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烬》祺灵

1、序章 尘泥生金莲 修罗野望裂

　　修罗野望裂穹苍，三王横戈踏八荒。
　　荧惑守心烽烟乱，彗星扫野血雨濛。
　　忽有灵胎生浊世，金莲灼灼照尘泥。
　　肩承山海封戾气，符引星河靖祸殃。
　　五星聚奎罢兵甲，玄武垂佑散八荒。
　　金莲烬。
　　万物生。
　　烛龙镇北骇万鬼，紫光曜世护苍生。

　　三万年前的人界。
　　破晓的微光尚未刺破天幕，熊熊烈焰已如狂蟒吞天，将隐于密林深处的热带小村，吞噬得寸缕不剩。
　　骤雨般的马蹄声破开浓烟，一群玄甲铁骑如黑色暴风席卷而入。他们闯入尚在沉睡的屋舍，刀锋所向，不分老幼，不问缘由。
　　兵刃铿锵交击，铁蹄踏碎青石板路，惨叫声、哭嚎声与烈火的噼啪声缠作一团，织成一张绝望的网。
　　手无寸铁的村民在火海中奔逃，母亲将幼子死死护在身下，丈夫用脊背挡住刺来的长刀，可淬了寒芒的利刃，终究是毫不留情地落下，血溅在焦黑的土地上，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一对风烛残年的老夫妇，跪在滚烫的地面上连连叩首，额头磕出的血混着泥土，他们嘶哑地哀求，却换不来玄甲士兵一丝怜悯。冰冷的长刀划破他们的胸腹，脏腑滚落的刹那，黑色的头盔下，只映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鬼。
　　直到黎明的第一缕光，终于艰难地穿透浓烟，小村已是一片死寂，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铁甲魔鬼驮着抢掠来的财物，心满意足地调转马头，扬尘而去。
　　村外那些蜿蜒参天的雨树，此刻正燃成巨大的火炬，浓烟直冲云霄，像是替惨死的村民，发出无声的悲鸣。
　　“唵 —— 嘛 —— 呢 —— 叭 —— 咪 —— 吽 ——”
　　沉浑如洪钟的咒音，突然自浓烟笼罩的半空响起。
　　那咒语诡谲晦涩，却带着一股跨越亘古的异域力量，震得空气都微微震颤。
　　咒音由远及近，虚空中缓缓浮现一道高大的白衣身影。
　　老者精神矍铄，一手持鎏金禅杖，一手摇青铜金刚铃，胸前覆着厚重的毛皮护甲，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墨绿色的法光。
　　他身后跟着四名护卫，皆是身形健硕的男子，神色肃穆，双掌合十。
　　四人半袒着胸膛，银红色的轻纱披帛挽过宽厚的肩头，似晨雾流岚，轻飘飘地萦绕在周身。
　　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穿过滚滚黑烟，稳稳落在一棵正烈焰熊熊的雨树之下。
　　参天巨木早已被火舌吞噬，遮天蔽日的树冠在噼啪爆响中，将半边天空染成了赤红色。
　　老者骤然收了咒音。
　　身后一名护卫连忙上前，面色虔诚，躬身禀道：“陀罗尼尊者，就是此处！”
　　被唤作陀罗尼的老者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滋滋作响的树干上，眉头骤然拧紧，双目圆睁，眉间掠过一抹暗光，厉声喝道：“灭！”
　　一字落下，凶猛的火势竟如潮水般退去，瞬间归于寂灭。浓烟散去，露出一棵焦黑如炭的树干，枝桠扭曲，满目疮痍。
　　就在这时，一抹突兀的桃红色，从盘根错节的乌黑树根间，撞入众人的视线。

　　方才那名护卫大步上前，弯腰拾起那团柔软的物事，摊在掌心细看 —— 竟是一床被仔细折起的花色小棉被。
　　护卫心中纳罕：这般滔天大火，这棉被竟丝毫未损？
　　他下意识地伸手，掀开棉被的一角，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震惊。
　　棉被里，竟裹着一个熟睡的婴孩儿！
　　众人大哗。
　　陀罗尼瞥见这一幕，眼中寒光乍现，沉声警告道：“莫要忘了圣尊的训诫，我等绝不可插手人间之事！”
　　他说着，抬眼望向不远处仍在燃烧的村庄，目光阴鸷的道：“这村子的人，怕是得罪了人界的帝王，才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这婴儿，该是最后一个活口了。”
　　那护卫闻言，喉结滚动，嘴角竟缓缓渗出一缕涎水。原本还算端正的面孔，霎时间戾气翻涌，眉眼间尽是邪狞道：“尊者大人，既然如此，不如让卑职吃了它！也好送它去和族人团聚！”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抹幽绿的光，语气阴恻恻的：“大人，卑职已经几百年没尝过人肉的滋味了……”
　　话音未落，其余三名护卫眼中也掩饰不住地透出贪婪，死死盯着襁褓中的婴儿，呼吸都变得粗重。
　　陀罗尼斜睨着他，手腕猛地一扬，禅杖带着破空之声挥出。一道刺眼的墨绿法光疾射而出，如钢鞭抽过，“噼啪” 一声脆响，那名护卫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护卫疼得闷哼一声，惊恐万状地跪倒在地，怀中的襁褓也闷声滚落在地。
　　陀罗尼布满皱纹的脸上，透着戾气，怒声斥道：“蠢货！如今命带金莲之人已现世，我等奉命追随圣尊，在三界搜寻金莲踪迹，你却只惦记着口腹之欲！看来，本座留你不得！”
　　那名护卫用手捂着流血的脸颊，连连磕头，声音颤抖：“是卑职糊涂！尊者饶命！尊者饶命啊！”
　　其余三名护卫吓得纷纷垂下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地上的襁褓里，婴孩儿睡得正酣。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长睫如蝶翼轻颤，柔嫩的小手攥成拳头，对周遭的杀气与惊惶，浑然不觉。
　　陀罗尼的目光落在婴儿身上，半晌，满是嫌恶的道：“传言命带金莲之人不惧烈火，本座还以为这婴孩有什么来头。如今看来，不过是些人族的障眼法罢了。村中定有懂咒术之人，以为凭拙劣的昏冥咒和避火咒，就能护住这孩子？简直可笑！这般森林大火，少说也要烧上十天半月，咒法效力一过，这婴儿照样是死路一条！”
　　他转而，目光凶狠地瞪着地上的护卫，怒声道：“你这没用的废物！险些误了本座的大事！回去之后，定饶不了你！”
　　那高大的护卫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一味地磕头忏悔：“卑职知错！卑职知错！”
　　陀罗尼沉吟片刻，眸中带着几分讥讽之色，猛地一甩禅杖，汹涌的火焰竟又平地而起，瞬间吞没了焦黑的雨树，也吞没了地上的襁褓。
　　他满意地点点头，语气里满是不屑的嗤笑，自语道：“罢了，圣尊有令，不干涉人间事。老夫便让这一切恢复如初，顺便把这没活路的婴孩，还给地下那些短命鬼！”
　　随即，他又转向众人，声音冰冷如铁：“今日之事，谁也不许禀报圣尊！”
　　说罢，他便要带领众人腾空离去。

　　就在此时，一道威严沉肃的声音，自半空中骤然响起，斩钉截铁道：“陀罗尼尊者，留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浓烟弥漫的半空中，金色的法光骤然亮起，光芒之中，立着一名身着云锦华服的男子。
　　他身形挺拔，长身玉立，头上戴着一顶轻纱帷帽，纱幔垂至脚踝，随风轻扬，隐约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
　　虽看不清容貌，周身却透着一股清冷圣洁的气息，令人不敢直视。
　　陀罗尼见状，脸色陡然一白，连忙率众跪倒在地，声音恭敬：“拜见圣尊！”
　　此时，白衣男子身侧，则立着一名紫棠色对襟长袍的男子，五官冷毅，眸色桀骜，身形矫健，手腕上戴着一对玄光闪烁的护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傲气。
　　紫衣男子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诘问：“不过是个人族婴孩，何须劳烦尊者大人这般大动干戈？”话音未落，又抬手一扬，虚空中红光乍闪，那团在火海中挣扎的桃红色襁褓，竟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陀罗尼心头慌张，小心翼翼地回道：“壇迦大人，老夫已经查过了。附着在这婴孩身上的，不过是些人族的小伎俩，实在不必惊动您与圣尊殿下！”
　　“哦？” 壇迦挑了挑剑眉，目光中满是怀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果真如此？”
　　陀罗尼抬眼望向那襁褓，急忙道：“壇迦大人明鉴！老夫句句属实！不过是些人族的低阶昏冥咒和避火咒罢了！大人若是不信，尽可以亲自查验！”
　　壇迦皱紧眉头，垂眸看向掌心的婴孩。小家伙睡得正香，唇角还微微抿着，像一弯新月。他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陀罗尼见状，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两人皆是修罗界的咒术高手，此刻沉默对峙，在场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气氛紧张得仿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白衣男子的帷帽下，缓缓伸出一只手。那手修长白皙，如玉雕琢而成，五指轻轻摊开，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心头一震。
　　身侧的壇迦立刻会意，转身对着白衣男子恭敬一拜：“圣尊。” 说罢，便将手中的襁褓，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白衣男子接过襁褓，抱入怀中。
　　帷帽下的目光，落在婴孩脸上，带着几分冷漠的审视。
　　忽然，他嘴角微微勾起，薄而淡红的唇瓣无声开合，念出一句咒语。
　　一缕柔和的白光，自虚空中缓缓注入桃红色的襁褓。
　　原本熟睡的婴孩儿，小嘴猛地张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长长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何等澄澈明亮的眸子，如山中清泉，似夜空明月，懵懂地望着眼前的帷帽。
　　可下一秒，那桃红色的襁褓，竟陡然燃起熊熊烈火，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球，灼烧着白衣男子的手掌，仿佛是对擅自破咒、惊扰婴儿的反击！
　　众人见状，大惊失色道：“圣尊小心！‘
　　白衣男子微微蹙眉，仿佛掌心的灼痛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待他留意到襁褓里的婴孩安然无恙时，眼中的讶异稍纵即逝，随即一声冷哼，额间六角冰晶的暗纹陡然绽出一道银光，一闪而没。
　　火舌瞬间应声而灭，襁褓恢复如初。

　　白衣男子低头望去，见婴孩儿红扑扑的小脸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枚黑色的花形印记，宛如水墨点。
　　“这不是寻常的人族咒术！”他暗忖, 眸中冷光流转，心中却已了然，却未说破。

　　此刻，那婴孩却兀自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只睁着一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好奇地凝望着眼前飘动的帷帽纱幔。
　　忽然间，它毫无征兆地伸出莲藕般白嫩的小手，指尖轻轻一勾，就稳稳攥住了白衣男子垂落的拇指。
　　指尖传来的软腻触感，带着婴儿独有的温热，让白衣男子身形微滞，眸色倏地一凝。
　　他垂眸望去，婴孩眼中的微光清澈无波，小脸上正漾开甜甜的笑。
　　他额间的冰晶暗纹倏然亮起一道极淡的银光，转瞬便敛了去。
　　片刻后，白衣男子清冷威严的声音，透过帷帽，悠悠响起道：“虽不是金莲，但也不是寻常婴儿，暂且交予天符院抚养吧。往后也可为陛下效力。”
　　“是！”
　　壇迦与陀罗尼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俯首应道。
　　只是，陀罗尼垂着的头颅下，一双眼睛却气得赤红，血丝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