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外》青城妹子

2、诱人入笼 修文

　　茶庄外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晒得路边的野草蔫下了腰。

　　茶庄内却幽凉如故，房屋四角放置了不少冰块。纵使人多，身处其间，还是能感受到些微的清凉。

　　青衣派三尼姑吃了会子茶，又吃了些果子蜜饯，架不住困意，沉沉睡去。待到一觉醒来，太阳西斜，茶庄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静姝忙道：“快收拾罢，再不走来不及了！”

　　静柔被她唤醒，站起身来，习惯性地向南面窗下一瞟，才发现那位年轻公子也不见了，心里顿时生出些许懊恼来。

　　静慧瞧见，打趣道：“怎的，你伤心了？”

　　静柔啐道：“你才伤心了呢。”

　　快步行至柜台前准备结账，却听店伙计说方才有位公子已经把她们三个的茶钱结过了。

　　静慧一听，立时露出一脸坏笑：“我说什么来着？”

　　静柔脸上一红：“方才茶庄里那么多人，年轻公子不少，不一定就是他。”

　　静慧冲她挤挤眼道：“我几时说是他了？”

　　静柔被她说中心思，一张小脸憋得更红。上下牙齿打颤半天，终是道：“师姐你就乱说吧，也不怕闪了舌头。”

　　静慧正待回嘴逗弄，静姝站在外面催道：“还不快走，啰唣什么，若是误了时辰，拿你俩是问！”当下按下不提，与静柔快步走出茶庄。

　　三人加快脚步，晓行夜宿，终于赶在次日晌午前到达落霞山下。

　　落霞山崇山峻岭，绵延起伏，郁郁葱葱，横亘眼前。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为绿意。

　　三人深吸口气，径向山行。所经之地皆浩瀚林海，苍翠欲滴。有了荫翳蔽日，赶路也不那么辛苦了，连夏日里的空气都湿润了几分。

　　行至半山腰，前方的路忽然断了。三人停下来，一番探查。

　　只见身周枝叶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实是无路可走。两侧山体又陡峭难攀，古树参天，实是去无可去。

　　静姝心道：“难道走错路了？”

　　思前想后，又觉不对：“半年前沿着小路行上百里，明明有一个溶洞。穿过溶洞，淌过小河，便是竹林。穿过竹林，便是那老谷主的竹屋，怎么变了？莫不是夏天树木繁茂，把路给挡没了？”

　　此时距离沐恩谷开宴已不足半个时辰，静姝心下着急，当即道：“好好找，就在眼跟前了。”

　　静慧和静柔取下背上长剑，在林子里又捅又刺，好一番探查。忙活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正不知如何是好，静慧忽然道：“你们看那儿！”

　　只见她所指的方向，十里开外，一座陡峭山峰巍然耸立，直插云霄。陡峰望不见顶，在云雾中威然挺立。

　　峰腰云雾缭绕，如世外仙山，隐隐有高人居住。峰壁看上去光洁滑溜，几乎不能攀岩。且峰脚遍地山体，连绵起伏，别说攀援，就连去到峰脚的路都没有。

　　静姝急道：“这可怎么办？没路了，进不去了！”

　　静柔道：“没关系大师姐，我们再好好找找。”

　　三人在林子里又是一番探查，还是一无所获。

　　眼看时辰将近，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一个诡异的声音由远及近，飘至头顶：“鬼谷子有失远迎，三位久等了！”

　　声音渺渺茫茫，似真似幻。伴随着铁器粗重的摩擦声响，一个巨大的竹笼缓缓滑过头顶，停在三人面前。落地的一瞬，发出钝器撞击地面的剧烈声响。

　　三人这才发现树林掩映之中暗藏了一条粗壮的溜索。溜索上缚了一只大竹笼，大竹笼沿着溜索一路滑下。而溜索的另一端，则直通云雾中的险峰。

　　竹笼里跳下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在地上站定，向三人行了行礼，道：“三位请入笼。”神色十分恭敬。

　　静柔看他弯腰驼背，脸上褶皱斑斑，长相奇丑。虽已年逾古稀，身手却十分矫健，忽然想起什么来，喃喃：“鬼谷子……您便是传闻中天下第一机关大师鬼谷子，鬼先生？”

　　鬼谷子道：“天下第一？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说着哈哈大笑。

　　静柔恭声道：“早就听闻鬼谷子先生十年前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多少人遍访不见，没想到竟是隐居在了沐恩谷。”

　　“不知您与那老谷主之间有何渊源？”

　　鬼谷子手捋长须，笑道：“没有渊源，慕名而来，慕名而来。”又是哈哈大笑。

　　静柔见他不愿意多说，也就没再多问。

　　静慧瞟了一眼他的竹笼，语气不悦道：“这位怪叔叔，我们要去沐恩谷，你怎么让我们进这破笼子啊？”

　　鬼谷子捋须笑道：“老夫比你爷爷年纪都大，这小姑娘竟然叫我叔叔。好笑，真是好笑。”说着正色道：“要想去到谷底，只有这一条路。”

　　“坐着竹笼沿溜索上到峰腰，再从峰腰下到谷底，才算翻越了这崇山峻岭。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说话时，面部肌肉抽搐扭曲，不仅嘴巴，鼻子、脸、眼睛、眉毛、额头都在朝各自不同的方向抽动，十分诡异。

　　一会儿左边嘴角向左咧，一会儿右边嘴角向右扯。一会儿上嘴唇向下压，一会儿下嘴唇向上翻。总之就那么一张脸，向几个方向拉扯，十分狰狞古怪。

　　静柔瞧着难受，别过了脸，不去看他。

　　静姝听他让大家坐笼子，骂道：“放屁！你当我们是第一次来？”

　　“半年前这里明明有一条小路，沿着小路走上百步，便是一个溶洞，穿过溶洞趟过河，便是竹林。到了竹林也就到了你们谷主的竹屋，你当我不知？”

　　鬼谷子笑道：“师太好记性。”

　　这次他的上嘴唇向上飞，下嘴唇往下落，嘴巴形成了一个圆。

　　静姝道：“你骂谁是师太！”

　　鬼谷子微一定睛，道：“哦，原来不是师太，是位大姐，失敬失敬。”

　　说着捋须笑道：“在下自然知道，贵派是梵净山青衣派了。”

　　“半年前，在下在谷中闭关，未能亲自迎接，便安排师弟野郎中带几位进了谷。”

　　“不过方才你们也看到了，去年冬天山体滑坡，无法再从原路入谷。谷主另想他法，命我们修建了这条长达几十里的溜索。我候在此处，便是为了迎接各位。”

　　这次他的上下嘴唇夹成了一条缝，话就从那条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所以要想去到谷底，只能走溜索。想不想上，你们看着办。”说完转身跳进竹笼里，准备沿溜索上去。

　　静柔见他要走，急道：“大师姐，要不我们……”

　　“门儿都没有！”

　　静姝道：“我们响当当的梵净山青衣派，如何能坐进这丑八怪的猪笼里，传出去岂不奇耻大辱！”

　　鬼谷子双手一摊，道：“看你喽。”食指在溜索上一弹，溜索快速抖动起来。片刻，竹笼沿着溜索缓缓向上。

　　“爬了一天鸟山，总算见到个人影了……”

　　林子里钻出两条大汉来。二人弯腰驼背，皆一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显然是爬了一天山路。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孟浪和张衡。

　　鬼谷子见来了人，忙将溜索拽住。竹笼在离地不远的地方停下了。

　　静慧虽不知他们名姓，却隐约记得昨天茶庄里见过，怪道：“你们不是比我们出发得早么，怎么这会子才到？”

　　张衡道：“路……路上出了点状况，耽搁了。”脸上现出尴尬来。

　　孟浪一屁股歪在地上，道：“不走了不走了，日弄死老子了！”

　　“坐笼子不？”

　　鬼谷子从竹笼里探出头来。

　　孟浪左看右看，静慧指了指天，这才看到头顶有一只竹笼，竹笼里还坐了个老丑八怪。孟浪站起身来，道：“坐笼子干什么？”

　　鬼谷子朝山上一瞟，道：“上山，下谷底。”

　　孟浪道：“你这人说话怎是这个表情？”

　　静慧笑道：“对呀，他是可以带我们进谷的怪叔叔。”

　　鬼谷子手捋长须，笑而不语。

　　孟浪将鬼谷子乘坐的竹笼瞟了一眼，“坐这玩意儿得几钱银子？”

　　鬼谷子道：“几位是我们谷主的朋友，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我们招待还来不及，怎么会收银子呢？”

　　孟浪道：“那就坐呗，不坐白不坐。”从地上站起来。

　　鬼谷子拨弄了下竹笼的轨道机关，竹笼缓缓降落地面。孟浪走过去，率先跳了进去，张衡跟了进去。待二人坐稳身子，竹笼复又缓缓升起。

　　静柔见他们这次真的要走了，揪揪静姝的衣角，道：“大师姐……”语带央求之意。

　　“这位道长若不抓紧上山，恐会误了谷主的开宴时辰！”

　　一个低沉的烟嗓由远而近，快速传来。说到最后一个字时，那人已快如鬼魅，迅速蹿至眼前。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在顷刻之间，自三里地外奔袭而至的，也无人看清他那一身绝顶轻功是如何施展开的。

　　只是当众人看清来人的样貌时，他已稳稳当当地端坐笼中，一手搭着笼壁，一手向站在地上的人招了招手，道：“柔儿妹妹，还不上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茶庄靠南窗下的年轻人。

　　静柔脖子立时红了一大片，静慧将她轻轻一撞，道：“我说什么来着？”又是一脸坏笑。

　　静柔没敢说话，怯生生的眼神瞧向静姝。见静姝一脸阴沉，当即低下头来，不敢再看。

　　年轻人见她没有反应，朝鬼谷子一打响指，道：“走了。”

　　鬼谷子催动溜索，大声道：“最后一班了，上去老儿就能好好休息休息了！”

　　“站住！谁说我不坐了！”

　　静姝突然道。

　　孟浪笑嘻嘻地从竹笼里探出头来，道：“你刚才不是说不坐么。”

　　“怎么，这会儿又改主意了？”

　　静姝吞吐道：“我……我是想看看这笼子是否结实。”

　　孟浪道：“那师太可看好了？可别耽误我们的时辰。”语带嘲讽之意。

　　静姝没有理会，一手抓起静慧，一手拎起静柔，展开轻功，几个雀跃跃入笼中。落地时，脚力过重，震得竹笼晃了两晃。

　　鬼谷子用内力镇住竹笼，笑道：“这位大姐脚下的功夫还得多练几年哪。”

　　静姝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