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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梁祝》:“从此不敢看观音。” 阳春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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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的午后,最后一场雪轻飘下落,没了冬日的凛冽,轻纱一般铺在南园上方。
南园是虞州的一个小剧团,相传最早的宋元南戏便是从这里唱出去的。
方倾音刚从霁城演出结束回到南园,经过庭廊时,一簇飞雪扑面而来,双眼被突如其来的冰凉刺激出一汪泪水,细雪如碎钻般从面前落下,像台上扯掉的幔布,不远处一个人手持银剑在雪地上轻灵飞旋。
方倾音停在红色的廊柱后面。
那个人的个子在女生中算得上高挑,纯白的袍衫被腰间一抹红带分割出完美的比例,面容素净没有带妆,束发配冠俨然一副少年将军扮相,只是她一直没停下来,看不太清五官究竟长什么样。
看身段是生角。
院中积雪不多,阳光走过的地方已经化成清水,一道清晰的分割线将庭院分成黑白两块,那小生就在尚未融化的雪地里舞剑。
她脚尖一扫又弹起一道飞雪,有韧劲有力量,如此,动作不仅不刚硬还很优雅。方倾音往后一躲,这次没被撩到。她看着雪地上那条飘逸的弧线,感叹此人用功不浅。
这样的场景在剧团并不罕见,哪里都有可能看见练功的人,只是这人脸生,方倾音在剧团里从来没见过,大概是周院长扒了别人家的好墙角。
方倾音顺着庭廊往前走,忍不住回头又多看了两眼,那舞姿潇逸很有观赏性,不知不觉又停住了脚步,一时忘了院长还在等她。
周院长已经喝了两杯清茶,眼见要到开会的时间方倾音还没来,刚拿起手机,门声响起。
“进来。”她撂下手机看向门口。
方倾音推门而入:“周老师,您找我。”
周书秋年轻时在省剧院是极具盛名的小花旦,也是方倾音小时候第一个正儿八经的老师,后来息影来了南园。
“倾音,来,”周院长招招手,“听说霁城这场《梁祝》反响很好啊,原以为年后第一场演出会冷清些,没想到迎来个开门红,团里打算再加演几场。”
方倾音温和一笑:“周老师,我没问题。”
“不过有个事情,”周院长没有过多铺垫直奔主题,“你得换搭档。”
“换搭档?”方倾音笑容一收,满眼不解,“周老师,我和悠见搭了四年,一直很契合,为什么这么突然?”
周院长没多说什么,把桌面上的剧本递给方倾音:“这是咱们团里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你先看看。”
方倾音接过剧本,本子很厚,首页只有六个字——《钗头凤·世情薄》。
《世情薄》是唐婉和陆游于沈园重逢后追忆往昔所作,两人的爱情悲剧曾被排成许多不同版本的经典戏剧,方倾音来剧团的第一场折子戏演的就是唐婉。她随意翻了几页,字里行间看得出来这是重编的原创全本大戏。
“项目下个月初启动,正式进入排练,团里想让你来演唐婉。”周院长说。
她淡淡地点了下头,并不意外也没欢喜。
谦虚地说,在这里她没有竞争对手。
方倾音出生于戏曲世家,有着超乎寻常的过人天赋,加上自幼受母亲和姑姑的熏陶,十二岁时便进了省院。来了南园之后,更是降维打击,凭一己之力让剧团的售票率接连翻番。
南园是个小剧团,多年来大部分演出还是复排一些经典剧目,以折子戏为主。周院长一直想改改现状,往大了说弘扬传统文化,往小了说提高提高售票率。方倾音的到来,让周院长从中看到了某些希望,于是有了转型的念头。
所以是因为这个大戏才换了程悠见?
她问周院长:“陆游谁来演?”
“长亭。”周院长说。
方倾音指尖摩挲着剧本某一页的边角,眼神漠然。
她没见过长亭,但对这个名字却不陌生。
“她是我的第一个学生,你是我最后一个学生,算来你可以叫她一声师姐。四年前她去了省院,好像就是你来那天走的,你俩没打上照面。”周院长给她介绍这个腾空出世的师姐。
那一天,她从省院而来,她往省院而去,不曾擦肩。
这项目准备了两年多,从灵感萌发到筹建创作团队再到如今《钗头凤》剧本落地,周院长第一件事情便是请回了长亭。
长亭是周院长在一个少儿合唱团里一眼挑中领进门的。她的声音条件和形象气质极为出众,又比其他人更能吃苦,十九岁获了戏剧大赛的金奖,在界内一夜之间成了颇有名气的小花旦。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势如破竹之际放弃一切繁华改成了小生。
有人说是方倾音这个“空降兵”抢了长亭的位置,周院长对那些风言风语略有耳闻,也澄清过不少次,但架不住流言就是流言,很多人并不在乎事实,只愿意听想听到的。
“谁都不可能和同一个人演一辈子对手戏。”周院长安抚她。
方倾音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能遇到一个配合默契合作起来顺畅的同事,却是件无比难得的事情,如果能选,旧人总比新人好。
又聊了几句,周院长去开会前告诉她,程悠见未来的重心会放在影视上。
方倾音理解,戏剧这条路,能留下来的本就不多。
她拿着一张最新的《梁祝》演出排期表往排练厅走。
留给她和新搭档的磨合时间只有三天。
然而方倾音到了排练厅,场地里却空无一人。
她换上一身纯白戏服,独自练起了戏里的水袖舞。
排练厅的灯没有全开,光线不明不亮,空气里只有一层薄光,方倾音腰身往后一折,离地面三寸不到,稳稳定住,水袖一左一右迸出,连成一条笔直的线,随即轻盈起身,揽月般收回水袖。
像一抹不散的水,一首流动的诗。
没有注意到她手腕的轻纱落下后,那里站着一个人。
同样穿着戏服,与方倾音不同,是梁山伯的装扮。
她一直没出声,似乎早已入了画境,忘记自己是长亭。
方倾音停下的瞬间,长亭不知不觉唱起了戏中曲调:“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回眸的瞬间,方倾音一眼认出她就是那天在庭院雪地中央舞剑的人。
两人对视而立,方倾音总算看清了她的脸,眉宇间有种美而不娇的英气,清秀却不流俗。虽然没有上妆,举手投足间已然是一个儒雅的玉面书生形象。
长亭素袍垂落,手持折扇款款走来,停在身前望着她。那双眼睛一看就是被爱滋养长大的双眼,热烈,明净,充满希望。
时空的界限陡然间变得茫茫渺渺。
方倾音眼神流转得很慢,时间却只过了一瞬,随即,她便接上了长亭的台词唱道:“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长亭持扇鞠躬,唱腔深沉:“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人不敢对神动心,冰不敢与火靠近。
长亭深沉的眼神,让方倾音第一次在故事和现实的缝隙之间找不到出口。
应了这句台词。
她不敢去看长亭的视线。
太过热烈。
……
没有自我介绍的前奏,借戏中人的身份,她们就这样相识了。
从排练场出来,一阵风把倔强了一整个冬天的最后几片枯叶从树上卷了下来,似乎在为新芽腾出空间。天边还有一抹斜阳,橙黄色的光打在墙上,正好落在一张海报上。
那是剧团的绝佳版位。
有两个刚入团不久的小演员盯着海报上方倾音的脸,露出羡慕的神情。
其中一个说:“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海报挂在这个位置上?”
“难喽,光靠没日没夜地练功,只能说遥遥无期。”另一个心灰意冷地摇摇头,忽然问道,“那个长亭是什么来头,怎么刚来就直接和方倾音搭戏?听说《钗头凤》她演陆游。”
这俩人消息还挺灵通,方倾音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她视线往身旁一扫,长亭一身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顶的鸭舌帽没有遮住她的利落萧飒,神色坦然,眉眼微微上扬,完全没了排练场上古人的影子,像一个等戏开场的观众目视前方。
方倾音顺着她的视线准备吃瓜。
海报前的一个女孩伸手一指:“这儿,之前是长亭的位置,人家不是刚来,是回来。你没听说吗,当年长亭刚拿了金奖,结果方倾音从天而降,一渊不容双影,碍于方倾音背景不一般,长亭是被迫退让才转小生的。”
另一个说:“难怪团里都说她俩水火不容。”
方倾音:“……”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两人没有交集的这四年,命运用另一种形式把她们的名字系在了一起。
长亭转头,视线落在她蓝色毛呢外套衣领上的一小片枯叶上,她伸手弹掉,悄声说:“小师妹,你这几年处境不太好啊。”
长亭靠近时,一丝似有若无的清香悄然散开。
方倾音不喜欢香水,无论身旁的人用多么高级的味道她都会不动声色地躲远一步。
可长亭的味道很特别。
那是午后森林,空气中布满阳光的味道。
她没有躲,也没有看她,两只圆润润的大眼睛目视前方,像一只静止的兔子:“你也认为是我抢了你的位置?”
长亭沉静了几秒,随后不轻不重地说道:“没人能抢走我的东西。”
前面两个女生听见身后有人,匆忙回头,见到方倾音顿时尴尬到说不出话来。
虽说这流言不是她引起的,但四舍五入也算提供了素材,别人不知道实情她身为当事人还能不知道吗?还小师妹一身清净是无可厚非的——长亭这样想。
只是,解释稍显苍白,不如实际行动畅快。
长亭思忖片刻,忽然挽住方倾音的胳膊,和那两个小女生介绍:“我是方倾音的师姐,长亭。”
对面两个女生费力地挤出微笑,异口同声地打了个招呼,赶忙逃之夭夭。
与此同时,方倾音挣脱着后退了一步。
她不习惯在戏外和任何人有肢体接触,像女生之间拉手挽胳膊这样的小动作,她从幼儿园就没有过。
“躲什么?”长亭把她往前拉了一把,趁那两个女生还没有跑出视线之外,在她耳边低吟道,“让你看看什么叫谣言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