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外》青城妹子

4、竹林设宴 修文

　　一柱香后，身周阴风渐小。众人一点一点捱至崖边，终于下了这索命之桥。

　　行不多时，一脉清溪横在眼前。

　　众人卷起裤腿，涉水而过。再行数里，眼前渐渐有绿意浮现。又走了一段路，绿意渐浓，四面已是竹海连天。

　　大片大片竹林环绕，根根分明，拔地而起，直通云天。清风掠过，竹叶簌簌，空气中遍布竹叶的淡淡清香，直沁肺腑。

　　众人跟随鬼谷子穿过竹林，径直往前。半晌，来到竹林深处。竹林深处坐落了几十间竹篱茅舍，依山而建。茅舍间以走廊相通，彼此相连，俨然人居之所。

　　茅舍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摆放有上百张桌椅，椅子上坐满了人。各大门派齐聚于此，金刀寨、天龙门、四方宫、青城派……陌生的熟悉的面孔皆有。桌上放置了瓜果甜点、坚果茶水，供众人享用。

　　静姝不喜孟浪张衡二人，见后排还有几个空位，带了静慧静柔过去。孟浪瞧见，语气不悦道：“她不想和我们一块，也不问问我们，想不想和她们坐一块呢！”

　　他想着大家是一起来的，晚到这么久，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理当团结一心，坐在一处，方不引人注意。却见那妇人带着两名弟子自行坐了，当下也不客气，大步迈至第一排的空椅前，一屁股坐下。

　　腹饿难忍，瞧见桌上有甜点，随手抓过一只苹果，往嘴里塞去。张衡瞧见，一把打落，提醒道：“二哥，小心有诈。你看其他人可都未动这些茶水点心。”

　　孟浪向四周望了一眼，果然见其它桌上的吃食分毫未动，心中犯起疑来，道：“难不成那老杂碎还会下毒？”

　　张衡道：“那谁知道？这沐恩谷本就底细不明，路数未知，又开在这深山老林，谁知他们以赠送秘籍的由头打的什么生意，肚子里又装的什么坏水。并且，你想想，方才咱们一路进来，经过的竹笼、溜索、断崖、悬索桥，还有这竹林，哪一处不透着诡异？”

　　说着语重心长：“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孟浪被他一说，刚拿起的桃子复又放下了。

　　年轻人是第一次来，见在场众人一副翘首以待模样，心想：“看来这些人都是来领取后半部秘籍的。”在静慧身后坐下不久，就见一名须发花白、年逾花甲的老者从竹舍施施然走了出来。

　　那老者年纪老迈，貌有古稀之相，年轻人凑近静慧，悄声道：“莫非这便是沐恩谷的谷主？”

　　静慧道：“没错，叫汤应寿。上次就是他给我们派的任务，今天大家都是来找他兑现后半部秘籍的。”

　　只听那汤应寿朗声道：“半年前，老夫给崆峒山四方宫安排了取林家当铺大当家林如魁首级一事，可有办妥？”

　　场中立即有人应道：“这等小事，不在话下。”

　　众人纷纷回目，见一名彪形大汉自人丛中走了出来，手上还拎了一个白布包裹的圆东西。那圆东西血迹斑斑，还在淋淋地往下淋血。

　　他来到汤应寿面前，将那白布包裹的圆东西往汤应寿面前一拎，喝道：“拿着。”说话极不客气。

　　孟浪道：“这货打哪儿来的？”

　　张衡道：“他是崆峒山四方宫的大弟子吴长风，擅长拳法和掌法，是四方宫一等一的高手。”

　　孟浪哼的一声，道：“大名鼎鼎的四方宫就养了这么个目中无人的东西，真他娘的晦气，人品德行还不如我们霹雳帮呢。”

　　张衡清咳了咳，道：“二哥，小心祸从口出。”

　　汤应寿脸上微现受惊之色。将吴长风手中的东西一瞟，吩咐左右：“验货。”

　　两名小厮走上前来，将吴长风手中的圆东西接过。二人打开白布，只见一颗血肉模糊、头发粘了满脸的人头赫然出现。

　　在场众人见到眼前情景，俱都发出一声低呼。

　　只见那头颅面目肿胀，眼皮耷拉至眼睑，舌头长长地伸出来，吊在嘴边，死相十分可怖。

　　年轻人见状，眉头微微一蹙，手中把玩的竹叶停在指间。

　　小厮将头颅查验半晌，向汤应寿道：“谷主，没问题，是林如魁的首级。”

　　汤应寿道：“好，去请孟夫子将剩下半部金乌心经送来。”

　　小厮于是将人头包起来，来到距离茅舍不远的一个大竹笼外，扬手一丢，人头不偏不倚地滚了进去。

　　众人这才瞧见那大竹笼里黑压压地堆放了不少人头：有的颅顶劈裂，血肉模糊；有的脖颈割断，断口处残留着皮肉撕拉的痕迹；有的面部紧贴着竹篾，面目或狰狞、或惊恐、或欢愉地看着外面的人。

　　现场已有不少人发出干呕声音。

　　孟浪上下牙齿打战，道：“三……三弟……这……这姓吴的畜生真下得了狠手。”

　　见张衡没有作声，又一把掐住他的手，道：“三弟，这地界儿邪门儿得很，竟敢明目张胆地买凶杀人，还是以赠送秘籍这么冠冕堂皇的方式。真是胆大包天，目无王法了！”

　　这时一名中年男子从竹舍后面绕了出来。他一袭青衫，手中握着一柄破扇。走路时腰板挺直，温文尔雅，一派书生模样。

　　待离近了，才发现脸上坑坑洼洼，沟壑纵横，并不光洁，想是受过不少刀剑锥鞭之刑。伤口之深，难以言表。

　　男子来到场地正中，从身后取出心经，递给汤应寿道：“再这样下去，藏书阁的秘籍都不够送了。”言罢，敛衽向众人作了一揖，复又向阁楼走去。

　　张衡目送他的身形隐于竹林之后，向那阁楼望了一眼。只见那阁楼有三层楼高，房檐下方悬了块匾额，上书“藏书阁”三字。

　　张衡道：“这位孟夫子应该就是掌管谷中秘籍的先生了。”

　　孟浪道：“那老杂碎把秘籍都藏在阁楼上，在场这么多人，就不怕大家包藏祸心，一把上去，抢了他的藏书楼？”

　　张衡竖指于唇，下颌指了指那阁楼，道：“你瞧檐下装的是什么？”

　　孟浪凝目一看，才发现那阁楼的每层屋檐下布满了弩机，密如鸟雀。且弩机的箭头齐刷刷对准了在场所有人，一副蓄势待发，顿时心中凉了半截，小声道：“这老杂碎真不是东西，自打进了这鬼地方，就处处透着诡异，到处都是机关。三弟，咱哥俩这是进了龙潭虎穴啦。”

　　张衡也小声：“没错，一旦有所异动，立时万箭齐发，直取人性命。就算逃过了这千机弩，也躲不过那索命桥。就算躲过了索命桥，也绝无可能凭一己之力从那溜索上逃走。老谷主选的这地界儿，那叫一个天时地利，易守难攻。二哥，这就叫天堑。”

　　孟浪道：“我就纳了闷了，他这么兴师动众，以秘籍作交换，让大家去帮他干那些昧良心的事儿，究竟为的什么？那些鸟事儿只是听着下不去手，做起来也不难，他怎地不自己去，还省了赐秘籍的功夫。”

　　张衡想了想，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也许是怕脏了自己的手吧。”

　　二人闲聊间隙，已听那汤应寿道：“听闻四方宫的七伤拳威力极大，须得内功臻于化境之人才能完全掌握。贵派几十年来也只有玄极掌门习得秘钥，连师伯黄山都不曾窥得其中精髓。这七伤拳其他弟子内力不深，练了不仅伤人，并且伤己。”

　　说着将心经递与吴长风，语重心长道：“这套金乌心经今日便赠予贵派，贵派闲暇之时不妨翻着看看。假以时日，待心经修习纯熟，即可化去七伤拳带来的危害，起到护心之效。如此，七伤拳便可长久地惠及贵派所有门人，人人皆得习之。长此以往，贵派要想夺得武林头筹，指日可待。”

　　吴长风双手一拱，粗声道：“如此便多谢了。”神色间却无丝毫感激之意。

　　年轻人见那汤应寿说话时白眉上扬，眉须飘飘，面相十分和善，心想：“这谷主看着倒像是通情达理之人。”

　　孟浪低声道：“那谷主看着和善，心思却深不见底。我看啊，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说着瞧向张衡，道：“你说是不是？”

　　张衡道：“眼下还不知底细，再看看。”

　　“金刀寨可来了人？”

　　汤应寿继续清点手中的名册。

　　“当然。”

　　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子站了起来。

　　她身形魁梧，腰间插了两柄锋锐的短刀。年轻人心想：“木兰师姐也来了，真是好多年没见了。”

　　金木兰道：“你要的宝贝，我给你带来了。”扬手一挥，一把钢刀自袖中脱出，径直钉入汤应寿身旁的竹木，震得竹林微微摇晃。

　　孟□□道：“好一把钢刀！”

　　张衡低声道：“确实是把好刀，跟大哥那把青龙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嗯。”孟浪换了个坐姿，道：“金刀寨主金木兰，不错，这娘儿们有两下子，至少这脾气老子喜欢！”表现得饶有兴致。

　　张衡见他愈发放肆了，嗔道：“二哥……注意影响。”

　　只见钢刀钉入竹木良久，刀鞘兀自晃动不已。竹叶应声而落，嗡鸣声不绝于耳。汤应寿神色间颇有些意外，微笑道：“金寨主好刀法，如此难得的一把宝刀都能夺来，果然女中豪杰。”

　　金木兰道：“这把刀虽是雁行门的镇门之宝，不易得手，老娘也是有荡平他雁行门的底气的。”

　　“不能智取，只能豪夺，区区一个小派，不在话下。”说话间自带豪气。

　　汤应寿捋须叹道：“金寨主巾帼不让须眉。”

　　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可老夫听说贵派门人一向藏刀吝赏，金寨主是如何说服门人献出这把宝刀的呢？”

　　金木兰道：“我们金刀寨唯一擅使的兵刃便是刀。寨里的人爱刀，护刀，喜欢摸刀、藏刀，热衷于搜罗全天下的宝刀，对雁行门的这柄鸾凤更是爱不释手。”

　　“自从得了这柄宝刀，寨人对它视若珍宝，却无人敢练，也不愿它为人所知。当他们得知我要拿这柄宝刀换取后半部刀谱后，寨人无一不义愤填膺，横加阻拦，甚至几乎将我这一寨之主视若仇敌。”

　　说着走上前来，轻抚鸾凤的刀柄，“我理解他们的爱刀心切，可我也对金刀寨的前途心怀担忧。”

　　“他们不知，光有宝刀是不行的，还得有绝顶的刀法。我告诉他们，我们金刀寨的宝刀已经够多了，可是我们何曾拔得过头筹，夺得过天下第一？别说第一，就连武林前十都排不上，甚至霹雳帮这种草包帮派都能把我们踩在脚下……”

　　孟浪听到这话，一口老痰卡在嗓子眼里。

　　金木兰说着，将鸾凤轻轻拔出竹木，道：“所以就算藏有千把万把的宝刀又能如何，我们金刀寨还是那个被江湖人最瞧不起的藏刀寨，还是那个任人欺侮的小门小派。这等委屈，以前的寨主能忍，我金木兰可忍不了！”

　　说着她将宝刀扔至小厮手中，道：“因此要想门派改头换面，光靠刀是不行的，如何让刀发挥它的真正价值，才是关键所在！所以，纵使寨人极力反对，我还是来了。”

　　汤应寿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可若是贵派的门人不同意呢？若是他们反对献刀呢？”

　　金木兰昂起头，面色坚毅道：“我乃一寨之主，我的决定便是号令，谁敢多言？”

　　言罢，向汤应寿伸出手来：“刀谱呢？”

　　汤应寿叹道：“金寨主果真女中丈夫，胸中自有丘壑，老夫佩服，佩服！”

　　说着回过身来，向小厮道：“去请孟夫子将后半部破空刀法取来，赠予这位女英雄！”

　　孟浪一听，立时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