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是福是祸/修 在黄泉下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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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昌十三年，季秋九月，青州仍是清风和煦。
云林书院内，紧挨窗侧的姬连钧于一片窸窣翻纸声中静静端坐，指腹轻攥着毛笔可未划下半分笔画。
浓墨在笔毫尖端摇摇欲坠，在那一直留意她这异常的老讲师准备走来时，墨汁终是坠下，空白一面纸上旋即突兀多了团黑云。
姬连钧的心随之悸跳一刹，她微微皱起眉又很快平复。
窗外竹林潇潇响着，姬连钧略微侧头，视线穿过条条碧枝，于那月洞门处瞥见一抹绯红衣影。
再往上看，那绯红衣的主人褐皮贴骨，鹰钩鼻上一双精明窄眼直望着前方。
似是觉察到一丝窥视，那人极快侧头盯去，却只看到片悠然竹林与那半开的雕花窗棂。
姬连钧唇角抿直，轻声将笔架回了笔山，双手捻起那张被染污的竹纸静静折起来。
指腹方压下一道利折，门口便响了动静。
“劳请安王殿下出来接旨，您也不要藏着磨着不愿出来，尽让咱家为难。”
主殿廊下，身着绯红官袍的秉笔太监韦福站定，理了理衣摆，轻昂着下颌慢声道。
原本翻腾纸页的声响一瞬之间尽数消停。
“公公莫不是找错了地方，我们云林书院哪能有安王殿下在啊，不过都是些准备来年会试的考生罢了。”
老讲师方走到姬连钧那书案边，听到动静后急步跑到门口，迈出木门槛站在韦福身前不远处，脸上僵笑着躬身道。
韦福斜睨那书院讲师一眼：“把你们书院的纪连钧请过来。”
“他？”
讲师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不顾得呵斥学生们好奇的视线，便又匆匆跑进屋。
而姬连钧早在他们说话时就站起身，她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袖，穿行在伏坐着书生的一方方书案间，要去见那尖嗓太监。
讲师见他朝自己走来，极快向后侧身瞥了眼并未全支开的门扇，随即挡在姬连钧身边，低声促问道：“连钧，你同我讲，你最近可有一直好好温书，没有惹到什么吧？”
他竭力镇定地扫视着面前的少年，试图从“纪连钧”脸上寻找到同样的慌张。
可那冷白略显病气的一掌窄脸神色淡淡，深邃黑眸静谧湖面形成的一围水镜似的垂睫回望着他。
这隽美似玉偶瓷像的少年嗓音清冽，接话回道：“劳先生多忧，我虽从不主动惹祸，可若有祸来主动寻我，又如何能防得住呢？”
姬连钧又浅笑着安抚道：“先生就留在屋内，我自己去见外面那位便好。”
她说罢方要绕过老讲师。
“这、这怎么行，你可是书院最得意的门生，我怎能让你出些岔子呢！”
讲师向旁跨了一步，又拦在姬连钧身前，急道：“连钧，你对我无需掩瞒，若有难处，山长也会愿意帮你的。”
“我无事。”姬连钧垂眸看着身前的矮小老头，不待他继续说什么便彻底自他身旁走过。
她径自走到门外，在见到那枯瘦如柴的老熟人韦福后，面上虽是平静，心里却骤然掀起滔天恨浪。
弹指一挥间的十三年，她的母妃和兄长含怨而死，她隐姓埋名苟活在青州。
如今她顶替兄长身份，妄图借科举回京。却在春闱这紧要关头上，姬延曦又要来毁掉她为自己铺好的独木桥。
韦福脸上还堆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殿下，您看这道旨意您是想回去听，还是......”
他的目光往屋内探了探，屋内众书生好奇的窥视在触及到韦福的视线后匆忙重新看回到自己未写完的策论上。
他们端着笔心里猜想连篇，可这涉及皇家密辛，纵是心中因这好奇抓肝挠肺，也没有一个人敢再抬头打量了。
姬连钧垂在身侧的双手于袖中狠力攥紧又松开。
她面上无悲无喜，瞧着平静：“现下已是打扰同僚们了，不若待回我那寒舍韦公公再宣旨。”
韦福虚笑着点点头，将两袖一甩侧身等待姬连钧迈步：“您请。”
姬连钧侧目瞥了韦福一眼，他这时倒是显得恭敬。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百节石阶终是离了书院，可门前却只停着一架马车。
她定住脚步静静站在车侧。
韦福顺势从她身后走出来呵斥着那群骑马侍卫：“一群狗眼长着干什么用的！还不快快伺候殿下上车？”
感受到姬连钧的视线，韦福悠悠一笑转身面对着她，柔下声继续道：“殿下，这僻远书院距殿下府邸甚远，若路上出个什么歹事，陛下又要罚咱家办事不利了。”
还怕她在这路上跑了不成？
姬连钧收回视线，不复作答，踏过那侍卫放下的踏凳上了马车。
堂堂四品内侍和她这个被驱逐到青州、遗忘成白身的人同乘一架，已然算是屈尊降贵。
她又能再说什么呢？
不过能从见风使舵的韦福口中听到“安王”二字，莫不是……
姬连钧的视线扫过韦福的袖口，那里隐约露出明黄色的一角。
这是在她将行弱冠之礼时给她封个王以行抚慰？
以防她这个“天生病弱的七皇子”积怨多年，携兵打回京城篡位？
姬连钧此时尚不知自己猜对了一半，和韦福坐在一起时沉默的气氛让姬连钧觉得不如和死尸坐在一起更能让她舒心。
她抬手掀起绸帘向窗外望了一眼，马车现已驾出书院所在的山林，两旁小道越加眼熟。
“韦公公神通广大，我还未告知寒舍所在便已驶向我那小院了。”姬连钧收回手让那帘子重新垂下，转眸看着韦福。
“殿下真是谬赞了，还不是陛下提早告与咱家，免得叫您多费口舌。”
韦福说话自带几分阴阳怪气，姬连钧抿了抿嘴角，心里直感不快。可韦福的话也验证了她的想法。
姬延曦一直在暗地监视着她，即便她杀死一个暗卫鸢九，却还有更多的暗卫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所以她现在的身份、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她在青州的点点滴滴，姬延曦都一清二楚。
可他还是让她活到了今天，甚至是闹出今日这荒谬的一出戏码。
不。
姬连钧推翻自己原先的猜疑。
今天就是姬延曦来阻拦她的日子，因为他知道她很快就会以参加科举的名义回京。
姬延曦不愿让她回京。
所以这份由秉笔太监亲自护送至青州的御旨，就是要在今天彻底碾死她这个乱跳了十年的小蚂蚱。
姬连钧顿感浑身血液逆流，指尖冰得仿佛坠入寒冬一般。
她还没有查清一切，没有为母亲和哥哥报仇，就要死在这青州了？
兴许是长期用药的缘故，姬连钧情绪波动严重的时候会一阵一阵晕眩。
韦福注意到姬连钧的不适，上下打量一番方开口道：“殿下来青州这么久了，还没养好您那病？”
姬连钧手肘支在窗板上，瘦削的指尖轻一下重一下揉着太阳穴。
她正想着如果韦福等会儿让随行侍卫就地斩杀她，她不如与这群人争个鱼死网破。
进一步大不了她背上罪犯之名东躲西藏潜回京城，退一步......她能在黄泉下与母亲、哥哥相聚，虽是憾惋却也算解脱。
韦福见姬连钧双目泛空不作答复，哼了一声道：“若是八公主尚在人世，您身边也好歹有个贴心之人，可惜啊......”
“我与韦公公足有十余年之久不见，公公还是处处为我惋惜，真叫我感激不尽。”
姬连钧继续支着额角，凝在窗棂上的目光转而睨向韦福，将韦福那怪声怪叫模仿了个五分。
韦福登时语塞，瞥了这个病秧子一眼后不再多言。
直至马车渐渐平稳，随行的侍卫撩帘摆凳将韦福扶下马车，这身着红衣的大官才拉开嗓子唱了一句：“劳殿下进院接旨吧。”
姬连钧借住的是青州纪家分出来的小院，院内陈设简单，一眼便能瞭到全部。
“主子，他们这是？”听到马蹄声时早早候在院中的小乌见姬连钧走进来急忙迎上去小声道。
“不用管，一会儿我做什么你跟着做便是。”姬连钧垂眸看着小乌，低声道。
小乌望着自家主子那温润笑颜，快速垂下一双圆眸，轻轻嗯应了下后便低头退到姬连钧身后。
紧接着，她瞥见前方慢条斯理跪下的那抹白青，也迅速跟着跪了下来。
只是她自儿时被买下后便一直跟在姬连钧身边长大，抛去夜闯过知州官府外，还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更何况是能让她主子下跪的人。
眼前这丑厮，又是什么身份？
小乌偷偷撩起眼皮，想打量揣摩一番。可甫一抬眼，她便被那尖锐又刻薄的目光牢牢锁住。
韦福从袖中徐徐取出那黄绸圣旨，视线自那仆婢挪到姬连钧身上，暗讽道：“到底是久呆在青州的蛮人，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殿下，待回了京城，不若咱家给您选些懂规矩的婢子送去，倒省得您劳神费思管教这些粗佣笨仆了。”他话锋一转，试探起来。
姬连钧眼睫微垂掩去眼底的嫌恶，缓缓回道：“不劳公公费心，我自会管好身边事。况且公公一路车马劳顿，何必为一小婢消磨心力。”
韦福见姬连钧轻描淡写把自己的话口挡了回来，吊起眉梢假笑了一瞬。
不过就一沦落在荒蛮之地的皇子罢了，只是被赐个“安王”的名号就真当自己重回昔日权势了？
随即韦福那眼睛又滴溜一转，看着手中密封完好的圣旨，可若陛下的意思不止赐他个空头名号......
但凡这人能是个让他往上攀的高枝儿，他韦福当然也会顺势讨好一番。
他韦福混到今日，除了陛下的圣恩，不还是靠他左右逢源？
由此韦福歇下继续计较的心思，将其上的封泥拆下，让这由陛下亲笔写下、亲自封合，连他这个首席秉笔太监也不知道内容的密诏一点、一点地卷开。
就这样，韦福一直揣测的圣意在稠黑笔墨中重见天日。
而那内容，叫韦福心中全部的轻慢“砰”的一声碎掉，暗叹好在这七皇子脾性绵薄，懒得与他这奴才计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是福是祸/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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