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晚风》阅舟

74、第74章 春游 他组织了一

　　父亲在周日早晨发了一条群消息：“下周天气好。去公园野餐。我准备吃的。”

　　程昼秒回：“叔叔！您还会组织野餐了？”后面跟了一连串惊叹号，像是被什么好消息点亮了屏幕。宋夜回了一个“好”。Claire在巴黎隔空举手：“我也想去……但我回不去。我可以在线上吃吗？”乔羡在底下回复了一句法文，大意是“你可以在视频里看着我们吃”。Claire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程昼立刻发了一张野餐垫的照片，上面画着红白格子，看起来崭新得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

　　陆听晚看见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看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一张泛黄的照片，母亲和父亲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阳光很好，母亲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父亲在旁边看着镜头。她看了几秒，把相册合上，回复了一句：“几点。”

　　父亲说：“十点。公园门口。”

　　那天早上，阳光确实很好。天蓝得像是被人洗过，没有云，只有一层薄薄的晨光均匀地铺在路面上。程昼到得最早，车后备箱里塞了三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和饮料，一个装着一次性餐具和桌布，还有一个是她自己准备的“以防万一”的装备包，里面有防晒霜、驱蚊水、创可贴、湿纸巾和一把小风扇。宋夜站在她旁边，手里只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看了一眼程昼那堆东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那瓶防晒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野餐垫的角上，阳光正好照在瓶身上。

　　父亲准时到了。他推着那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竹编的食盒和一个保温壶。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比以前精神了一些。林栖和陆听晚到的时候，看见父亲正蹲在野餐垫旁边，把保温壶里的热水倒进保温杯里。陆听晚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食盒的盖子打开——里面是前一天晚上做的几样小菜，整齐地码放着，像她小时候母亲出门时会准备的那种食盒。她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林栖把一张折叠桌支起来，又铺了一层干净的布。程昼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把水果盘子摆正，一会儿又觉得不够好看重新摆了一遍。宋夜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你不用每个角度都拍一张。发群里就行。”程昼正在取景，闻言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宋夜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要发群里？”

　　“因为你每次把东西摆齐了都会拍，然后发到群里，等Claire回复。她已经习惯了。巴黎比北京慢六个小时，但她每次都会在半夜回你。她手机里大概存了三十张你的野餐摆盘照片。”

　　程昼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摆好的水果拼盘，默默拍了一张，发给Claire。发完，把手机扣在野餐垫上。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忍不住又拿起来看了一眼，Claire果然已经回了：“好看！那个橙子切得比上次匀！进步了！”她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垫子上，什么都没说。宋夜也看见了那条回复，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比平时长那么一点点，然后她转过头，去看玉兰树顶端的鸟。

　　父亲坐在折叠椅上。他很少坐下，今天他坐下来了。他没有参与程昼的摆盘大战，也没有去管手机的消息提示音。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阳光落在他的膝盖和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棵玉兰树。树上的白花已经开始落了，有几片花瓣被风吹到野餐垫的边缘，停在红白格子的布面上。

　　陆听晚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位置刚好在父亲和那棵树之间，既不挡他的视线，也没有离得太远。风从左边吹过来，把花瓣吹得往右偏，落在她的肩上，她伸手拂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拨一根看不见的弦。

　　林栖正在切水果，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一眼父亲坐着的那把椅子——那把椅子微微向后倾斜，四条腿都稳稳地落在地面上，阳光照在椅背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她看了几秒，又低头继续切，什么都没说。

　　程昼在草地上走了一圈回来，怀里抱着一只流浪猫，毛色是灰白相间的，尾巴卷成一个小问号。她蹲下来，把猫放在野餐垫边缘的安全区域，猫犹豫了一下，开始慢悠悠地蹭她的手指。“它在旁边看我们很久了。应该是认识你，认识我们的热闹。”

　　宋夜看了一眼那只猫，又看了一眼程昼。“你下次会把它带回家。”程昼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继续蹲在那里，用手心轻轻揉猫的下巴，猫咪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父亲从食盒里拿出一块蒸鱼。他打开保温盖的时候，香味散了出来。那只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朝食盒靠近，只是在程昼手边多蹭了几下。父亲没有赶它，也没有招呼它，只是把那块鱼轻轻掰下一小块，放在一张干净的纸巾上，推到野餐垫边缘。

　　午后的阳光渐渐升高，风也变得轻了。程昼从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说要打牌。宋夜表示自己“不擅长”，但最后还是被按在了野餐垫上。父亲没有加入牌局，他依然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偶尔看一眼牌局，偶尔看一眼远处那棵玉兰树。他看见有一片花瓣正好落在陆听晚的肩膀上。这一次，她没有拂掉，花瓣停在那里，像一枚被刻意保留的小印章。她低头看了一下牌，没有再管那片花瓣。树下的光线已经不那么强了，所有的影子都慢悠悠地拖长了半寸。

　　野餐结束的时候，程昼把垃圾收拾干净，叠好野餐垫，又把那只猫抱起来看了一眼。猫在她掌心里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跳下地，不紧不慢地钻进了树丛里，尾巴尖最后消失在阳光下。

　　陆听晚站在野餐垫旁边，对父亲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他点了点头。他推着那辆自行车，车筐里空荡荡的。走了一段路，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那棵玉兰树上，把最后几朵花染成了暖金色。野餐垫已经被收起来了，草地上看不出任何有人坐过的痕迹。但他知道，它来过。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证明。

　　程昼晚上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公园里那棵玉兰树，阳光穿过花间的缝隙，落在程昼的手机屏幕上，像一枚被谁随手放下的答案。Claire在巴黎回了一句“好美”，乔羡补了一句“明年可以一起去”。父亲没有回，但他点开了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那辆自行车靠在院墙边，车把上还挂着那个小铃铛。今晚没有风，铃铛静静地垂着，像在等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