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记得我》春序六

1、初见 午后初见，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像被揉碎的金箔，铺在教学楼的白墙和柳树的叶片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叶夏榆抱着刚从图书馆借的课本，指尖还留着纸张微凉的触感，慢悠悠地走进校园。书包带滑到胳膊肘，她抬手往上拢了拢，耳边忽然钻进一阵规律的轻响——“咚、咚、咚”，是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着夏末残留的蝉鸣，从操场的方向漫过来。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穿过操场边浓密的柳树树枝，落在不远处的篮球场上。

　　正是午休时间，校内人很少，连往常热闹的走廊都安安静静的，只有篮球场上站着一个少年。他背对着教学楼的方向，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运动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腰腹。叶夏榆的脚步，莫名顿住了。

　　她本来是想早早来到学校自习，趁着午后这段难有的清静，把上周没弄懂的物理题再啃一遍。书包里装着摊开的错题本，笔袋里的自动铅笔还削得尖尖的，连路上要走哪条捷径都在心里盘算好了——可此刻，所有的计划都被那道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撞得七零八落。

　　篮球场上只有他一个人，却并不显得空旷。他踩着阳光的碎影，不断重复着投篮的步伐：运球、变向、起跳，手腕轻轻一压，橘色的篮球便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哐当”一声撞进篮筐，带着少年独有的力道与锋芒。叶夏榆站在柳树下，抱着课本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是个女孩子，却比很多男生都更懂篮球——她看得出来，他的运球节奏稳得惊人，变向时重心压低得恰到好处，就连起跳时膝盖弯曲的角度，都透着专业的利落。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每一次转身、跳跃、控球，都干净得像一幅被阳光晕染的画，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夏末的午后阳光很毒，晒得柏油路都泛起热浪，连风都带着烫人的温度。少年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黏在皮肤上，顺着眉骨往下滑，一滴、两滴，砸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却丝毫不在意这些，只是将脱掉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扔在球场边的长椅上，衣摆还带着被风掀起的褶皱。
　　跑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他终于停下脚步，弯腰拿起脚边的矿泉水瓶。瓶身被晒得温热，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阳光落在他清晰的下颌线上，镀上一层浅金的光晕。连喝水的动作都慢得很轻很静，仿佛周遭的燥热与喧嚣都与他无关，只剩下球场上的风、阳光，和他手里那瓶冒着细泡的水。
　　叶夏榆站在不远处的树荫里，抱着课本的手臂微微发酸，却忘了挪动脚步。她看着少年把空了一半的水瓶放回原地，重新捡起篮球，指尖摩挲着球面的纹路，又一次朝着篮筐的方向跑去。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了，运球时鞋底与地面摩擦出“吱呀”的轻响，起跳时带起的风卷过他的发梢，连身后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像一道不肯散去的光。
　　原来“厉害”这个词，真的可以用来形容一个人打球的样子。她在心里轻轻落下这样一句无声的赞叹，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树叶，悄悄飘进夏末的燥热里。
　　在此之前，她从未认真想过“厉害”该是什么模样——或许是解出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或许是背完一整页的英语单词，或许是在演讲台上从容不迫地发言。可此刻，看着球场上那个奔跑的少年，她忽然明白，“厉害”也可以是这样的：是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的弧度，是篮球撞进篮筐时清脆的声响，是明明累得喘气却仍不肯停下的脚步，是在空旷的球场上，一个人也能把时光过得闪闪发光的模样。
　　风卷着柳树的叶子，落在她的课本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叶夏榆低头看着书页上被阳光投下的斑驳树影，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反常，像被球场上的少年带起的风，撞得微微发颤。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怀里的课本，指尖却无意识地划过错题本上的字迹，连原本清晰的解题步骤，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不该在这里站太久的。自习室的座位要趁早占，物理老师布置的作业还没写完，下午还要抽查背诵的文言文——她在心里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重新飘回那个少年的身上。
　　他又一次起跳，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落进篮筐。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捡球，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把运动服的布料浸成更深的颜色，连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泛着淡淡的白。叶夏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真正热爱篮球的人，连背影里都藏着不服输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是其他同学陆续来学校了。叶夏榆才猛地回过神，抱着课本的手紧了紧，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球场上的少年，也生怕被人看穿，她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与赞叹。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少年已经重新捡起了篮球，正朝着篮筐的方向跑去，阳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混着蝉鸣与篮球的声响，成了夏末午后最清晰的记忆。
　　叶夏榆攥紧了手里的课本，走进了凉爽的教学楼。自习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她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课本摊开，却迟迟没有动笔。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球场上的画面：少年利落的转身，跳跃的身影，喝水时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句在心里悄悄落下的、无声的赞叹。
　　阳光慢慢西斜，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课本上，把字迹染成温暖的金色。叶夏榆深吸一口气，终于低下头，在错题本上写下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