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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临时想到的 ...

  •   苍梧山,雪已经下了七天七夜,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静室中焚着沉水香,巫灼跪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渡厄琴的琴弦上,指节泛白,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是苍梧最出色的弟子,师从阁主俞青岚,修道已至无形境。所有人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修为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天赋,而是执念。
      一个关于秦颂的执念。
      秦颂,千年前的苍梧弟子,修为通天,却在巅峰之时突然消失了。没有遗言,没有下落,没有尸骨。他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巫灼从七岁那年在碑林中看到秦颂的名字起,就再也放不下这个人了。他花了二十三年翻阅所有能找到的记载,走遍秦颂曾经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在每一个深夜弹奏渡厄琴,试图用琴音去触碰那个早已消散于天地间的灵识。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也许他确实疯了。
      此刻他枯坐七日,面前的渡厄琴微微震颤,琴弦上凝聚着肉眼可见的灵力光芒。沈知白站在门外,苍老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巫灼,成败在此一举。若不成,反噬之力足以让你魂飞魄散。你确定要这么做?”
      巫灼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渡厄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整座楼阁都在微微震颤。琴音如潮水般涌出,不是寻常的旋律,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呼唤,跨越了千年的时光,穿透了生死的屏障,固执而不肯休止地寻找着那个人的灵识。
      灵力如决堤之水从巫灼体内涌出,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在琴面上,被琴音震成细碎的雾气。
      他在寻找。
      在千年散落的时光碎片中,在一代代人口耳相传的传说中,在无数真假难辨的记忆里,寻找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
      琴音持续了一整夜。
      黎明时分,在巫灼的灵力几乎耗尽的那一刻,渡厄琴上方三尺处出现了一团微弱的光芒。那光极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但它确实存在着,缓慢地旋转着,像一颗刚从漫长沉睡中苏醒的星。
      巫灼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那个气息。不是从任何古籍中读到的,不是从任何人口中听说的,而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刻在他灵魂里的熟悉感。
      那是秦颂的灵识。
      他找到了。
      一
      那团光芒缓缓下落,落在巫灼摊开的掌心中。触感冰凉,像握着一小块薄冰,但冰中有一种细微的搏动,像一个极其微弱的心跳。
      巫灼屏住呼吸,不敢用力,怕捏碎了这得来不易的光芒。
      俞青岚推门而入,看到那团光,脚步猛地一顿。“成功了?”她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巫灼没有回答。他盯着掌心的光,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二十三年的追寻,七天七夜的枯坐,几乎耗尽的灵力,换来了这一团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光。他不知道值不值得,但他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会这么做。
      “这只是灵识的碎片。”俞青岚走近,仔细端详那团光,眉头微皱,“不完整,太弱了。他的魂魄散落了太久,能聚合这些已经是奇迹。”
      “怎么才能让他完整?”巫灼问。
      “执念。”俞青岚看着他,“他的执念,或者与他有因果之人的执念。执念越深,他恢复得越快。”
      巫灼将那团光轻轻放在渡厄琴的琴面上,然后盘膝坐下,双手覆上琴弦,再一次开始弹奏。这一次弹的不是寻道术,而是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他自己写的,用了整整十年。每一个音符都是他对秦颂的理解,从他读过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秦颂,从他梦中反复出现的模糊人影中勾勒出的秦颂,从他自己的执念中投射出的秦颂。
      琴音在静室中回荡。那团光微微颤动,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回应。
      巫灼闭上眼,想起了七岁那年的碑林。他撞碎了一块小石碑,露出下面一个石匣,匣中只有一卷泛黄的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秦颂。那时他不认识这两个字,只是觉得笔画很好看。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是他这一生都无法放下的执念。
      他用了十年写这首曲子,又用了十三年寻找曲中的人。二十三年,一个人能有多少个二十三年?他不去想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残忍。他只知道,如果秦颂不回来,他的余生还会继续找下去。
      琴音渐弱,最后一声余韵消散在空气中。巫灼睁开眼,看到那团光比之前亮了一些。只是亮了一些,远不够凝聚成人形,但确实有了变化。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团光,灵识中传来一丝微弱的波动。不是语言,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疲惫、释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惑。
      “秦颂。”巫灼轻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听得到吗?”
      光芒微微一闪。
      不知是回应,还是巧合。
      巫灼将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二
      苍梧山在修真界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世家,不参与任何门派之争,千年来就这样安静地坐落在雪线之上,像一块被遗忘的白玉。苍梧的弟子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天才。
      秦颂是苍梧历史上唯一一个将修为修至最高境界的人。那是千年前的事了,如今阁中关于他的记载少之又少,只有藏书阁最深处的一只旧箱子里收着几页发黄的纸。
      巫灼花了三天时间翻完了那几页纸。内容少得可怜:秦颂,千年前入苍梧,三年而成,后离阁云游,再未归来。没有籍贯,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画像,连是男是女都是从名字上猜的。
      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不是这些冰冷的记载,而是那个人本身,那个被后人称为传奇、却连一幅画像都没有留下的人。
      巫灼将秦颂的灵识温养在自己体内。那团光贴着他的胸口,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它的搏动,像是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它,练剑时带着,吃饭时带着,睡觉时也带着。陆鹤鸣,他的师弟,笑他像怀了孕的妇人,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觉得秦颂的灵识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割不掉,也舍不得割。
      有一天夜里,巫灼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惊醒。那种痛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试图破壳而出,疼得他蜷缩在床榻上,冷汗浸透了衣衫。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疼痛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面。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暗红色的,地面寸草不生,到处都是冒着黑烟的裂痕。远处有一座山,山上站着一个白衣人。那人背对着他,衣袂在风中翻飞,长发以一根玉簪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后颈。他的背影清瘦而挺拔,像一柄插在雪地中的剑,孤独而骄傲。
      巫灼想要走近,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白衣人缓缓转过头来。
      画面碎了。
      巫灼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直跳,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秦颂的灵识安静地待在那里,微微发热,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那是秦颂第一次在他的梦中出现。
      三
      巫灼决定离开苍梧,沿着秦颂千年前的足迹走一遍。
      他的第一站是西域。秦颂曾在那里独行三年,镇压了西域的妖邪之乱。那是秦颂声名鹊起的地方。巫灼在一片荒漠中找到了一处特别的沙丘,将手贴在沙面上闭眼探查。灵力渗入地下的一瞬间,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黄沙漫天,狂风如刀。白衣人站在沙丘之巅,长发飞扬,衣袂翻飞。他的脸上覆着白色面纱,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双浅色的眼睛,清冷而深邃。
      巫灼睁开眼,心脏狂跳。他终于看到了秦颂,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幻影,哪怕还是没有看清他的脸。但他看到了那双眼睛,浅色的、清冷的、好像对世间万物都毫不在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纯粹,清冷,不染尘埃,却又有一种深深的、不肯示人的孤独。
      他没有在此地停留太久。第二站是西域与北境交界处的一座古寺,名叫忘川渡。相传秦颂曾在寺中借宿过一段时日。巫灼在古寺的菩提树下找到了一个老僧人,老僧人看了他一眼,颤巍巍地回寺内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
      “这是他留下的。”老僧人的声音沙哑,“他说,若有一日有人来寻他,便将此物交出来人。”
      巫灼打开木匣,匣中只有一块白色玉佩,温润如羊脂,正面刻着一个“秦”字,背面刻着一个“颂”字。他将玉佩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灵力注入玉佩,没有灵识残留,没有阵法痕迹,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
      但秦颂将它留在了这里,交代寺中的人交给来寻他的人。这本身就是一条信息。他知道会有人来找他。千年之前,他就知道。
      “他还说了什么吗?”巫灼问。
      老僧人想了很久。“他说,等的人来了,告诉他,我往北去了。”
      往北。北边有什么?
      巫灼将玉佩收入怀中,向老僧人深深行礼,转身离开了古寺。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四
      北境是冰雪的王国。巫灼穿行在茫茫雪原中,循着秦颂灵识的指引,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宫殿。
      宫殿规模不小,但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坍塌了大半,墙壁爬满裂纹,门前的石狮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殿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的一幅壁画,一个白衣人站在花海中,衣袂飘飘,长发如瀑,脸上覆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秦颂。
      壁画上还有另一个人。秦颂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眼睛,目光中有着近乎扭曲的执念。
      巫灼在宫殿中待了三天,从散落的文书和残存的物品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这座宫殿的主人叫沈渡,是北境一个古老家族的末代家主。千年前,秦颂来到北境,与沈渡相识。沈渡对秦颂极为敬重,甚至到了狂热的地步,在宫殿中绘制了秦颂的壁画,将他奉若神明。
      但后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文书中的记录从这里开始变得混乱而模糊,字迹潦草,语句断断续续,像是沈渡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写下的。他不明白。他永远不会明白。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如果不能被爱,那就被恨吧。
      最后一行的字是用血写的,已经干涸发黑,但依然触目惊心。
      当夜,巫灼在宫殿深处发现了一间密室,密室中有一具棺椁。棺椁打开的一瞬间,棺中的尸体猛地坐起来,伸出枯瘦的双手掐向巫灼的脖子。那是被执念驱使的“归尸”,死者的魂魄早已消散,但执念太过强烈,驱使着尸体继续“活着”。
      归尸比巫灼想象的强大得多,几招之后他就被逼到了墙角。千钧一发之际,他胸口的灵识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归尸被光芒击中,惨叫一声,身体开始消融。但在彻底消散之前,它忽然安静了下来,空洞的眼眶对准了巫灼胸口的灵识。
      “秦颂,你终于来了,对不起。”
      灰烬散落一地。巫灼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低头看向胸口,灵识的光芒已经收敛,但颜色比之前暖了一些。像一颗被冰封了千年的心,终于融化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废弃宫殿的地下深处,还有另一个存在正在苏醒。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它的名字叫阿远。
      阿远曾是秦颂的道侣。
      五
      回到苍梧后,巫灼发现山中气氛不对。山门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两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微妙的紧张。他拦下一个师弟询问,师弟压低声音告诉他,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苍梧收到了来自多个势力的警告,警告他们不要“复活不该复活的人”。
      秦颂归来的消息,他只告诉了俞青岚、沈知白和陆鹤鸣。俞青岚不会泄露,沈知白不会,陆鹤鸣虽然话多但嘴严。那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除非从一开始就有人在看着这一切。
      更糟糕的是,有人潜入了他的房间。东西没有被偷,但被人翻动过,他的笔记被翻到了记载北境之行的那几页。门锁完好,窗户完好,结界完好。潜入者能不动声色地进入而不触发任何警报,说明这个人对苍梧的防御体系了如指掌。
      内应。而且是一个地位很高、可以接触到核心防御阵法的人。
      巫灼开始暗中调查。沈知白在灵脉记录中发现了一条异常,在巫灼离开的第八天夜里,有一条隐蔽的灵力通讯信号从苍梧发出,目的地是北境方向的一个未知坐标。信号发出的地点,是赵桓长老的居所。
      赵桓是七位长老中资历最深的一位,平时沉默寡言,修为深不可测。巫灼去拜访他时,赵桓正坐在院中的红梅树下。巫灼问他关于秦颂的事,赵桓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不管他是谁,一个让活着的人为他耗费二十三年光阴的人,都不值得。”
      巫灼注意到赵桓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是愧疚。赵桓说他“不认识秦颂”,但他提到那个已死之人时的表情,和巫灼在秦颂灵识中感应到的愧疚如出一辙。
      赵桓在撒谎。
      进一步的调查揭开了真相。赵桓是沈渡的哥哥。他三百年前加入苍梧,一直在暗中调查弟弟死亡的真相。他恨过秦颂,后来发现自己恨错了人。沈渡的死不是秦颂的错,是沈渡自己的执念害了自己。但秦颂始终背负着这份愧疚,用千年去惩罚自己。
      赵桓不是内应。那会是谁?
      巫灼的目光落在了陆鹤鸣身上,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笑嘻嘻的、总是一副没心没肺模样的师弟。
      他不想怀疑陆鹤鸣。但他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指向这个人。
      六
      巫灼开始暗中观察陆鹤鸣。
      陆鹤鸣比他小几岁,入门却只晚了一年。他是孤儿,被苍梧的弟子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他平时话多、爱笑、爱闹,是苍梧里最不怕巫灼的人,因为巫灼虽然冷淡,但从来不对他发脾气。
      但正是这种“从来不发脾气”让陆鹤鸣有了可乘之机。他熟悉巫灼的一切,习惯、作息、存放东西的地方。他能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潜入巫灼的房间,因为他对巫灼的灵力结界了如指掌。
      那天夜里,巫灼潜入了陆鹤鸣的房间。他在床底下的暗格中找到了一个小木匣,匣中放着一枚玉佩,白色的,温润如羊脂,正面刻着一个“秦”字,背面刻着一个“颂”字。和秦颂留在古寺中的那枚玉佩一模一样。
      巫灼攥紧了木匣,指节泛白。
      他去找陆鹤鸣对峙时,陆鹤鸣正在后山的练武场中练剑。看到巫灼手中的木匣,陆鹤鸣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和平时一样灿烂。
      “师兄,你翻我房间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这是谁的?”
      陆鹤鸣沉默了片刻。“你猜到了,不是吗?是阿远给我的。二十年前,我游历北境,误打误撞进了黑水潭。是他救了我,也是他给了我新的目标。”
      “什么目标?”
      “帮他找到秦颂。”陆鹤鸣的桃花眼中没有了平时的狡黠,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光芒,“阿远是秦颂的道侣。秦颂抛弃了他,把他封印在地下宫殿中,一千年不许出去。阿远想找到秦颂,想问一个为什么。”
      巫灼的血冷了。“所以你在那块石碑上动了手脚?”
      陆鹤鸣没有否认。“阿远需要一个人,一个执念够深的人,去施寻道术。他选中了你。剩下的,就是让你看到秦颂的名字,让你自己去查,自己去想,自己去爱上他。”他看着巫灼,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师兄,你所谓的执念,从一开始就不是你自己的。是阿远种在你心里的种子。你只是让它长大了。”
      巫灼握着玉佩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即使那颗种子是别人种下的,它已经长成了我自己的树。我对秦颂的感情,是真的。”
      陆鹤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苦涩而悲凉。“是啊,是真的。所以我才羡慕你。”
      七
      陆鹤鸣说出了阿远的藏身之处,黑水潭。
      黑水潭位于北渊城以东三百里的山谷中,潭水是深黑色的,表面漂浮着浑浊的雾气,散发着刺鼻的硫磺气味。巫灼跃入潭中,下沉了很久,脚踩到了石板铺成的潭底。他顺着一条缝隙钻了进去,落在了一座庞大的地下宫殿中。
      殿中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石板,每一块上都刻着一只“眼睛”的符号,那是阿远的标记。大殿尽头有一把石椅,石椅上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由雾气凝聚而成,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只血红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盯着巫灼。
      “你来了。”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那个人死了,对吧?没有价值的棋子,留着做什么。”
      巫灼握紧了剑柄。“你对秦颂做了什么?”
      阿远的眼睛微微一眯,那是一种类似笑意的表情。“秦颂。你找他?他就在这里,在你身上。你的灵识里,有他的气味。”
      巫灼的血猛地冷了。“是你让人把寻道术的古籍交给俞青岚的?是你一步步引我走上这条路?”
      “因为我自己做不到。”阿远从石椅上站了起来,半透明的雾气在它周围缓缓流动,“他不愿意见我。但你不一样,你不认识他,你没有伤害过他。他的灵识不会抗拒你。”
      阿远向巫灼伸出了雾气凝成的手。“谢谢你帮我找到了他。现在,把他给我。”
      巫灼后退了一步。“不。”
      大殿中的温度骤然下降。阿远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涌,血红色的眼睛中迸发出刺目的红光。“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不知道。”巫灼说,“但我知道秦颂不想见你。自从踏入这座宫殿的那一刻起,他的灵识就在发抖。”
      阿远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你说得对,他不想见我。他怕我。但他怕我不是因为我对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对我做了什么。”阿远的雾气缓缓收敛,“我是他的道侣。他抛弃了我,把我封印在这里一千年。你问我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因为我爱他。爱到放不下,爱到毁了自己,爱到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怪物。”
      巫灼看着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你错了。”他说,“你知道秦颂为什么封印你吗?不是抛弃,不是惩罚,他是救你。他怕你控制不住自己,做出更疯狂的事。他怕你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阿远的雾气凝固了。
      八
      阿远的雾气开始消散。
      不是被击散的,而是自己散开的。那些笼罩在它周身的黑雾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下面真实的面目,一个年轻的男人,五官很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他的脸上布满了裂纹,像是碎裂的瓷器被人勉强粘在了一起,裂纹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那是封印的力量。
      他看着巫灼,眼中的血红色渐渐褪去,变成了深棕色。“秦颂呢?我要见他。”
      巫灼胸口的灵识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灵识从他胸口飞出,悬浮在半空中,化作一团比之前大了数倍的光球。光球的核心,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
      秦颂。
      阿远的身体猛地一僵,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光球。“秦颂,你终于肯见我了?”
      光球中的人形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浅淡如冰,清冷如雪,和巫灼梦境中的一模一样。它们看着阿远,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悲伤。
      阿远的雾气彻底散去了,他的脸上布满了裂纹,眼中没有眼泪,也许他已经流不出来了。“你知道吗,我最恨的就是你这个样子。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你以为你在为我好。但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光球没有回应。
      “我想要的是和你在一起!”阿远的声音骤然拔高,“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你修什么道、走什么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为什么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替我做决定?”
      大殿在阿远的声音中震颤。光球缓缓向他飘去,悬浮在他面前,距离近到几乎可以触碰到他的脸。阿远看着那团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他用尽全部的意志力,轻轻触碰了光球的边缘。那一瞬间,光芒大作。秦颂给了他一段记忆,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美好的记忆。那些被尘封在灵识最深处的画面,秦颂将它们翻了出来,给了阿远。
      因为他知道,阿远等了一千年,等的不是复仇,不是解释,甚至不是道歉。阿远等的,只是被记得。记得他存在过,记得他曾被爱过。哪怕那份爱已经不在了,至少它曾经是真实的。
      阿远闭上了眼睛。“谢谢你。我满足了。”
      他靠在石椅上,像是一个玩累了的孩子,慢慢地安静下来。墙壁上的眼睛符号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殿中的光芒逐渐暗淡。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得透明,不是消散,而是沉睡。真正的沉睡。不是被封印的囚禁,不是被执念驱使的疯狂,而是他主动选择了放下。
      秦颂的灵识回到了巫灼的胸口,比之前温暖了许多。
      九
      从地下宫殿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巫灼躺在黑水潭边的草地上,望着漫天的星光,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从深水里捞出来又重新活了一次。秦颂的灵识在他胸口安静地待着,温热而平稳。
      “秦颂。”他轻声喊。
      灵识微微一闪。
      “你后悔吗?后悔认识了那么多人,后悔被那么多人爱过,后悔背负了那么多不该你背的债?”
      沉默。然后灵识中传来一种感觉,不是语言,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淡淡的、温和的否定。
      不后悔。
      巫灼笑了一下。“我也不后悔。”
      他闭上眼睛,在漫天星光中沉沉睡去。
      回到苍梧后,俞青岚找到了他。阁主的面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没有睡好。她递给巫灼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青岚亲启”,落款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殷离。
      “殷离是我年轻时的道侣。”俞青岚的声音很平静,但巫灼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我们在北境相识,他陪我历练了三年,然后就失踪了。没有预兆,没有解释,没有下落。我找了他很多年,都没有找到。”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天前。”俞青岚说,“殷离还活着。他在信中说,他知道秦颂的事,也知道你在找秦颂。他说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让我去找你,你会知道他在哪里。”
      巫灼将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闭上眼,感受胸口的灵识。“秦颂,殷离在哪里?”
      灵识传递出一个模糊的方位。北境,更北的地方,靠近极北冰原的边缘。
      巫灼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临行前,陆鹤鸣来找他。陆鹤鸣的眼眶红红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
      “师兄,阿远他,还好吗?”
      “他在沉睡。”巫灼说,“醒来之后,执念应该会淡很多。也许他会重新变成一个人。”
      陆鹤鸣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那颗种子是你种的,但让它长大的,是我自己。”巫灼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回来。”
      他独自北上,在极北冰原的深处找到了一个被冰封的洞穴。洞穴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冰晶,冰晶中封着一个人,灰白色的衣袍,长发披散,面容安详。殷离。
      巫灼花了三天时间破解冰晶上的封印。当殷离从碎裂的冰晶中滑落时,他伸手接住了他。触感冰凉,但有心跳,微弱,却确实在跳。
      殷离缓缓睁开眼睛,深棕色的瞳孔充满了迷茫。“你是谁?”
      “巫灼,苍梧弟子。俞青岚阁主让我来找你。”
      听到“俞青岚”三个字,殷离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眼眶泛红,嘴唇颤抖。“青岚,她还活着?”
      “活着。她在等你回去。”
      殷离在那座冰晶中沉睡了太久,身体极度虚弱。巫灼扶着他走出洞穴,在冰崖下生了一堆火。火光在白色的雪原上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冰壁上。
      “是秦颂把我封在这里的。”殷离说,声音沙哑,“他说他会回来。他回来了吗?”
      巫灼沉默了一下。“他不在了。他自己把自己从世界上抹去了。”
      殷离笑了,笑得极其苦涩。“他就这样。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消失。不是逃避,是觉得只要自己不存在了,问题就不存在了。”
      他看着巫灼。“你身上有他的灵识,对不对?你对他有执念。”
      “是。”
      殷离看着他,目光像是看着年轻时的自己。“他是一个会让你失望的人。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你一旦靠近他,就会被他吸引,就会想把他从孤独中拉出来。但你拉不出来他,他自己不想出来。”
      巫灼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也许这一次不一样。”
      殷离看了他很久。“也许吧。也许你比我幸运。”
      火光在雪原上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十
      回到苍梧的那天,俞青岚站在山门口。
      她穿着最正式的衣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只有握在身前的手在微微发抖。巫灼扶着殷离走上石阶,当殷离出现在她视线中的那一刻,俞青岚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她快步走下石阶,一把将殷离抱住,哭得像个孩子。殷离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俞青岚在他怀里拼命摇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巫灼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的灵识微微发热,不是愧疚,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欣慰。秦颂在为殷离和俞青岚的重逢高兴。
      殷离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半个月后,他已经可以和俞青岚在苍梧的后山散步了。巫灼在一个雪后的午后去找殷离,想听秦颂的事。殷离坐在后山的亭子中,手中捧着一杯热茶。
      “秦颂是什么样的人?”巫灼问。
      殷离想了想。“安静,非常安静。他可以在一个地方坐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你跟他说话,他会认真地听,认真地思考,认真地回答。他的回答不会很长,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他喜欢什么?”
      “喜欢白梅。他说白梅像雪,但又比雪多了一种生命的温度。他在一棵白梅树下站了一整夜,就看梅花在月光下慢慢绽放。”
      殷离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封印阿远之后来找过我。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秦颂从来不喝酒,但那天他喝了。他靠在梅树上,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他说,殷离,如果我从来没有存在过,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好?”
      “我说不是。他只是摇头,没有说话。第二天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殷离低下头,“如果我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我会告诉他,他不是诅咒,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亭子中安静了很久。巫灼起身,向殷离行了一礼。“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殷离摆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的雪景。“你去吧。他在等你。”
      那天夜里,巫灼做了一个梦,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片段式的梦,而是一个完整而清晰的梦。
      他站在一片梅林中。梅花盛开,红白相间,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梅林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白衣,长发,面纱。秦颂。这一次,秦颂没有背对着他,而是正面站着,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巫灼,没有疏离,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淡淡的、温和的注视。
      “你来了。”
      巫灼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我想听你自己说。”
      秦颂沉默了一下。“我是秦颂。一个不配被爱的人。”
      “谁说的?”
      “我说的。”
      “你错了。”巫灼的声音很坚定,“你不配的,不是被爱。你配的。你不配的,是孤独。你不应该一个人待着。你不应该把自己从世界上抹去。你不应该替别人做决定,谁该爱你,谁不该爱你,这些决定,应该由每个人自己来做。”
      秦颂的眼神晃了一下。“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些话的人。”
      “那就记住它们。”
      秦颂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笑,很淡很淡,但确确实实是笑。
      然后巫灼醒了。他伸手摸向胸口,秦颂的灵识温热而明亮,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灵识中的人形轮廓不再模糊,而是变得清晰起来。
      秦颂的眼睛,在灵识中缓缓睁开了。
      这一次,不是在梦中。是真实的。
      “巫灼。”那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但确实是在喊他的名字。
      巫灼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来。“秦颂。”
      灵识中的秦颂微微点了点头。“我在。”
      十一
      秦颂的灵识凝聚成人形的那天,苍梧下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当最后一缕光芒收敛,秦颂坐在了巫灼的面前。真实的、有形的、活生生的秦颂。他的白衣如雪,长发如墨,面纱覆面,坐在那里像一尊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美得不真实。
      巫灼屏住呼吸。“你比我想象的要好看。”
      秦颂的耳根红了。“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含蓄一点?”
      “不能。花了几十年把你找回来,含蓄给谁看?”
      秦颂的耳朵更红了。
      秦颂归来后,巫灼没有声张。他想让秦颂先适应“活着”的感觉,毕竟他已经有一千年没有以完整的形态存在过了。秦颂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巫灼的居所中,不出去,也不见人。巫灼每天给他送饭,陪他说话,偶尔带他到后山散步,选在没有人的时候,走最偏僻的小路。
      秦颂的话很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的,坐在窗前看雪,或者闭目调息。巫灼不会刻意去找他说话,就在他旁边做自己的事,练剑,看笔记,画符咒。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交流,只是待在一起,就觉得安心。
      有一天傍晚,秦颂坐在窗前,忽然伸手摘下了面纱。巫灼正在整理笔记,看到秦颂的动作,手指猛地一僵。
      秦颂的侧脸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皮肤白到近乎透明。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一种极浅极淡的灰色,像冬天的湖水结了冰,透明而清冷。那双眼睛正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怅惘。
      “没有面纱,更好看。”巫灼说。
      秦颂垂下眼睫,耳根又开始泛红。
      秦颂归来的第七天,巫灼终于问他。“你为什么要消失?”
      秦颂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沈渡因我而死,阿远因我而疯,殷离因我被封印了上千年。如果没有我,他们的执念就不会被触发。”
      “但他们的执念不是你触发的,是他们自己的。”巫灼说,“你有没有想过,你选择消失不是在保护他们,而是在逃避?逃避被爱的压力?”
      秦颂的眼眶红了。“你说得对。我是在逃避。”
      巫灼的心软了下来。“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不全是你的错。”
      秦颂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教我。教我怎么做。”
      巫灼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忽然笑了。“好。我教你。”
      他教秦颂的第一课是“接受”。别人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他们想对你好,你不需要觉得自己“欠”了什么。第二课是“表达”,如果对一个人有感情,就要让他知道,不一定要说出来,可以用行动。
      巫灼从桌上拿起一枚橘子,剥开,递给秦颂。“比如这样。”
      秦颂接过那瓣橘子,放进嘴里。“甜的。”
      巫灼笑了。“对。就是这么简单。”
      秦颂低着头,看着手中剩下的橘子瓣,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
      十二
      秦颂归来的第二十天,陆鹤鸣来找他。
      陆鹤鸣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严肃。“师兄,我想见秦颂。阿远沉睡之前留了一段记忆在我灵识中,他说如果秦颂醒了,就把这段记忆传给他。”
      秦颂看着跪在面前的陆鹤鸣,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跪下。“不用跪。阿远让你带什么话?”
      陆鹤鸣闭上眼睛。灵识中的记忆通过链接传入了秦颂的灵识。
      秦颂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中涌出了泪水,无声地、像冬天的雪一样静静地落下来。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巫灼站在一旁,看不到阿远留了什么记忆,但他可以猜到。大概是阿远压抑了千年、终于说出口的话。我爱你。不怪你。忘了我。
      那天夜里,秦颂一个人坐在后山的梅林中,从傍晚坐到深夜,又从深夜坐到黎明。巫灼没有去打扰他,他知道秦颂需要时间去消化阿远的话,去面对那些他逃避了千年的感情,去学会放下。
      黎明时分,秦颂回到了居所。他的脸上没有泪痕,眼中没有红肿,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巫灼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那种清冷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光芒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柔软的、像被什么融化了的暖意。
      “巫灼。”
      “嗯。”
      “我想去忘川渡。”
      忘川渡,那座他留下玉佩的古寺。巫灼陪他去了。
      老僧人在菩提树下打坐,看到秦颂,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你回来了。一千年,你终于回来了。”
      秦颂在老僧人对面坐下,双手合十。“大师,谢谢你替我保管玉佩。”
      老僧人摇了摇头,看着秦颂,又看向巫灼,笑了笑,起身颤巍巍地走回了寺内。
      菩提树下只剩下秦颂和巫灼两个人。风吹过菩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千年前的风穿过了时间的缝隙,吹到了今天。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玉佩留在这里吗?”秦颂说,“因为我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会来找我的人,不是沈渡,不是阿远,不是殷离。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看着巫灼的眼睛。“我消失之前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我,千年之后会有一个人来找我,会把我从黑暗中拉出来,会带我去看雪、看梅花、看世界上的光。我等了一千年,等到灵识都快消散了,等到我自己都忘了那个梦。但那个人还是来了。”
      秦颂伸出手,握住了巫灼的手。“你来了。”
      巫灼的眼眶红了。“我来了。”
      菩提树叶沙沙作响。
      十三
      从忘川渡回苍梧的路上,秦颂第一次主动谈起了他的过去。
      “阿远说我抛弃了他。沈渡说我不正眼看他们。殷离说我不懂怎么爱人。他们说得都对。我不懂怎么回应别人的感情,不懂怎么让别人感受到我的在意,只会躲、只会逃、只会用消失来解决问题。但这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巫灼想了想。“你不是冷漠,你只是不擅长表达。这是两回事。”
      秦颂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总是能说到点子上。”
      “因为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你。二十三年,够把一个人研究透了。”
      秦颂沉默了一会儿。“值得吗?”
      “值得。因为你值得。”
      秦颂的眼眶微微泛红,没有再说,只是策马向前。马蹄踏在雪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回到苍梧后,秦颂一一和众人道别。和俞青岚道谢,和沈知白道谢,和赵桓道谢。赵桓看着秦颂,只说了一句“我弟弟的事,不怪你”,然后转身走了。秦颂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最后,秦颂去找了巫灼。“我要走了。”
      巫灼的心猛地一沉。“去哪里?”
      “不知道。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苍梧。这里不是我的归宿。”秦颂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中有着温暖的光,“我不是要消失,我只是需要时间,去学会怎么爱人,怎么被爱,怎么和一个‘自己不配’的人好好地在一起。”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巫灼手中。“这个留给你。等我学会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就回来找你。”
      巫灼握着玉佩,指尖微微发抖。“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巫灼深吸一口气。“我会等你。”
      秦颂微微弯了弯嘴角。“你总是说这种话。”
      “因为是真的。”
      秦颂伸出手,轻轻抱了抱巫灼。那个拥抱很轻很短暂,像两只蝴蝶在风中交错了一下翅膀。然后他转身,走下石阶,走进漫天风雪中。
      巫灼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白衣渐渐消失在雪幕中,手中的玉佩攥得发烫。
      秦颂走后的第一天,巫灼坐在静室中抱着渡厄琴发了一整天的呆。第二天,他开始弹琴,弹那首他写了十年的、没有名字的曲子。秦颂听过了,但还没有听完,所以巫灼继续弹。
      他每天弹琴,从早到晚,琴音穿过窗户,飘向后山,飘向梅林,飘向苍梧的每一寸土地。陆鹤鸣来看他,坐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俞青岚来看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吩咐弟子不要去打扰他。沈知白来看他,留下了一壶酒,说“冷了就喝一口”。
      巫灼弹了整整一个冬天。
      春天来的时候,梅花开始落了。花瓣飘进静室的窗户,落在琴弦上,被琴音震得微微颤动。巫灼看着那些花瓣,忽然停下了琴。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春天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白云悠悠地飘着。他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秦颂,梅花开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玉佩微微发热,像是在说,我看到了。
      十四
      秦颂离开后的第一个月,巫灼收到了一个意外的信号。
      那天傍晚,他在后山练剑,胸口的玉佩忽然发出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那不是玉佩本身的力量,而是有人在与他共鸣。共鸣的方向在北边。
      巫灼策马离开了苍梧。他跑了整整一夜,跑过苍梧的石阶,跑过山脚下的小镇,跑过田野和山林。第二天清晨,他在一条小溪边勒住了马。
      溪边坐着一个白衣人。长发如瀑,白衣如雪,脸上覆着面纱。他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脱了鞋,把脚伸进冰凉的溪水中,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巫灼。
      “你来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巫灼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面前。“你不是说一年、十年、也许更久吗?这才一个月。”
      秦颂仰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学得比较快。”
      巫灼蹲下身与他平视。“学完了?”
      “还没。但有一件事学会了。如果有人对我好,我要让他知道,我感受到了。”秦颂伸出手,轻轻握住巫灼的手,十指相扣。
      巫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眶忽然红了。
      “还有。”秦颂站起身,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佩,和巫灼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这是你的。”
      巫灼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他的玉佩还在。两枚玉佩一模一样,像镜子的两面。“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刚才。”秦颂的耳朵红透了。
      巫灼看着他的耳朵,笑了。他伸手将秦颂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秦颂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软下来,抬起手环住了巫灼的腰。
      溪水在脚边潺潺流淌,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不要再走了。”巫灼的声音闷闷的,埋在秦颂的肩窝里。
      秦颂沉默了一下。“好。”
      他们在溪边坐了一整天。秦颂告诉巫灼,那两枚玉佩是他亲手做的,一枚留在古寺等待来找他的人,一枚给了阿远,想让阿远知道自己不是无关紧要的人。只是他什么都没解释,阿远以为他在敷衍。
      “等阿远醒来的时候,我们可以把这两枚玉佩都给他看。”巫灼说,“告诉他,他没有被忘记。从来都没有。”
      秦颂看着并排的两枚玉佩,沉默了很长时间。“好。”
      十五
      巫灼带着秦颂回到了苍梧。这一次,他没有再藏着掖着。
      他牵着秦颂的手,走过苍梧的石阶,走过山门,走过主殿,走过练武场,走过藏书阁,走过每一个他曾经独自走过的地方。苍梧的弟子们瞪大了眼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陆鹤鸣从藏书阁中跑出来,看到秦颂,嘴巴张成了圆形,差点昏过去。
      俞青岚站在主殿门口,看着巫灼牵着秦颂走过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秦颂走进主殿,在俞青岚对面坐下。“谢谢你救殷离。”秦颂说。
      “是你把他封在那里的。救他是应该的。”
      俞青岚看着秦颂,目光中有一种经历漫长等待之后才有的沉静释然。“殷离不怪你了。我也不怪你了。”
      秦颂低下头。“谢谢。”
      秦颂开始在苍梧中过上了“正常”的生活。每天早起和巫灼一起练剑,上午在藏书阁看书,下午在后山的梅林中散步,晚上和巫灼一起吃饭,然后听巫灼弹琴。他依然话不多,但沉默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一种温和的、让人感到舒适的安静。
      陆鹤鸣成了秦颂在苍梧中最“怕”的人,因为陆鹤鸣话太多了。“秦前辈,你和阿远是怎么认识的?”“不记得了。”“你俩谁先表白的?”“不记得了。”陆鹤鸣被噎得说不出话。巫灼端着两杯茶走进来,耳根微红。“喝茶。少问那些有的没的。”
      陆鹤鸣哀怨地看了一眼巫灼。“师兄,你护短。”
      “不护他护谁?”
      秋天来了。苍梧的秋叶层层叠叠,金黄、橙红、深紫,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巫灼和秦颂坐在后山的亭子里,秦颂忽然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感觉吗?”
      巫灼想了想。“你很小。”秦颂说。
      巫灼愣住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梦里,我怎么小?”
      “我说的不是梦里。是你七岁那年。”秦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撞倒石碑的时候,我在石碑下面看着你。”
      巫灼瞪大了眼睛。
      “二十三年,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睡觉的时候我在,你练剑的时候我在,你翻那些旧档的时候我在,你弹渡厄琴的时候我也在。我一直都在,只是你看不到我。”
      巫灼的眼眶红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在等。等你有足够的执念找到我。”
      巫灼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秦颂的手。“现在够深了吗?”
      秦颂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够了。”
      十六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苍梧山上时,后山的梅花开了。白梅、红梅、粉梅竞相绽放,将整片后山染成一片花海。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雪粒,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巫灼拉着秦颂来到后山,在一棵最大的白梅树下站定。“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梅花吗?”
      秦颂摇头。
      “因为你喜欢。殷离说你喜欢白梅,说你在白梅树下站了一整夜,就为了看梅花绽放。从那天起,我也喜欢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举到秦颂面前。“你还记得你把它给我时说了什么吗?”
      秦颂想了想。“等我回来找你。”
      “不,你说的是,等我学会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就回来找你。你现在回来了,然后呢?”
      秦颂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肩上的雪花和指尖的薄茧,这个等了他二十三年的人。
      “然后,”秦颂说,“我教你。教你被爱。”
      他微微低头,唇瓣轻轻印在巫灼的额头上。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一片梅花瓣落在水面上,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巫灼闭上眼睛,笑了。“好。你教我。”
      梅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个人头上、肩上、交握的手上。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雪与花,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这一片洁白的世界中央,像是这世间最安静也最圆满的存在。
      很多年后,苍梧的后山多了一块石碑。石碑不大,青石质地,上面只刻着两个名字:秦颂,巫灼。没有人知道这块碑是谁立的,也没有人知道它纪念的是什么。苍梧的弟子路过时偶尔会停下看一眼,然后带着一脸茫然走开。
      只有阁中资历最老的弟子,才会在每年梅花盛开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影出现在碑前。一个白衣,一个黑衣。他们会在碑前站一会儿,有时说几句话,有时什么都不说。然后在梅花瓣落满肩头的时候,牵着手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有风吹过梅林的时候,花瓣会落在石碑上,轻轻地覆盖住那两个人的名字。
      然后,他们会在漫天飞花中相视一笑,十指相扣,慢慢走进那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前路漫漫。
      也是漫漫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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