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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病房 父亲病情恶 ...


  •   宋夜父亲病情急转直下,落在寻常一个周二。

      夜班刚收尾,程昼拎着保温桶来值班室接人。两人正低头收拾白大褂与病历夹,手机突兀响起来。宋夜扫过屏幕上陌生的住院号码,指尖先于情绪攥紧,指节泛出浅白,沉默几秒按下接听。听筒里传来医生条理克制的转述,寥寥几句落定结果,她垂下手,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我爸转ICU了。”

      程昼没有追问缘由,没问过往隔阂,没提经年疏离,只是随手将背包挎在肩头,伸手牢牢扣住她发凉的掌心。

      “走。”

      ICU病区常年浸在消毒水寒凉的气息里,厚重的玻璃门隔绝着生死两端。主治医生站在走廊,罗列着各项指标、治疗方案与后续预估,一长串专业术语层层堆叠。程昼听得分神,余光里只看见宋夜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唇瓣失了原本的淡粉。她悄悄加重手上的力道,裹住对方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指,静静等诊室谈话结束。

      长椅硬质冰凉,两人并肩坐下,大半段时间都浸在无声里。

      “他之前跟我说,不想继续治了。”宋夜先打破沉寂,目光落在地面交错的光影里,“嫌治疗费太高,不想拖累我。”

      话音很轻,像一片被水汽浸软的纸。“他说这辈子没尽过父亲的责任,临走,不想再耗掉我的积蓄。”

      程昼喉间轻轻发涩,斟酌半晌才出声:“那你打算怎么选?”

      宋夜没有作答。她微微偏过头,将大半重量靠进程昼肩头。

      “无论费用多少,都由我们来承担。”程昼抬手,轻轻拢住她单薄的后背,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程昼,你有时候实在太傻。”

      “我清楚。”程昼低低应着,肩头稳稳托住她所有无处安放的疲惫,“傻一点,才留得住身边的福气。”

      午后日光斜斜穿过走廊玻璃窗,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意稀薄,终究抵不过病区四处漫开的寒凉。

      ICU三日观察结束,老人病情暂时稳住,转回普通病房。

      宋夜托人雇了专职护工照料日常起居,程昼却日日准时过来。清晨拎着慢熬的杂粮粥,正午带清炖的软烂小菜,闲暇时便坐在病床边随口闲谈,大多时候是她絮絮说着市井细碎、朋友间的趣事,老人安静听着,偶尔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嗯”或是平淡的“好”。

      这天她带来一屉亲手包的饺子,外形歪扭扁塌,褶皱疏密杂乱,和当初Claire初次上手包出的模样别无二致。老人抬眼扫过餐盘里参差不齐的饺子,视线又落回程昼脸上,唇角极细微地动了动。

      “你亲手包的?”

      “手艺不算好,卖相差些,味道还算稳妥。”程昼笑着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老人夹起一只,慢慢咀嚼吞咽,片刻后淡淡吐出两个字:“还行。”

      宋夜素来清冷寡言,旁人极少能从她口中听见夸赞,程昼早已摸清分寸,这一句“还行”,便是极高的认可。她又替老人添了一只饺子,看着对方缓慢进食的模样,心底慢慢沉下万千思绪。

      过往半生的亏欠、母女二人独自熬过的艰难,不该由旁人轻易替宋夜选择原谅。她能做的,不过是日复一日的陪伴,安静等候,任由宋夜按照自己的节奏,与经年的伤痛慢慢共处。

      周末天光和煦,乔羡陪着Claire拎着礼品前来探视。

      Claire捧着一束浅色系洋甘菊,轻轻摆在床头柜角落,凑到病床边,用生涩的中文混着法文轻声祝愿早日康复。老人听不懂异国语言,被女孩明媚纯粹的笑意感染,也跟着弯了弯眼角。

      环顾狭小的病房,采光局促,视野只有一面灰白的墙面,Claire轻轻蹙起眉。
      “房间太小,窗户看不到风景。”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乔羡,语气认真笃定,“我们帮叔叔调换病房吧,选一间靠窗,能看见大树的。”

      乔羡微微一怔:“费用要我们承担?”

      “我来付。”Claire用力点头,“积蓄不算丰厚,足够换一间采光好的病房。”

      乔羡望着她满眼赤诚的模样,心口骤然一暖,抬手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金发,指尖轻轻擦过耳廓。
      “好,我们去办理调换手续。”

      Claire笑着转向病床,一字一顿放慢语速:“换大房子,窗外有槐树,花开的时候很好看。”

      老人望着眼前热忱的姑娘,嘴唇轻轻翕动,良久才低声道:“谢谢。”

      程昼侧身在一旁轻笑,低声打趣:“宋夜,你瞧瞧,Claire可比你会哄长辈开心。”

      宋夜依旧沉默,只是唇角极浅地向上扬了一点。乔羡俯身用法文简单解释了“哄”的含义,Claire眨了眨眼睛,认真看向宋夜。
      “我没有哄人,我说的都是实话,槐树开花很美,你们一定要一起来看。”

      宋夜静静凝望她片刻,轻轻颔首:“好,等到花期,我们一同过来。”

      程昼忍不住轻拍手掌,刚感慨一句难得看见宋夜松口,对上对方清淡的目光,立刻收了声响,藏不住的笑意却始终挂在眉眼间。

      新病房靠窗,推开窗便能看见一棵粗壮的老槐树,盛夏枝叶繁茂,风掠过树冠,簌簌声响连绵不绝。

      老人靠在床头,目光长久落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间。
      “这棵老树,让我想起从前老家院里那一棵。”

      宋夜背对着病床立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抵着冰凉的玻璃。
      “你从前一直定居城里,什么时候回的老家?”

      沉默漫开片刻,老人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
      “你母亲走后,我回乡下住过一阵子。”
      “院里那棵槐树,是当年和你母亲成婚那日亲手种下的。”

      宋夜指尖骤然收紧,后背绷成一道单薄的弧线,始终没有回头。日光落在她肩头,明明暖意融融,她周身却裹着化不开的沉寂。

      “后来终究还是离开了。辗转各处,始终没有勇气回来见你。”

      “如今,终究还是见到了。”宋夜的声音很轻,顺着穿堂的风飘过去。

      老人浅浅一笑,笑意淡得转瞬消散在风里:“是啊,见到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程昼提着两只保温袋走进来,鸡汤温润的香气漫开。看见一老一少各自伫立,一人望向窗外老树,一人背对着病床,空气里萦绕着难以言说的沉郁。

      “刚炖好的鸡汤和小米粥。”

      “没什么事。”宋夜转身走上前,伸手接过保温袋。

      程昼来回打量两人神色,没有追问方才的对话,轻轻颔首准备出门采购水果。

      脚步刚迈至门口,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程昼。”

      她停下脚步回头。

      宋夜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柔软的情绪:“谢谢你。”

      程昼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眉眼:“只是顺手罢了。”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安静。

      “她待你很好。”老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嗯。”宋夜依旧没有回头。

      “若是你母亲还在世,一定会很喜欢这个姑娘。”

      宋夜肩头极轻微地颤了一下。老人垂眸看向碗中升腾热气的鸡汤,白雾蒙住老花镜镜片,没能捕捉到她隐忍的神色,只听见一声近乎叹息的低语,轻得快要被风声吞没。

      “她要是还在,就好了。”

      窗外槐叶簌簌摇曳,窗帘被晚风轻轻掀起又落下,漫长的沉默笼罩整间病房。

      暮色落尽,返程的车厢里灯火次第后退。

      宋夜将头倚靠在程昼肩头,闭目休憩。程昼一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牢牢攥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他今天跟我说,母亲离世后,他回了老家守过那棵槐树。”宋夜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不断掠过的路灯,“他说一直没有脸面回来见我。”

      “我总觉得,他守着那棵树的时候,应该常常在想念我母亲。”

      程昼一言未发,只是不断收紧交握的双手,给她无声的安抚。

      “程昼,你说他还能陪我们多久?”

      “无从预判来日长短。”程昼目视前方,语气温柔坚定,“余下的每一段日子,我们都会陪着他。”

      “你不会觉得厌烦吗?”

      “不会。”程昼侧过头望了她一眼,“他是你的父亲。”

      宋夜眼底慢慢漫上湿意,轻声重复那句说了许多次的感慨:“你真的太傻了。”

      “傻人,才有安稳的归宿。”

      宋夜低低笑出声,重新靠回她的肩头闭上眼。沿途路灯的光影一格格掠过车顶,过往孤身漂泊的岁月翻涌而过,如今掌心有温热相握,身边有人长久等候。

      就像窗外的老槐树,独自扎根多年,终会慢慢枝繁叶茂,撑起一片温柔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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