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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亦非我(一) 仿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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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像一个小混混。”
不久前,“我”对我这么置评了一句。仿佛生死盖论,青天悬河,日月倒转。
但好歹身体里住着的,不是真正涉世未深的少年,而是一个在社会上被毒打过千百遍,活人微死,土埋半截的成年社畜。
我面带微笑的把烟掐灭,随手丢进垃圾桶,顺其自然般,我给了口出恶言“我”一个脑袋蹦。
“哦,那又怎。”
凑近他的耳边,我漫不经心轻声道,然后看见了我染了纯黑的长指甲,在“我”白皙的皮肤衬托下,明晃晃的邪恶,如不良少年。
“你、你……”
穿着蓝白校服的“我”一脸茫然,然后面色黑沉。
“你这个家伙离我远点!”恼怒之下,“我”直冲拳砸来,拳风却擦着耳畔掠过。
我侧身,左手精准格开了他的小臂。看他黑亮的烟,眉毛一挑,借力一拧,脚下同时铲出,逼的他重心一歪。
不等另一个“我”收势,我就转腰送胯,后手直拳一碰,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里响起。
可惜现在还不是自己身体,我暗想。
换原来的,梦里这个应该飞出去了。
少年踉跄半步后,反手手刀劈来,角度刁钻。我猛地沉身下蹲,避开锋芒,同时前腿蹬地弹起,回旋踢擦着他肩头扫过,带起一片风响。
“我”似乎不可置信,反应不及时踉跄后退,我嗤笑一声,近身而上,把另一个自己迅疾压在了地上。
“砰”一声,因为在梦里我没有收力,估计腹部没护好吧,“我”的小脸又黑又白又青。疼的。
“妈妈!”初中生的自尊心有时格外顽强,有时耍赖皮又是个中好手。“堂哥他吸烟、还还欺负我!”
我眼睛瞪大了。
不是,这死后的梦这么真的?
连我狡诈的小人之心也一并学去了?
我看见自己的母亲推开了房门,她明显变年轻了,进来看见我,竟然尴尬的笑了笑,柔柔一问:“发生了什么事儿了啊,刚刚不还好好的……”
“怎么,乱说话还不允许我教训了啊?小鬼头遇事颠倒黑白真是厉害哦~”说着,我松开了他,起来故作佩服的拍掌。
母亲诧异的看一眼趴在地上的“我”,手快把“我”拉起到了她那一边,还顺势的把小时候的“我”挡住了:“小故,阿燃他还小不懂事呢。做哥哥的不要和他计较,看把他衣服弄得,真脏……”
“妈……”
母亲瞪了一眼“我”。
然而只有我知道,刚刚初二的我,周燃,爱装高冷实则孤僻的未来式钢铁直男,根本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与见好就收。
“他就是故意的……”
我呵呵一笑,他吓得嘴巴又立刻闭上了。
我记得,当年的我嘴巴又毒又刻薄,什么“混混”“脏x”, 反而把借住我家的堂哥说得羞恼。
起因自然是关于他不学好的流言以及他一身非主流的打扮,并且还住在我一个月没回来的房间。
后面,我们也打了一架。
但我从小学起就痴迷空手道,与比我大了两岁的堂哥周厌故打得那是一个叫压倒性胜利。即使那个时候他还比我高一个头。
他败了,头不小心磕到了书桌,住院了两天。
我胜利了,因此挨了挂落,一个暑假的零花钱都陪与他做医疗费。
但我明明记得——我死了啊。
周厌故也死了。
他死不死的,与我无关,毕竟我大学毕业之后就与他那远房亲戚撇得一干二净。
只是命运多舛,他死便罢了,去参加他的葬礼,我还把自己搭了进去,他似乎还有一个妻子,长得漂亮是漂亮,第一眼时下意识看愣住了,然而就是像个阴郁的疯子,见我第一面,不尴不尬,反而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什么报不报的 ,神神叨叨。
话一讲完,人便不见了。
我一到葬礼上,看见屋里没有人,烛火却明明灭灭,把满屋子纸扎映得人影幢幢。
那些买来的廉价纸人扎得倒是格外逼真。男女人偶一排站在墙边,脸上都涂着死白的粉底,两团突兀的腮红,嘴角被刻意往上扯,半哭半笑。
它们的眼睛是墨点上去的,圆睁着,无论我站在哪个角度,都像被一屋子目光死死盯着。
还有纸扎的桌椅、纸糊的茶碗、纸做的金元宝如山堆在角落,色彩艳得刺目——大红、明黄、靛蓝,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泽。最里头还立着两尊纸扎的童子,手捧着纸幡,一动也不动,却让我有点不适。它们,好像是活的。
到了灵堂更里边 ,香灰一层叠着一层落在供桌上,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混着香烛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老楼房是狭窄不通风的,我上楼时就能闻到浓重的香火味,不知道那些邻居会不会暗地里怨声载道。
那些纸扎物,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投下扭曲的影子,宛如一屋子沉默的宾客,安安静静,等着谁赴一场阴间的宴。
我把带来的一束□□搁置在了遗照旁,打量着黑白照片里,那个活着时不安生,死了后仍留了一堆债务的堂哥,周厌故。
他跟我长得七分像,我的脸线条干净不柔软,是周正的。但他那一支脉,民国时期祖上远渡重洋,多少混了几分外国血,轮到他时,眉形清挺,不浓不淡,微微压着眼尾,一抬眼便带着几分温韧。眼型偏长,瞳色是浅而亮的蓝。
如果不是我记忆里,他时常留着土气十足的发型,衣服也是高饱和加奇装异服,他本应比我还受异性欢迎。
这张照片,应该是p过的。
周厌故可没这么帅。
记忆后面开始变得模糊。
只记得,我在昏暗的灵堂中看那遗照入了迷,仿佛神魂颠倒,不知哪里飞来一点猩红的火星,卷上纸幡,艳色纸扎瞬间被火舌吞吃。
纸人在烈焰中扭曲焦化,香烛、纸钱轰然燃起,浓烟呛得人窒息。
家具噼啪炸响,火光冲天里,焦臭与残烬中我却恍惚了。
我竟然看到浓烟里缓缓走出那死去的堂哥周厌故,他面色惨白,静静望着我,不说话。
“你不是死了吗?”
所以是人,还是,鬼?
我张着嘴喊不出声,浑身被火舌迫得发烫,却又像拖进刺骨的阴寒里,仿佛逃不掉,醒不来。
难道我就要被死去的堂哥拉着葬身火海了吗?
这个时候,突然闯进来一个人,应该是周厌故的妻子,他仿佛十分生气,一进来就把沾水的被褥披在我身上,吼道:“快醒过来啊,傻叉!你被鬼上身了吗?起火了还不跑?”
奇怪,我为什么用“他”?
我四肢无力 ,但好歹回过神来了 ,火势逼人,我们逃出了屋子,但没想到火烧得太快了,我们跑不出去了,我甚至听到了楼房上传来了哭喊的声音。
火蔓延到了整栋老楼。
绝望之下,我似乎又看到了周厌故。他无声无息的在楼外面注视着我,仿佛看我们挣扎如看蝼蚁偷生般,微微一笑,口中比划着。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
记忆戛然而止,看着融洽的母亲和初中时的“我”,却令我感到一阵割裂和惊悚,所以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别的?我竟然,重新活在这个时期的周厌故的身上,那个传闻里堕落,偏执成狂的周厌故。
我突然的沉默令气氛变得冷凝,母亲又说了一番教诲后便出去了,只留下还捂着肚子的“我”,不,是小周燃,他之前的高冷傲慢褪去,黑亮的眼里含着报复的欲望。
我:“你是周燃?”
小周燃不想回答我,但想到刚刚母亲说的话,他又不情愿的点点头。
“那我是谁?”
我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仿佛在说“明天会下雨”般,但小周燃像看傻子一样:“你是我堂哥周厌故啊,我是初中生,又不是小学生。”
说得好像他性格特别成熟稳重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突然笑出了泪 。
所以我真的又活了,这不是死后的梦,我变成了我最讨厌,最看不起,最想远离的人。
那人人厌弃的,周厌故。
我无声念出这三个字。
仿佛一场噩梦。
我的噩梦。
………………
“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的无能的愤怒。”
某个作家说得好,对困境和不如意时,内心痛苦的根源往往是由于我们自身能力的不足或无法改变现状。
然而我面对困难时,第一次,我会尝试去解决它,用上任何方式;第二次我会再努力一把,第三次我会安慰自己,然后不死心继续努力……
可这次,我攥紧了拳头,像困兽盯着铁笼。但我连愤怒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我成了周厌故。
这个在我记忆里永远顶着杀马特发型、把校服裤腿裁成喇叭状的堂哥,这个被我用空手道撂倒、磕破头住进医院的“小混混”。
小周燃还在揉着肚子,眼神里的怨恨像没长齐的尖牙,又凶又蠢,还有点滑稽。我突然懒得跟他计较了,转身往书桌走。那上面堆着几本翻卷了角的漫画,还有半盒的烟,烟盒上印着骷髅头,跟记忆里周厌故的审美一模一样。
指尖刚碰到烟盒,手腕突然被攥住。小周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小臂的肉里。“这些东西果然是你的!”他低声道,脸涨得通红,“这是我房间!不许抽烟,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赖在这里,你就能安安稳稳当你的乖学生,是吧?”我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觉得周厌故占了我的房间,带坏了我学校周边的风气,让我变成了一个杀马特“混混”的弟弟,所以我讨厌他,连走路都绕着他走。可现在穿着他的衣服,贴着他的皮肤,才发现这具身体有多单薄——肋骨硌得慌,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小周燃被我说中了心事,眼神闪烁了一下,手却攥得更紧了。“你本来就不该来!我爸妈说了,你……”
“我爸妈死得早,没人要,只能赖在你们家,是吧?”我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里的嘲讽连自己都觉得刺耳。这些话,上辈子我没说过,但我从亲戚或者父母的窃窃私语里听了无数遍,也暗暗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
小周燃愣住了,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上辈子的这个暑假,我们打完架,周厌故从医院回来后,躲在厕所里哭了整整一天。我当时觉得他矫情,现在才后知后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寄养在亲戚家,听着满耳朵的风言风语,被比自己小的堂弟指着鼻子骂“混混”,如果打赢了架还要被大人护着对方……他当时心里,该有多堵得慌?
更何况上辈子周厌故没打过我。
“喂,”我拿起桌上的漫画,随意翻开一页,“你空手道练到几段了?”
小周燃猛地回头,眼里满是警惕:“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我指着漫画里的格斗姿势,“就是觉得,你刚才那拳挺烂的。”
他的脸“唰”地红了,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你懂个屁!我可是拿过市里青少年组银奖的!”
“哦?”我挑眉,放下漫画站起身,“那再试试?”
这次他没犹豫,弓步冲拳来得又快又狠。但我比刚才更从容了——不是因为成年社畜的反应有多快,而是因为我清楚地记得,上辈子的自己出拳时,左肩会习惯性下沉半寸,这是练空手道时留下的老毛病。
我侧身避开,同时抬手按住他的后颈,轻轻一压。小周燃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前扑,差点撞到墙上。他转过身,眼睛瞪得像要冒火:“你耍赖!”
“打架哪有那么多规矩?”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练的是招式,我玩的是命。”
这话半真半假。周厌故后来混社会,打架靠的从来不是章法,是豁出去的狠劲。我只是恰好知道,而已。
小周燃咬着牙,突然抬脚踹过来。我早有准备,侧身的同时伸手勾住他的脚踝,轻轻一掀。他“哎哟”一声摔在地上,这次没喊妈妈,只是趴在地毯上,肩膀微微耸动。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后脑勺。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喂,”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刚才母亲进来时塞给我的,橘子味的,“起来。”
小周燃没动。
“再闹,我就把你偷偷藏在床底的游戏机告诉阿姨了。”
他猛地回过头,眼里还含着泪,却凶巴巴地瞪着我:“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把糖丢给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爱藏这些玩意儿。”
他接住糖,捏在手里没拆开,也没再骂我。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我突然想起周厌故的葬礼,想起那些在火里扭曲的纸人,想起他妻子吼我的那句“快醒过来”。如果这不是梦,那我回到这个时间点,到底是为了什么?
总不会是为了跟十三岁的自己重归于好这么简单。
正想着,房门被敲响了。母亲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点歉意:“小故,楼下王阿姨说……你昨天在巷口跟人打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厌故的“光辉事迹”,我可是早有耳闻。
还没等我开口,小周燃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梗着脖子说:“妈!不是他!是那帮人先找事的,堂哥是为了帮我……”
我愣住了。这小子,转性了?我可不记得自己这么体贴入微过。
母亲也愣了愣,随即笑了:“真的?那……那下次别跟人动手了,有话好好说。”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中午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都行。”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母亲走后,小周燃把那颗橘子糖塞进我手里,没说话,转身坐到书桌前,假装看课本。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
我捏着那颗糖,突然觉得,或许这趟重来,也不算太糟。
至少,我还有机会,改写那些该死的“不是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