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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谢辞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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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公公让人把赵忠叫了过来。
赵忠笑嘻嘻地进了值房:“周公公,您找我?”
周公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忠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丁氏那丫头,是你指使的?”周公公问。
赵忠眼珠子一转:“周公公,这话可不能乱说。慎刑司冯公公已经查清楚了,是她自己偷的,这跟我没关系。”
周令不语。他哪能不懂赵忠特地提到慎刑司是什么意思。
赵忠,是慎刑司冯掌事的干儿子,这是在点他呢,“我上头有人,你可不能乱来。”
周令笑了笑,“冯掌事那边我自会去解释,但是事情既然出现在掖庭里,那我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问你说对吧?谁不知道那丁姑娘之前做过你的对食啊?”
赵忠顿时流下了冷汗,看来今天这一遭是不可避免了。
他立马跪下,眼神飘忽着大喊“周公公饶命啊,都怪我一时昏了头,我想着青禾那丫长得水灵,想着略施点小计,摆她一道,再帮她解决,那岂不是就会对我感恩戴德了?”说着拼命磕头,“周公公饶命,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周令余光一膘,发现身边一直跟着自己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出了门去,冷哼一声,“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只怕针对的不是青禾而是另有其人吧?我听不少人说你对那沈丫头做了不少龌龊事。”
赵忠倒也机灵,咬死不提沈栖寒,跪着挪到周令的面前,抓着周令的袖子,“周公公,真是冤枉,早知道青禾这丫鬟背景这么厚,我也不招惹他了,至于您说的那个什么沈丫头,我更是不知道她是谁啊。”
没有证据,赵忠又咬死不放,又有着冯掌事作保,周令确实也做不得什么,他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着谢辞可真是欠了自己一个大人情。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惦记着的那丫头背景可不简单,那可是新科探花作保。行了,自行下去领五十大板,降为末等,去看守西仓吧。”
“周公公,别来无恙啊。”
一听这声音周令头疼了,看来身边的卧底不止刚才那一个小太监,明明把他拦住了,怎么冯掌事那边还是知道了。
“冯掌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周令笑着拱了拱手。
“害,还不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干儿子,周公公,我可就这么一个干儿子,万一让您给我打坏了,我下半生还能靠谁养老啊?”冯掌事年纪大了,身形慢了,但这气势比年轻时候更胜了,“我这干儿子啊,一时糊涂,差不多得了,打上二十大板也该知错了。”
说着踹了赵忠一脚,“还不快滚,在这污了周令的眼,打完就自行去看西边仓库吧,别出来了。”
赵忠朝着两位公公各磕了一个头,行了个礼下去了。
周令有心阻拦,却明白也做不得什么,朝着冯掌事拱了拱手,将他送出了屋。
等着他们一行人走远了,才喊来自己的心腹,“去,将整个掖庭局翻一遍,我看看到底有多少冯掌事的眼线。”
慎刑司刑房里不断传出赵忠的哀嚎声,“哎哟,哎哟,疼死我了,哎哟,干爹救我......”。
一直到二十大板打扮,赵忠满头冷汗的趴在长凳上,看见冯掌事来了,还是笑了笑,“干爹,多谢干爹救我一命,这板子是真疼啊。”
“疼了才长教训,你啊你,没事招惹谢辞的人干嘛。”
赵忠当然没有回这句话,哪个太监能说出自己心里阴暗的想法,因为看着她高高在上,反而想百般折磨凌辱她?
“只是这谢辞为何要护一个罪臣之女呢,稀奇,太稀奇了,我得好好汇报给主子。”说着踢了赵忠一脚,“赶紧的,起来吧,我那徒弟收着劲儿呢,这板子你也确实该打,我埋了十多年的眼线全因为你这件事,被拔掉了。你这段时间好好给我在掖庭的西库房里思过,不要惹事,给我想想法子,再往周令那边安排几个人。”
“是,干爹。”
“慢着,听说还有张字条?字条呢?”
赵忠心脏忽然慢了半拍,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据说丁宫女那里搜出来的一点赃物,确实都是他给的,但是那字条到底去哪了,确实没人见过。
冯掌事冷哼一声,甩了一下袖子离开了刑房。
赵忠慢慢握紧手掌,都怪那丁宫女学聪明了,不白白帮他办事,非要留他一个把柄在手上,现在倒好,这把柄倒是不知道送谁手上了,真是晦气。
......
谢辞已经习惯了下朝后先沿着宫道往西走上一段路,在掖庭宫墙外独自站立一会儿,然后再前往翰林院。他听说她比起之前好过了许多,独自解决了很多难题,夜里总是会看书到很晚,还刚大病了一场,心里又疼又欣慰。
这天他正准备离开,却与刚从角门出来的掖庭令碰上面。
“谢大人。”周令从角门出来,躬身行礼,“老奴等您许久了。”
谢辞微微欠身,拱手还礼:“周令不必多礼。劳您久候,是谢某的不是。”
周令有些恍惚,望着这张清冷俊秀的脸庞,他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谢辞。
那时候谢辞刚当上翰林院编修,按理来说两人不会有交集,但谢辞找了御药房医正魏谦的引荐,与他碰上了面。谁人都知谢辞是寒门三甲,所以周令猜大概是沈大人之前的善举,所以谢辞帮忙照看一下他的女儿也无可厚非。
可是后来他发现也许并不止如此,谢辞日日在宫墙外的站立,时不时对掖庭的打点,那位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不出两个时辰便会递到谢辞案头,虽不简单,倒也纯粹。
谢辞今日换了新袍,绿得比往日深些。周令看在眼里,心道这是升官了,才一年,就升了一级。
“周公公,这一年来掖庭之事,多亏您照拂。”谢辞又行了个礼,真心实意。
“谢大人折煞老奴了,不过是分内之事,况且因这事还拔掉了不少冯掌事的眼线,说起来,倒是老奴要好好谢过你。”
谢辞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周令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说起来是我承了你的情,怎敢再收大人的钱——”
“周公公不必客气。”谢辞把银票塞进他手里,“往后还有劳烦的地方。”
周令攥着银票,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谢辞已经转身向前走去。
因着没资格乘轿,谢辞从掖庭步行至大理寺时,微微出了些细汗,到了地方倒没急着当值,先去井水边洗把脸。水珠还挂在脸上,便听见廊下传来几声冷哼,他只当没听见,径直进了值房,解下腰间佩囊递给迎上来的书吏:“把近期的案卷都搬来。”
……
谢辞,十九岁。入仕一年,从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升到从六品大理寺丞。外头的人说起他,什么话都有。
头一桩,便是他的相貌。
去年会试时,他才十八岁,是整个贡院最年轻的举子。待到殿试传胪唱名那天,他穿着进士袍服走出来,满街的人都看呆了——眉目如画,清冷疏离,如同谪仙一般。
不少人嘀咕:“这般年纪,这般相貌,莫不是靠脸上位的?”
“探花探花,本就是选年轻的俊才,可不就是看脸么,至于才学,只怕是稀松平常。”
谢辞只当没听见,从不辩解。
因为很快,这些质疑就被打破了。
四月琼林宴上。
他坐在席间,青袍玉带,面如冠玉,满座宾客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隔着苑墙的纱帘,不知哪家的小姐们偷偷张望,窃窃私语。后来不知谁带头,竟有人隔着帘子往他那边扔了花枝。
一枝,两枝,三枝……
他微微怔住,随即颔首致意。花瓣落在肩上、发间,他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可就是这样,反而让那些小姐们更疯了。
后来宴上传诗,他当场写的几首,让老翰林们赞不绝口。
有人说他是“本朝少年才俊第一”,有人说他“诗有盛唐气象”,还有人感叹:“原以为是绣花枕头,谁知真有两下子。”
那一日之后,风向全变了。
京城里都在传他的好话——温润如玉的探花郎,才貌双全,前途无量。不少官员托人去探口风,想把女儿嫁给他,甚至吏部尚书都单独约了谢辞,动了心思。
可他一个都没应。
“家世寒微,不敢高攀。”他只回这一句。
有人笑他迂,有人说他傲。可那些大员们面上不说,心里却更看重他了,寒门子弟,不攀附权贵,不结党营私,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那时候,满京城的小姐都想嫁谢辞,直呼他是“天阙第一公子”。
但不过数月,风向又变了。
去年下半年,他接了内侍省的案子,那时他还是翰林院编修,本不该插手刑狱,可皇上亲自点了他的名。
他领了密旨,查了三个月,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揪出来。那案子牵连七八个人,都是宫里待了几十年的老太监。他查案时手段狠辣,审问用了大刑,有人熬不住,当场死在大堂上。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一个读书人,怎么比那些酷吏还狠?”
“听说他在大堂上坐着,看着犯人受刑,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种人,往后谁还敢跟他共事?”
案子结了,他升了官,可外头的骂声也起来了——有人说他谄媚,专挑皇帝想办的人办;有人说他狠戾,办起案来六亲不认;还有人说他是疯狗,逮着谁咬谁;还有人诅咒他不得好死,盼望他早点落下神坛。
他听了,还是不辩解。
外头骂得越凶,他爬得越快。他想,只要爬得够高,总有一天能护住她们,也能把两家的冤屈一件一件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