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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堂与人偶
雨丝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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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被风卷着,贴在脸上冰凉刺骨。雏子握着短刀一步步向前,鞋底碾过潮湿的石板,发出压抑而轻细的声响。
白雾依旧浓稠如墙,那些徘徊的黑影并未散去,只是在她周身数尺之外逡巡,像是畏惧她手中的刀,更畏惧她血脉里隐隐散出的、属于深水家的微光。
它们不敢轻易扑上,却也不肯退去。
嘶哑的呢喃始终萦绕在耳边,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有的反反复复念着听不懂的词句,像一根细弦,在她神经上不断拉扯。
雏子强迫自己无视那些诡异的声响,目光牢牢锁定在雾中那座教堂的尖顶,一步不停。
越靠近教堂,雾气便越是阴冷,空气中除了腐朽与霉味,还多了一丝淡淡的线香气息,却并非深水家那种安稳的檀香,而是带着腥甜、令人不安的异香。
教堂的轮廓在雾中逐渐清晰——剥落的灰泥、开裂的木梁、歪斜的彩绘玻璃,玻璃上的圣像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扭曲的色块,像一张张痛苦的脸。
教堂正门半敞着,黑黢黢的门洞如同巨兽张口,将所有光线与声音吞入其中。
雏子停在门前,指尖微微收紧。
她能感觉到,门后的气息比雾中更加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盘踞在深处,静静注视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入教堂。
门内比外面更加昏暗。
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残破的玻璃缝隙中渗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味与陈旧木头混合的气息,一排排长椅歪斜倾倒,椅面破损,爬满暗绿色的霉斑,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圣经、干枯的花瓣,以及一些早已辨认不出原貌的杂物。
正前方的祭坛早已荒废,石台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中央摆着一个残缺的十字架,斜斜倒在一边。
而在祭坛侧面,一个小小的、陈旧的木质柜子,吸引了雏子的目光。
那柜子样式古朴,像是日式神龛,却又带着几分诡异的扭曲,柜门紧闭,表面刻着她从未见过的纹路——像是狐狸,又像是缠绕的藤蔓,纹路深处积着黑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就在她视线落在神龛上的刹那,怀中忽然轻轻一动。
雏子浑身一僵,低头看向自己怀里。
那里揣着一个小小的旧布偶,是姐姐润子在她小时候送给她的。
布偶早已褪色,布料磨得发亮,五官是简单的黑线绣成,眼神却显得格外安静。这一路她都将它贴身带着,像是带着姐姐最后的温度。
可刚才,布偶明明一动不动!
此刻却在她怀中,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姐……?”
雏子下意识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格外轻微。
下一秒,一阵极轻、极温柔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从布偶里缓缓传出来,微弱却清晰:
“雏子……走……快离开这里……”
是润子的声音。
是她思念了十年、寻找了十年的姐姐的声音。
雏子眼眶猛地一热,手指紧紧攥住布偶,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姐姐!你在哪里?我来找你了!我逃出来了!”
“来不及了……”润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悲伤与恐惧,不断颤抖,“它发现你了……狐神、水龙、神社……全都在等你……你不该来戎之丘,不该……”
“它是谁?”雏子急促追问,“姐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被常喜家关起来了?是不是献祭——”
“嘘——”
润子的声音骤然变得紧张,猛地打断她,“别出声……它来了。”
话音未落,教堂门外的雾气忽然疯狂涌动。
一阵轻飘飘的、像是布匹摩擦的声音,从门口缓缓传来。
不是之前那种佝偻亡魂的拖沓脚步,而是轻盈、安静,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雏子瞬间转身,短刀横在身前,瞳孔紧紧收缩。
雾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入教堂。
那人穿着一身洁净的白色无垢嫁衣,长发乌黑垂落,脸上却没有任何五官,一片平滑苍白,唯有脖颈处,系着一根鲜红的绳结,在一片惨白与昏暗里,刺目得令人心惊。
是白无垢。
与之前在街道上见到的那些残破亡魂不同,这尊白无垢身姿挺拔,动作流畅,周身散出的不是怨念,而是一种冰冷、神圣、却又极度恐怖的气息。
它没有发出任何嘶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整个教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它在看着雏子。
“祭品……”
一个没有起伏、没有情绪的声音,凭空在教堂里响起,不是从白无垢口中发出,更像是直接响在雏子的脑海里,“神威血脉……终于……回来了……”
雏子后背冷汗直流。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尊白无垢,远比外面那些游荡的黑影可怕百倍。
它是被刻意召唤而来,目标明确——就是她,深水雏子。
“我不是祭品。”
雏子咬着牙,一字一句开口,清冷的眸子里燃着倔强的光,“我不是你们的工具,也不是深水家的商品,更不是谁的新娘。”
白无垢微微歪了歪头,动作僵硬而诡异。
“宿命……不可违……”它缓缓抬起手,指尖苍白纤细,朝着雏子抓来,“水龙将醒……祭祀……必须完成……”
那只手未至,一股沉重的压力已扑面而来,压得雏子几乎喘不过气。
她能感觉到自己左臂的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烫,像是有火焰在皮下燃烧,一股陌生而强大的力量,正随着白无垢的逼近,被迫苏醒。
是血脉。
是深水家世代相传的神威血脉。
在被同类的“祭品气息”刺激下,开始觉醒。
雏子咬紧牙关,不等白无垢的手落下,率先发难。她身形一矮,借着长椅的掩护侧身突进,短刀带着冷光,直刺白无垢的手腕。她不敢攻击要害,她不知道眼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只能先逼退对方。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骤然响起。
刀刃刺在白无垢的手腕上,竟像是刺在了坚硬的玉石之上,溅出一点微弱的火星。白无垢纹丝不动,只是那只手微微一顿。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刀刃上传回,震得雏子虎口剧痛,短刀几乎脱手。
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掀得向后退去,踉跄着撞在歪斜的长椅上,腰腹传来一阵钝痛。
“雏子!”布偶里润子的声音急得发抖,“快跑!它是祭祀的巫神,你打不过它!”
白无垢缓缓收回手,再次朝着雏子逼近。
它每走一步,地面就微微一震,周围的雾气随之涌入教堂,将光线一点点吞噬。
雏子撑着长椅站起身,左臂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皮下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退,就会被拖进那所谓的“祭祀”之中,落得和姐姐一样的下场。
她握紧短刀,准备再次迎上。
就在这时——
教堂外侧的墙壁,忽然传来“咚、咚”两声轻响。
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手指敲击木板。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白无垢的动作猛地一顿,原本朝着雏子的方向,缓缓转向了教堂侧窗。
一股与雾中怨念截然不同的气息,从窗外渗透进来。
清冷、干燥,带着一丝草木的气息,却又藏着不容侵犯的压迫。
雏子微微一怔。
是谁?
窗外的雾被轻轻拨开。
一张少年的脸,出现在残破的玻璃缝隙外。
黑发被雨打湿,眉眼干净,眼神沉静,他看着教堂内的景象,目光落在白无垢身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漠然。
是岩井修。
是她逃婚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是递给她那颗红色胶囊的人。
修没有看雏子,只是盯着白无垢,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神社的东西,不该在这里拦人。”
白无垢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
它缓缓抬起头,朝向窗外。
修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绿纹,一闪而逝。
“她现在,还不能被你们带走。”
话音落下,他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与之前递给雏子一模一样的红色胶囊,指尖一弹,胶囊穿过窗缝,落在教堂的地面上。
“啪”地一声轻响。
胶囊碎裂。
一股淡绿色的雾气瞬间扩散开来。
白无垢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猛地后退一步,周身的气息剧烈波动。
原本凝固的压迫感,在绿色雾气散开的瞬间,迅速消退。
“神木……”白无垢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意,“你们也要……抢祭品……?”
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它。
绿色雾气越来越浓,白无垢周身的白光不断闪烁,似乎在挣扎,却终究无法抵挡那股气息。
僵持数秒之后,它猛地转身,化作一道白影,迅速冲入教堂外的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压迫感,瞬间消散。
教堂内恢复了死寂。
雏子握着短刀,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少年。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让雏子心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修……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刚才做了什么?
神木……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在她脑海中炸开,而怀中的布偶,此刻却安静了下去,只剩下一丝微弱的、不安的颤抖。
窗外的少年,缓缓抬起眼,看向她。
“深水雏子。”
他轻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该一个人,来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