙,江望问:“你有给这只猫起名字吗?我一直有想过来着,但我取名挺废的——哎,我怎么没遗传到我爸妈呢?”

      “伊甸,“顾念歌说,“希望它能是我的‘伊甸园’。”

      “好有文化呀!你真厉害!”江望不吝啬她的夸奖。

      顾念歌又没说话了,江望担心总憋着会不会憋坏,想方设法创造活题,就比如刚才提到的“没遗传父母的取名天赋”。她想,应该是等不到顾念歌主动问了,于是她解释说自己的名字有什么什么意味:一是希望她登高望远,有志向;二是“望”同音“忘”,希望她忘却一切不美好,记住美好的事,哪怕只有一瞬。

      顾念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江望心思细腻,总觉得她的这声“嗯”很黯淡,马上反应过来:“不好意思说了这么多,如果说到什么令你心情不好了真的很对不起!”语毕就要站起来给她鞠躬,被制止了。

      分别后顾念歌仍惦记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女孩的名字由来也被她一并记下。她也希望自己能忘却不美好,记忆中独留彩色。

      往后的一长段时间里,顾念歌都靠着学习来麻痹自己。她对自己说,努力学习吧,学习好了上大学就能摆脱这一切。尽可能地忘记校园霸凌和原生家庭,它们是一把刺向她的尖刀,那她躲过不被刺到就好了。放学后的时光是令她开心的——自从因为共同喂伊甸使她们熟悉起来后,江望真诚地向她请教学习方法,并约好放学后一起学习。

      一切看似都在变好,生活也要迈入正轨,两人的成绩都有提升。顾念歌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去过滤掉那令人发寒的闲言碎语,可生活似乎并不打算让顾念歌好过。

      追求江望的男生见江望天天和顾念歌一起,也不搭理自己,又听信了身边狐朋狗友的话,只觉得顾念歌绿茶。嫉妒催生恨意,他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总归是让顾念歌掉出火箭班。他清楚明白掉出火箭班对顾念歌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将没钱支付那昂贵的学费。如他所愿,顾念歌真的再没来学校。他只认为是自己的功劳,其实不然。

      某天顾保国借着自己母亲死了,让女儿回去安葬的借口给顾念歌请到了假。刚出校门时顾念歌不明所以,毕竟顾保国早和家里决裂,奶奶也非常恨他,住得又隔十万八千里远,怎么可能会去看过世的奶奶。等到家里时顾念歌看着一屋子的陌生人惊觉不对想跑时,一切都晚了。

      一进门顾保国就对着那几人赔笑:“我就说我女儿有钱吧,我把她给你们带来了。”

      为首的人让顾念歌拿十万出来,不给就要动手。屋子本来就不大,平时光是站两个人就显得拥挤了,这会更是站了五、六人。他们同穿黑色汉衫配黑色长裤,乌压压站着,她看得心里压抑。

      “我现在只有五万。”顾念歌有些害怕。这些钱都是她靠着奖学金和打工赚的钱,一笔笔攒下来省下来的,本以为够顾保国用很久了,但仍是低估了对方。

      “不够,你说怎么办?”为首男人带着玩味的笑看向顾念歌。

      顾念歌被他看得恶心,忍住不适:“那我去挣。”

      男人明显不满意,眼下也不好过分,退让一步:“那你现在给我五万吧。”

      顾保国趁着现下好说话,忙说:“我这就去给歌歌退学。”说完脚底抹油走了。

      顾念歌脸色不太好看,一是她很反感这么叫她,二是她不愿退学。可是没有办法。她又何曾没有争取过?一次次的失败像冷水泼在她头上。

      次日,顾保国跑了。电话号码注销,微信注销,要债的便只能找来顾念歌,让她还钱。

      顾念歌退掉了房子,典当了家具,只留下一张床垫和床上用品,搬去了条件更差的地下室单间居住。高利贷永远都在利滚利滚利,无论顾念歌打几份工,都不够还,换几个手机号,都会被找到。

      有时顾念歌看着周围熙攘的人群,也会羡慕。就算比较起来,也是被霸凌更好吧,毕竟望得到头。现在背上本不属于自己的负债,本金利息都在翻倍,永远要担心债务,担心会不会被要债的打。看不到头的生活令顾念歌绝望。

      耳机里音乐正好播到“那些平凡的生活对她来说却宝藏如梦,她说,一切不是这样的。”

      是啊,一切不是这样的。

      顾念歌又想起了伊甸,想起了江望,不知道她们怎么样?

      江望看不见顾念歌后情绪很不稳定,追求她的那男生也是真没眼力见,向她邀功,坦白都是他做的。江望不停地骂他。江望本不想这样的,可她怎么也联系不上顾念歌。她想告诉顾念歌,她的成绩进步了很多,她很有成就感,想感谢顾念歌,还想告诉顾念歌,她带伊甸打了疫苗。伊甸很好,她们都希望顾念歌好。

      江望动用人脉去寻找顾念歌,希望她们能再见。

      找到顾念歌的那天,她在天台上坐着,底下的人在叫喊,但是楼层太高听不清说了什么。江望很慌,她怕顾念歌做傻事,泪珠在眼眶打转。

      “江望,还记得我们最开始见面那天吗?你说我很好,你说你名字的由来,你感觉触到了我的痛处。其实是的,但你并不知道,我不怪你。我妈在生我前还怀了一个,他们一致认为是男孩,因为他们喜欢男孩。但是流掉了。次年生下了我——一个女孩。于是他们责怪我,认为是我的出生导致我的哥哥不在了。所以给我取名‘念歌’,思念哥哥。从小到大他们一直向我不停强调都怪我害死我哥。为了折磨我,他们叫我“歌歌”。我家里一直挺不好的,小时候我爸包括邻居都在说我妈有病,我不知道我妈有没有病,我只知道她很偏执,一想到她那流掉的孩子就恨不得和我拼命,那架势不像开玩笑。后来我妈跑了,留下我和我爸。我爸好酒好赌,把家里的钱都花完了。他总觉得他命不该如此,喝酒会出“再来一瓶”,打牌能把把赢。于是他从不出去赚钱,可是事实并不是他的美梦,他负债累累,自己跑了,留下我给他还债,他给我办了退学,我什么都做不了,不还完债这样的日子就到不了头。”说起这些,顾念歌没有表情,好像在复述一段文字,而非发生在她身上真实的过往。

      “我还以为是你被害转去了普通班付不起学费才……”江望没想到一切竟这么狗血。在听顾念歌说完这些后,眼泪再也止不住,决堤而来。

      “那我还真不知道这事。”

      顾念歌转头往下看去,楼下密密麻麻围满了人。她又转回头,朝江望浅浅一笑:“谢谢你。”

      楼下那本听不见的声音突然又能听见,穿透耳膜,聒噪不已,简真是一种折磨。

      南柯被喧闹声吵醒,摸了摸刺痛的头。她渐渐分不清何为梦境,何为现实。梦中的一切历历在目,如此真实,好像亲身经历过一般。南柯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努力想要忆起,却怎么也抓不住飘飞的思绪。她的头更痛了。

      “哟,神经病你醒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呀!”一群女生围着南柯嘻嘻哈哈,领头的女生把一盆冷水从她头上淋下。见她被水浇后粘在一起的发丝,笑得更开心了。

      “哎,要不把她衣服扒了哈哈哈。”她们又笑着。

      闻言,南柯用手拉紧外套拉链,不让她们拉下。她能感受得到校服短袖已被水浸湿。趁着她们在笑,南柯想离开,却被发现。

      一个女生按住她,另一个女生似是懊恼:“哎呀,早知道多加点褪黑素让你睡久点啦!反正多吃几粒又不会死人。”她们又在笑。

      南柯很害怕,不仅是这些女生,还有她的家人。离约定到家时间不到十分钟,若不能准时到家,她不仅会被打到出血,还要罚跪一整晚不让吃饭。她也曾说过她是被欺负了,所以才回来晚的。

      妈妈说:“那她们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

      爸爸说:“别想着编谎话骗我们。”

      那次的鞭子比以前的每一次都要更疼。南柯再也不会多说任何一句话了。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南柯又想到那个梦,梦里有伊甸,有江望。

      南柯想,梦里的“顾念歌”也比自己要好。

      南柯想在梦里永远醒不来。

      可是生活还在继续。

      “喂!我已经全部录下来了!等着我交给老师和警察吧!”

      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到就好像上一秒才听过。南柯循声望去,是她,她来了。

      她又一次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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