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神创生》清生山逸舟

1、忆梦故始 “瞾姐

　　“瞾姐，看来这次，要剩下......你一个了。”
　　几乎要消散在风中的声音，一个瘦的几乎能看清眼窝与下颌骨棱角形状的青年被安置在地面上，在向身旁跪地的少女说着最后的遗言。
　　“......千万记得，要把我们的身体焚烧干净，骨灰......如果有机会离开，一定要撒掉，什么也不要留下......”“不要让他们找到......”
　　话语未尽，青年便没了生息，少女紧咬嘴唇却仍旧压不下呼吸之间的哽咽，颤抖着用手将青年的双眼轻轻阖上。
　　第七位“受赐福者”死亡。
　　也是她行至命运终末，最后的同伴。
　　少女低头默哀片刻，尽管她所剩的能源已然不多，却还是打开了一盏从紧急撤离的标识上拆卸下来的红灯，为自己最后的战友送行。
　　她的状态也算不上乐观，本应该飘逸的秀发用鞋带被草草扎在后脑勺，皮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干涸的泪痕在面上纵横交错，只有高挺的鼻梁和柔和的眉眼能够依稀想象出来少女曾经容光焕发的动人模样。
　　“明明我比你们都小，凭什么让我照顾你们......受你们一声姐真是亏大了，哈......”
　　少女努力撑起昔日调侃同伴的样子，可话越到后面越是积满了哭腔，面对着几个再也无法安慰她的，生硬地别过脸狠狠地用沾满灰尘与油墨的袖口擦去眼泪。
　　昏暗的档案室里，闪烁的红灯亮得刺眼，无数块高合金钢板制作的墙壁反射着少女瘦弱的身影，铁质的空资料架和散落在地上的零碎档案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映着火红。
　　少女费力地将同伴的遗体搬到他们曾经收拾出来的空地上，那里有一堆已经推好的纸山，而后随手从虚空从打开了一个小洞口，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燃油几近耗尽的打火机。
　　她精疲力尽得一只手都打不着火，力竭到几乎整条手臂都在颤抖。恰逢此时，一声声沉重的撞击声从封死的大门上响起，“砰砰”的声音仿佛也从胸腔中传出，吓得少女差点没拿稳打火机。
　　“既瞾，还想要垂死挣扎吗？”“你马上就要死了吧？与其做无谓的抵抗，不如加入我们‘再世’，我们老大说了，你这样的人才，只要加入，未来呼风唤雨也不在话下！”
　　少女既瞾的嘴角抽动，这样的话数日来她早已听得左耳进右耳出了。
　　索性无视了门外的吵闹，握紧了打火机，对准同伴身上的棉质衣料和她堆叠上去的山一般的纸质资料，两只手用力，随着“咔哒”一声，火苗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点燃了堆叠而成的残骸。
　　黑色的烟气不断攀升，直至穹顶，这座资料室大到不借助灯光根本看不到天花板，所以既瞾也并不担心自己会先因为窒息或者一氧化碳中毒而草率地死去。
　　她的同伴也一定会保佑她的。
　　“砰！”又是震动胸腔的一声巨响，既瞾回头看向密闭的大门，被称作“牢不可破”的合金大门也开始从门缝里泄露着危险的光，尖酸的声音从外面迫不及待地传来：
　　“既瞾！乖乖听从上级的指令，你还有活路！”
　　“想想你的家人，朋友，你要是坚决反抗，哪怕你死了，他们也绝对不会好活！”
　　既瞾嗤的一声笑出来，随手从资料架上抽出零星的一本册子，状似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你说这个？”
　　随着手腕的轻轻转动，那本资料便一同扔进了身后熊熊燃烧的烈焰中。火势更大了。
　　“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找到我们的家人！”
　　那声音破碎却又骄傲，尽管没有多少气力，这一句话还是让外面的人短暂的陷入了沉寂。
　　他们大概是闻到烟灰味了。
　　“你敢动组织的资料？！你就等死吧！还有你的亲朋也会因你犯下的罪行被株连......你就等着死吧！”
　　“你就只会这一句话了吗？”既瞾不咸不淡地挑衅着。
　　“你背叛组织，枉顾人伦......伟大的因维特大人不会允许你这样亵渎他智慧的罪人踏入轮回，你会永世不得超生！”
　　“你又凭什么以凡人之躯肆言神之意？‘创生’的匪贼连这点脸面都不要了，真是狗急跳墙。”
　　既瞾望着那团烈火，眼瞳中倒映着光，突然大笑起来。
　　“哪怕神意如此，我也会以我之力，篡取命运的笔触......”
　　既瞾缓步走向那堆烈火，澎湃的温度烧灼着她的皮肤，她扯散被束缚的秀发，热浪轻轻托起发丝，仿佛一个残忍的母亲要将她拥入死亡的怀抱。
　　“我会成为主宰自己命运的神！我们会证明，我会证明，晴空之上，并非只有神明可以稳坐高台，而神明也会反哺人类！”
　　“我意，即神意！”
　　门外的士兵在用重型武器持续轰击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他们就快成功了。
　　为首的人虽然被门内既瞾的发言震慑到了些，但也不是吓大的，依旧命令着手下的人加大攻击力度，何况上面的人下了死命令，必须清剿这群不服从组织的叛徒，尤其是那位年仅16岁的天才少女。
　　下属们在领队旁边窃窃私语着。
　　“这是疯了吧？”
　　“绝对是疯了，这都几天了，断水断粮还死撑这么久。”
　　“真是何苦呢，我们这些普通人哪管神明死不死的，跟着好的头走就是了，真是愚忠！”
　　“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烧的，就算剩个骨灰，拿回去做个DNA比对，又能找到他们的人。”
　　“真是可怜了他们的亲朋，家里出了这么个宁可害死身边人也不放弃旧主的灾星！”
　　“造孽哟.......”数十分钟后，门缝透出去的烟灰气息更重了，几个离门最近的士兵忍不住咳嗽起来，动作都迟缓了些，火光似乎吞噬了人影，从外面看不真切。
　　“干什么吃的？你们得到赐福之后就剩这点能耐了？”领队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见手底下的人动作变慢，随即厉声斥责。
　　“大人，这里的人都是‘创生’的信徒，但都没了赐福，实在是......”
　　“去去去，让我来，没用的东西！”那领队是这次来的人中难得的“创生”赐福，是万中无一的不仅存活着还保留赐福效果的人。
　　他一手粗鲁地推走了士兵，身上蓝光乍现，他的力量在“创生”的赐福下瞬间提升了数倍，轻而易举地便举起几个人才能搬得动的炮台，对准了那扇早就摇摇欲坠的大门。
　　“轰！”
　　响起的却不是炮声，而是门里的动静，那声音仿佛有雷霆万钧之势，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领队的核心强大，率先稳住身形，看向那扇早已扭曲变形的门，缝隙里透出强烈的白光，看不见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人，里面的人......”下属的呼吸急促，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预感到要出什么大事，捏着的指节都在颤抖。
　　“胡想什么！看我把这扇门炸开，看她还装神弄鬼什么！！”
　　门里的光畏惧了一般变得弱了些，有人从门缝里看到了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影。
　　“她这是知道害怕了，给我冲！”士兵们士气高涨，领队更是铆足了劲再次将炮口对准。
　　在一片欢呼声中，一个士兵却从门缝里看到了第二个人。
　　“大人.......还有人！”
　　他的声音淹没在一声声喝彩中。
　　“轰隆！”的一声，门被炸开了，但却是从内向外。原本整块的大门被炸得开了花，许多锋利的碎片随着强劲的气流从内部吹出来炸伤了许多人。
　　领头的人利用“创生”赐福的能力在身前开启了一个空间入口，把打向他的碎片传走，旋即惊诧地望向那紧闭多日的大门。
　　他看到了光，以及，此生难忘的一双眼眸。随即，他在这束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身躯迅速肿胀充血，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便爆体而亡，徒留下一滩肉末与喷射状血迹。
　　【“哪怕神意如此，我也会以我之力，篡取命运的笔触......”】
　　【“我意，即神意。”】
　　空灵的低吟在这所破败的资料室回荡，在其他人看来，那仿佛是死神呢喃着逐步靠近，离门近的人也都同领队一样顷刻间爆体，鲜血飞溅在幸存者脸上，吓得他们腿软也要努力用手爬走。
　　“跑啊！那家伙设计想跟我们同归于尽！”
　　“不要杀我！我只是个普通人......”
　　“快去向上级报告！”
　　尖叫声，呼喊声，哭闹声，此起彼伏，凄厉的绝唱在炼狱中奏响。
　　没有人注意到，那双眼眸的主人已经轻轻合上了眼，一位黑发如瀑，身着白色长袍的少女赤足缓步从灰烬上走下，她的身边还有一名在地上蜷缩颤抖的少年。
　　神本无怜爱，直视神明的代价已然显现。
　　少女蹲下身轻轻摸索着少年的脊背，白嫩的指尖感受到了微弱的呼吸。
　　那亵渎神明的代价呢？
　　身后的火焰仍旧是烧着，此刻却变得圣洁无比，仿若自天国投射下，所过之处皆为虚无。
　　少女轻轻扬手，面前便显现出一条裂缝，通往一片纯白的神憩之地。
　　那光芒并非神的垂怜，而是渎神的天罚。
　　随着少女的动作，圣洁的光以那堆叠的灰烬为起点，向四周迅速扩散，所过之处万事万物皆作湮灭，化为虚无，归于死寂。
　　而她将虚弱的少年背起，轻点虚空，跃入那未知之地。
　　【神明在踏空而升之际，天空会为它斩断所有尘世俗缘，抹消它为“人”存在过的证据。】
　　【可人之子啊，终究为“人性”所困，为一“情”字所困。】
　　【并未抹去，并未斩断。】
　　既瞾的身影渐行渐远，可最后的话语却渐渐清晰。
　　【“你们该有一个名字呢。”】
　　模糊的视线，让少年只能望见那一挺拔桀骜的背影，她的发丝飘扬，于星辉相融，与水天一色。
　　“既.....既瞾？”
　　“你的名字是......”
　　既空？空无一物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